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誡奴仙
花苗一事,鍾銘依舊是一籌莫展。
她既沒有增兵看守,更沒有一氣打下通靈堂。
葫蘆里賣的藥倒是是什麼,誰都說不准。
花苗突然發難,這本就不在所有人預料之內。
即便是與仙宗不相牽扯的俗世王國,也受到了不少影響。
安國邊境,東境軍大營。
原本就該班師回朝的許榮軍部依舊滯留在日出城附近,身為主帥的許榮軍每日探聽東邊的動靜。
盡管隔著廣闊的草原,但對於現在的局勢來說仍不夠緩衝的。
今日正坐居所內,和馬芳的淡然對比鮮明。
“榮軍,寬心些吧。”
許榮軍搖頭,他的心一直放不下來。
“芳姐,我擔心的不是東邊……欸!”
草原那邊說到底也只是簡單淺顯的對峙,妖族那邊的俗世治理都是依靠樞機組織進行的。
雖然與妖族眾修同尊妖王。
但妖王想同時調用依舊是基本不能。
問題在於皇後突然飛來密信,白紙黑字寫著柳和給柳國隆投毒敗露,被關押在皇宮里。
誰也見不到面。
“我不信大皇子會給陛下下毒,他完全沒有這個動機。”
跟在柳國隆身邊幾十年,他對柳和的性格最了解。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但為了皇位做下這麼大逆不道的事情,柳和做不到這麼狠辣絕決。
但現在他偏偏不能回京,甚至要離京城越遠越好。
他根本無法自證清白。
因為真要清算所謂的太子黨,他許榮軍必定被首當其衝。
帶兵馬回來,怎麼看都像是要逼宮。
許榮軍尚在思考,門外卻有人來報。
“大將軍,門外有妖一個,穿輕甲單騎而來,不帶武器。說要見大將軍有事相商。”
許榮軍奇怪是誰,遂出了門,見營口一著甲妖兵,遂眉頭緊皺。
又看虎耳虎尾,倒是長出一氣。
倒不是別人,正是妖族游騎中赫赫有名的孫星——前妖帥孫立的長子,皇後和寶貴妃的長兄。
“何故前來?”
“代家父而來,為我外甥。”
孫星翻身下馬,道明來意。許榮軍屏退旁人,獨自領孫星入了帥帳。孫星不多閒聊,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如今的安國皇並不想兩族交戰,家父也是這樣想的。於情於理,他的選擇,我們都不會干涉。但事關柳和,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可這是我們的事,妖族插手……說不過去吧。”
孫星卻叉著手,一臉高深的盯著想劃清界限的許榮軍反問說:“我說大將軍啊,你這是演給我看嗎?還是說你在安國皇的兒子里兩頭下注呢?我想你應該是偏向柳和的。”
許榮軍是柳國隆的親信,地位和官位本來就高。
柳和又和他大女兒顯麗有來往,若日後柳和登基許顯麗就是一國皇後,這對許榮軍有利無害。
孫星正是抓住了這點,讓許榮軍沒有拒絕的辦法。
話外音已經很明顯了,只要許榮軍點頭就行。
“若是能讓柳和出來就是好的……所以你的辦法是什麼?”
大將軍統帥一方軍士,再怎麼也不能貿然和妖族合謀。孫星交代了計劃,換來的是許榮軍的部分許可。他最終也只默認孫星去勘察皇宮的動向。
“我會飛書給顯明,到時候他會接應你。早去早回,陛下可不是瞎子。”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汜水宗關押周素衣的院子里,結界早已密不透風。
昔日的一宗主人現在無神的坐在床上,眼神空洞洞的,劉瑞雪呼喚她,沒激起半點波瀾。
和死人唯一的區別就是口中時常出現的含糊不清的名字。
“彩兒、彩兒……”
這情況李玉蘭看過,既不是符咒也不是幻術,純粹是心識崩潰。
可當時她們全迷糊了,根本不知道什麼原因。
但不難猜到和這麼有關系——其他人沒有這樣做的動機,更沒有這樣做的能力。
鍾銘給她們留過一套衣服,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總好過穿著一身破爛。
四人中唯有秦夢柔離得遠遠,幾乎和周素衣坐在了房間的對角。
她的情緒,李玉蘭看的真切。
“夢柔,還在置氣嗎?”
秦夢柔不語,只靠著窗看頂板。
而四人並不知道,那個把他們囚禁在此的人,此刻卻身處一個更大的囚籠。
妖王織就的天羅地網,傾盡通靈堂全力也不能逃脫。
說到重圍之中,又有妖修稟告。
神色慌張,似乎是他未曾遇過的對手。
花苗見他這般急促,問他道:“你是哪家弟子,這點動靜就嚇成了這樣?”
