柳遲茵睡得香甜,第二天一早更是神清氣爽。
人一休息得好,那就干什麼都有一股興致勃勃的勁。
她估摸著程瞻快要回來了,也不敢再去找程鄢,生怕留下什麼痕跡來不及消退。索性就呼朋引伴,成日領著一群閨中密友出去玩。
半上午都在逛鋪子,累了就去茶樓歇歇腳。
柳盼鶯顯懷得不明顯,但周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這座茶樓的掌櫃娘子又和她們一貫親近,還特地把她面前的茶換做了甜酪。
席間柳遲茵一個手帕交,張春雪一臉艷羨:“二姐命真好,嫁過去三年,康哥兒都才剛會說話呢,竟又懷了個。”
她比柳遲茵大一歲,成婚也早半年,父親算是個鄉紳,嫁的也是個家中殷實的讀書人,那人姓周,據說兩家自幼定親,成婚前見過幾面,婚後也是相敬如賓。
柳盼鶯笑道:“你還年輕,著什麼急,等真有了孩子可有得你忙了,還不如趁這會清閒清閒。”
她這麼說,張春雪卻嘆了口氣:“我倒是也不想著急,可是我家婆母……”柳遲茵與柳盼鶯對視一眼,這是有情況?
張春雪說:“其實也不是婆母的錯,對我有意見的應該是公公,他嫌我嫁進來一年也沒個動靜,便讓婆母想法子給夫君納妾,婆母推說再等個半年,私下里來找我說這事……”
柳遲茵皺眉:“你這個公公怎麼這樣?”
張春雪為難地看了她一眼,柳遲茵悟了,周家老爺也是讀書人出身,身上那點子讀書人的臭毛病也是十足十的,又酸又腐。
據說周家的規矩多到足足要寫一本書。
柳遲茵無語,剛想開口替姐妹說幾句話出氣,就聽到姐姐開口了。
柳盼鶯面色為難,吞吞吐吐:“其實,我倒有個能讓你懷上的法子。”此言一出,兩個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柳盼鶯說:“先說好了,未必准,也可能對你沒用處。”
張春雪急道:“二姐別賣關子了,趕緊說啊。”
“好吧,那我說了,”柳盼鶯湊近,小聲道,“其實我並不算十足清楚,是我婆家的一個妯娌,茵茵應當記得,就是孟渠堂兄的夫人。”
孟渠就是柳盼鶯丈夫的名字,而他的堂嫂……柳遲茵回想了一下,對上號了:“就是那個很嚴肅的夫人?”
“對,”柳盼鶯點點頭,對著一臉茫然的張春雪解釋道,“孟渠這個堂兄大他七歲,成婚很早,卻一直沒有孩子,孟家大伯也……實在不算是個和藹的長輩,這位堂嫂在家里一直很艱難。”
提到孟家大伯時,柳盼鶯語氣頓了一下,才委婉地說出了後半句。
能讓柳家性格最溫婉的姑娘說出這種評價,足以見得這個老登在家中多麼刻薄。
柳遲茵心中默默想道,她對孟家男人的觀感都很一般,就連姐夫孟渠也僅僅算是看的順眼,連面也沒見過的孟家大伯在她心中很自然地升起了惡感。
“但是,”柳盼鶯話鋒一轉,手掌下意識拍了一下桌子,“兩個月前,那個堂嫂被診出喜脈了。”
“私底下說話的時候,她和我說,這都要得益於一個姓林的女郎中,堂嫂說她醫術精湛,很是精通千金婦科,才到桐州半年,就已經小有名氣了。春雪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去她那里看看。”
“姓林的女郎中?”張春雪疑惑,“我怎麼沒聽說過。”
“去找她的想必都是千金貴婦,哪里會有名氣傳到你耳中?”柳遲茵道,“雖說我覺得你不必太過著急,但也不妨去看看?”
柳盼鶯聞言,要來紙筆給她寫了一篇信,內容無非是稟明身份受誰引薦,她解釋:“林大夫有些怪癖,凡事來看不孕的,都需要經過熟人引薦才肯接診。”
張春雪一陣謝過。
三個人喝茶喝到日暮,天邊霞光燦爛,張春雪先一步乘馬車走了,柳遲茵也要轉身離開,就被柳盼鶯拉住手。
“茵茵,”她目光里帶著擔心,從袖中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柳遲茵驚訝,柳盼鶯不明說是什麼,但看表情,她也能猜個大概,想必和張春雪手中的,是同樣的東西。
不比那封在茶樓現寫的,手中這份應當是早就准備好的,只是柳盼鶯一直在猶豫要不要交給她,信封的邊緣微翹,還帶著存放很久的痕跡。
她自嘲一笑:“我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需不需要這個。畢竟我總是弄不清你的想法。娘說我是天生少了點聰明氣,不知道為自己打算,和你比不了。我卻覺得,你很多事都是無奈之舉。”
“茵茵啊,我是當姐姐的,對於你,我最大的心願就是你能過得好。”-
回程的馬車上,信封被柳遲茵揣在懷中,隔著里衣,似乎在無端發著燙。
柳盼鶯為張春雪寫的那封引薦信,是兩個人一起看著她寫下的。
彼時柳遲茵竟然恍神幻視了幼年時期。
柳家是商戶,不比張家這樣的鄉紳人家,也比不得程家這樣的巨富,柳老爺不會花精力為女兒請先生習字。
柳遲茵是意外得了程老夫人眼緣,才能在程家跟程鄢讀了一年書,而柳家大姐和二姐這一生若無意外都將無緣書本。
大姐早夭,柳遲茵對她的記憶很淺淡了。但柳盼鶯之所以識字字,的的確確是她一個一個親自教的。
白天在程家讀完書聽完課,晚上柳遲茵就點著燈復述給柳盼鶯。
那時候,柳盼鶯也是那樣坐在書案前,柳遲茵看著她,錯一個字就要大聲糾正,明明是姐姐,被妹妹凶了她卻不生氣,好脾氣地笑著認錯。
柳盼鶯斷斷續續跟她讀了半年書,認了些許字,就被迫扔下紙筆去練習女紅了,因為柳夫人為她定了親事,柳家沒有富裕到什麼都給她准備好,因此她得自己繡自己的嫁妝。
等繡完了也該出嫁了,她也再不能跟妹妹擠在那張窄小的書案前習字了。
柳盼鶯從來沒說過什麼,無論何時見她,都是一副好脾氣的笑容。
今日寫信時,柳遲茵盯著她,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姐姐的一筆狗爬字已經變得整潔、娟秀起來了。
她也因此難得對那個姐夫有了點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