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星索洪多的天空,永遠是陰霾而暗沈的,未曾有過黎明,但是年幼的漢娜每日醒來時,依舊會閉著眼睛默默祈禱著,希望今日能見到一絲陽光。
母親臨走前告訴她,無論日子再怎麼黑暗,只要活下去,願望就能實現,因此祈禱的能看到陽光,是支撐她醒來面對每一天最大的力量。
漢娜張開雙眼,望著四周一片黑暗,狹小黑暗的低階礦工小間中,充滿著劣酒的氣息,讓人呼吸有些困難。
漢娜靜靜的又躺了一會兒,聽到短短續續的鼾聲在黑暗中起伏,略略松了一口氣,悄悄爬起了身,跳下了睡覺用的硬板,摸出了小小水瓶以及一小片壓縮干糧,小心翼翼推開門,在礦坑地下宿舍長廊幽微的燈光中一邊啃著干糧,快步走到公共空間。
所謂公共空間,其實就是浴室廁所和隔離更衣區罷了,漢娜先舀了一瓢水洗了洗臉,水的涼意讓她單薄的身子抖了起來,她抹了抹臉,灌了一壺水拿回房間放,又取出了小小的氧氣瓶,跑回隔離更衣區。
只見她七手八腳的套上對於她來說過大的隔離衣,俐落的用繩子綁起了過長處,戴上了頭盔,便吃力地進入了隔離室,爬上高高的階梯,轉開笨重的金屬門,來到了地表。
索洪多作為礦星的緣故,除了有一定的礦藏之外,地表上環境險惡,難以發展生存空間,更別提旅游勝地了,也因此索洪多絕大部份的居住空間,都位於地表之下,而地表之上,則堆滿了垃圾以及廢棄機械,蒼涼且罕見生機。
漢娜孤零零的站在地表,拉著藏在出口附近的板車,抬頭望向天空。
即便是黎明時刻,索洪多的天空依舊暗沈,不見天光,漢娜望著應該是日出的方向許久,才回過神來,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在垃圾堆砌的小山之上,兩艘陳舊的載運艇傾倒出一堆東西,嘩啦啦的增加了垃圾山的高度之後,很快便轟隆隆的離開了。
確認載運艇消失之後,漢娜趕緊拉著板車爬上了垃圾山,翻找著里頭是否有可用物品。
因為索洪多主要生活空間都在地底,因此許多垃圾就被傾倒在地表,漢娜每天都趕著垃圾傾倒的時間,希望能趁著別人來之前,多找到一些能夠賣錢的東西,只不過這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一般能賣錢的東西,在傾倒之前就會被清出來,而且檢垃圾的人也不少,她年紀小又孤身一人,地表上雖沒有什麼凶猛動物,但是卻可能會出現其他人,人們有好有壞,她就有認識的人,因為撿垃圾與人發生衝突被活活打死。
漢娜知道自己力氣不大,很難與人爭什麼,與她住在同一層,比較好心的礦工們也告訴她外面很危險,要她不要再到外面去撿垃圾,他們願意給她一口飯吃。
但是她不願意,寧願出去撿垃圾換錢也不願意免費吃人幾口飯,除了父親會痛打她罵她下賤之外,漢娜自己也很清楚,欠別人的,總有一天得還,有些人真的好心,她就是欠人一輩子人情,有些人則不懷好意,可能吃了幾頓飯,就要她回報了。
至於回報什麼,快十二歲的她模模糊糊知道,總之……不會是什麼好事。
隔離衣的計時器再度響起,索洪多的地表有一般人難以承受的宇宙射线,即便穿了隔離衣,每天也只能待一段時間,此外氧氣瓶若是用完也是必死無疑,所以時間是很重要的,漢娜對此比較謹慎,設了兩階段的提醒,以免來不及回去。
她看看時間,趕緊加快動作翻找東西,把看起來能賣錢的東西丟到板車上去,但是突然間,她卻發現不遠處似乎多了一個不熟悉的東西,過去一看,發現似乎是一架小型艦艇的殘骸。
她不太清楚這東西是何時出現的,但她知道艦艇上往往會有不少能回收利用的器材,因此她立刻開始搜尋殘骸,想到出些有用的東西,那知道在殘骸之中,她卻看到了一只覆蓋了淺綠色鱗片的手臂。
漢娜愣了一下,幾乎無法呼吸,她伸出手來顫抖的撫摸那只手臂上冰涼的鱗片,充滿刮痕的面罩上立刻泛起了一層霧氣。
接著她像是發了瘋似的,不停地把四周的東西翻開,想要將那副身軀拉出來。
當對方半張臉從垃圾堆中露出來時,漢娜終於恢復了一點理智。
“不是……”漢娜絕望的喃喃說道,“我真是笨蛋,怎麼可能是……怎麼可能是……”
漢娜用力地搖了搖頭,把最後那一點渴望拋下,可是她卻沒有離開,繼續手上的動作,清理著附近垃圾,小聲自語道:“你放心……就算你不是我弟弟,我也不會把你孤零零丟在這里的……”
不過當她伸手想將他額頭上的東西移開時,一只手突然狠狠地勒住了她的手腕,漢娜還來不及反應,卻看到了一雙赤金的眸子。
那一瞬間,漢娜以為自己見到了太陽,但她很快發現,那其實是一雙深淵似的眼,金色的眼珠中帶著火焰似的赤紅脈絡,而中間一道全黑的深淵,在望著她時逐漸擴大、擴大成日蝕般的深淵,讓瞳仁邊那一圈銀白更為迷惑人心。
那雙眼的主人倏然從垃圾堆中坐起,漢娜才赫然醒悟,對方在這布滿宇宙射线、氧氣稀薄的地表竟然還能動彈,漢娜一心以為他死了,本來是幫對方堆個小小的墓地安置,卻沒想到對方竟還有一口氣。
她呆了一下,看著對方和自己差不多細瘦的身軀,突然發瘋似的扯掉了自己的氧氣罩,拼命的往對方口鼻間送去。
對方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下了一跳,一手想揮開她,漢娜卻死死將氧氣罩扣在他臉上不放,兩人就這樣掙扎的滾落了垃圾山,在嘩啦啦的聲響中,再度被垃圾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