那妖窘迫,不及開口就聽花苗道:“下去吧,不成氣候。”
卻說妖修退下,花苗只使了個眼色給屏風後面。而後似有一妖飛去,只留下一點風聲。
夜幕下,周星彩毫無預兆的突襲了妖族的前列圍擋。
這些妖修的實力強勁,但沒有任何准備的情況下,沒兩回就重傷一地。
零星幾個逃出,剩下的都躺在地上。
若非不想承受對等報復,這些家伙早是周星彩的劍下亡魂了。
“呵,倒是群雜魚。”
周星彩擦去劍上的血跡,旋即轉身躍上樹梢。
她自信計劃周全,以宗主親傳的實力,從這薄弱之處足以殺出重圍。
然而事實總不如她所想,剛上枝頭就被一擊打落,重重的撲在地上。
接觸灰塵的滋味並不比直接吃土好多少,狼狽的她掙扎起身,以本能架起防御。
“奇怪,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屬貓頭鷹的……媽的不好。”
俗話說一念生死,一念存亡。
片刻的猶豫已經讓她暴露在危險中了,更雪上加霜的是對手來去無聲,而那迅捷的細劍已劃著暗弱的銀光貼在她的面門上,比她的思緒還要快一刹那。
而唯一保證她沒斃命的是那把頂住細劍的鐮刀。
那殺手看見鐮刀便收回佩劍,警惕一眼就撤去了。
雙方心里默契,沒有纏斗衝突。
“我……”
手握星曉劍的周星彩落寞的低頭,不敢看眼前不知作何表情的男人。
那男人只喟嘆一聲,轉過身來,陰影模糊了他的五官,只留一冒著紅光的眼睛,在夜色下滲著令人寒顫的氣息。
除去鍾銘,又有誰呢?
“回去吧。”
夜半時分,鍾銘挑燈照亮,油燈將光撒入屋子的每個角落,一臉陰沉的他、不敢言語的君玉、以及脫光衣服等候發落的周星彩。
周星彩跪伏在地,雙手捧著行刑鞭,一聲不吭,一聲不響。
屋子里死寂,只有燈影搖擺,留下一抹黃色。
“周星彩,你好大的膽子。”
直呼名字,看得出來鍾銘是真的生氣了。星彩沒有回答,但沒有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我三令五申不要自以為是,你還是一意孤行,那我的話當耳旁風使。我問你,背著我擅自行動,你有沒有同謀?”
“稟告主人,彩奴……沒有同謀。”
“沒有嗎……到底是做姐姐的啊。罷了,可既然規矩在這,該罰的你逃不掉。”
鍾銘抓過辮子,抻了兩下展示它的分量。可以說這東西不是打秦蘭馨用的玩笑道具,而是實打實的,可以把奴仙子抽的皮開肉綻的藤鞭。
“屁股撅起來,一條一條給我懺悔。”
周星彩順從的撅起臀部,露出了整條後脊线和大片雪白的肌膚。
“彩奴向主人懺悔,應當聽從主人的話,不當擅自行動,不該向主人隱瞞。”
話音落下,鍾銘的鞭子也一並甩出。噼啪聲響便隨著皮肉開裂的動靜飛向四面八方,又被無聲法陣攔截成繞梁不絕的回音。
一鞭下去,周星彩的背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鞭痕,皮膚撕裂流出猩紅的血。周星彩忍著疼痛,只是淚水沒能憋住。
“謝主人恩賜。”
周星彩繼續道:“不當不自量力,不能為主人增添煩擾。呃啊啊啊!”
第二鞭子隨之落下,綻放的皮肉與上一道鞭痕組合成一個十字。沒來得及凝固結痂的血飛濺而出,周星彩痛叫一聲,差些昏去。
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
鍾銘鐵了心要重罰周星彩。
她懺悔一句,鍾銘便甩出一鞭。
直到她背上再找不出一塊好肉,直到周星彩覺得自己以及悔完自己的錯。
鍾銘擦掉藤上的血,看著還在維持著受刑姿勢的她。
“還有最重要的。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你們人是我的,命是我的,身體是我的,就連靈魂也是我的,從上到下都是我的。我不讓你們死,你們誰也別想死,更不能死。”
與鍾銘有些霸道的宣言落下的是最後的,也是最狠的一鞭。周星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承受下來的,只覺得非常疼,然後就昏了過去。
睡了多久,周星彩不知道。只知道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了。自己趴在床上,動一點都疼的要死。在她旁邊的是李君玉和秦蘭馨。已經先一步醒了。
“大姐,你醒了?”
“我這是睡了多久?”
李君玉想想,答是兩天,具體是十九個時辰。
秦蘭馨離她近些,握著她的手說了些你沒事真好之類的話。
周星彩上下掃一眼,太陽差不多在正南。
再看眼兩人,皺皺眉頭。
“大白天的,怎麼還光著下面?”
被這麼一問,二人尷尬對視,齊齊轉過身,亮出自己掛著鞭痕的屁股。
沒周星彩那麼慘,但褲子肯定是穿不上了。
而看到鞭痕,周星彩一時激動,又疼叫一聲。
“你們——怎麼交代了!”
周星彩一生氣,拳頭捶在床上。倒是把門外的鍾銘引來了。他抽手靠在門柱上,慢悠悠的回答道。
“你是說大師姐突然找三師妹修煉去了,然後我去找大師姐你的路上突然冒出一個小師妹,不由分說就拉著回屋給我侍寢去了。說這是巧合,你信嗎?”
當然鍾銘沒說的是單以周星彩的腦袋,不可能想出這樣一條差點把他蒙過去的計劃。
可惜妖王識破了他們的小九九,這一屋子的人的算計都出不了她的預料。
周星彩語塞,不過也沒什麼負擔便是了。
“疼嗎?”
這是廢話,誰被打的皮開肉綻都會疼。
周星彩再要強,也忽視不掉自己那副和死只差一口氣的狀態。
憋了半天,既沒說疼,也沒說不疼。
鍾銘喟嘆一聲,只道:“好生休養。”
出到院子,只見路可心靜坐。
她還是穿著那身漂亮的衣裙,鍾銘本人其實沒什麼審美,只是單純覺著它漂亮。
她留了個位置,是給他准備的。
鍾銘落座後沒有言語,只看著她有些出神。
“師弟在看什麼?可心今日有什麼不同嗎?”
路可心的聲音進了耳朵,這才讓發愣中的他回過神來。
“不,沒什麼。只是回想起我們在日出城的時間。師姐好像比那時候更……光潤了些。”
路可心撐著傘,抿嘴淡笑。
“那可心變潤,又是誰的恩賜呢?”
常說受到滋潤的女人會變得更漂亮,那究竟是哪位農夫的辛勤澆灌呢?鍾銘被這麼一點,倒是有些羞了。
“不說了,不說了。”
“好吧,不說了。可心沒有怪的意思,只想知道為何……你下手那麼狠絕?”
簡單閒敘後,路可心還是問了。
鍾銘似乎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或者他在想辦法搪塞過去。
可嘴巴會說謊,眼睛是不會的。
最後想想,鍾銘還是實話說了。
“痛入骨髓,方能刻骨銘心。”
“我不希望她們冒失送死,鋌而走險只會讓她們比被我抽的還要淒慘無數倍。”
路可心聽此淡了幾分顏色。她知道鍾銘重情義,比大多數人還要珍惜同伴。
“看人清澈,看己不明。師弟不忍我等奴命犯險,可未曾珍視己身。為同行之人所落傷病,早早不下百余。”
鍾銘在危機中從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這既是智者的自信,也是愚者的瘋狂。
路可心看人心看的一向精准,到今天這個地步,他在想什麼。
路可心猜不出來。
但他在籌劃一盤大的,她十分肯定。
“你還是來了,難道就沒人勸你嗎?”
南宮瑤的聲音在遠處響起,這一次的意識混沌又危險。裹挾著闖入其中的鍾銘四處漂流。南宮瑤無能為力,只能用最後的手段與鍾銘交換信息。
“有人勸,但我沒聽。你先睡會兒吧,到時候別困得要死,我可指望你翻盤呢。”
鍾銘哪怕是在龐雜的意識里狼狽的不像樣子,也沒畏懼和恐慌。南宮瑤聽他這語氣,心知這家伙要給她來個大的。
“趁著我還能維持,告訴我你的計劃吧。看樣子你是打算把我當成翻盤的希望了。”
南宮瑤想的當然不錯,鍾銘既然敢在她的意識失控時強行進入。
那麼他不可能沒計劃。
妖王算盡了這盤棋局里包括他在內所有的盤算,鍾銘現在的打算也就不言自明了。
“前輩,我的計劃很簡單。你告訴我一點,如果我能幫你得到足夠的力量,你能不能把這張桌子給掀了?”
南宮瑤那邊沉默了會兒,而後帶著些不可思議在遠方響起。
“涅槃?你可真夠異想天開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睡會兒吧前輩。到時候我給你消息!”
隨著潮水般的意識將他吞沒,鍾銘沉入了一片荒蕪的漆黑中。
再次醒來天地已然明朗,就像那橙色的夕陽將光輝灑向這方世界。
可這根本不是什麼美好的景象,有的只是戰火,被燒成灰燼的樹木,以及一個枯萎的,用火焰作葉子的梧桐。
唯有鳳凰的哀鳴在響起,遠方飛來的流行閃耀著,將天也遮蔽成了暗色。
一些剛剛爬上天際,而一些已經在這方淒慘之地降下。
將房屋和道路轟炸成瓦礫與石塊。
“這里難道是……”
高高的梧桐樹,驚慌失措的鳳凰,焦炭一般的景象。如南宮瑤所憶,唯有一處。
“鳳凰舊居,梧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