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欲月之潮 第81章 櫻零落(9)
“能勞煩校長親自出馬的大事應該是高天原吧?幾十年來秘黨一直覬覦著蛇岐八家的秘密,所以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歐洲貴族,才會屈尊降貴跟黑道合作。”杯酒入腹,犬山賀的聲音驟然變冷。
“沒有,真的沒有,”昂熱還是笑,“我對黑道並不鄙視。”
“以前校長可不是會說客套話的人啊。”
“我說不鄙視就真的不鄙視,別把我想得跟那些古板的校董一樣。”昂熱緩緩地端起一杯酒,“否則也不會允許你們分部存在到今天。”
仿佛有無形的刀劍從他全身向四面刺出,女孩們都警覺地避開。
“校長,到現在為止我還是把您作為朋友來招待,所以我才會讓干女兒們出來陪您,擺下隆重的酒宴。真要把台面掀翻麼?”犬山賀振眉,目光凌厲如劍。
昂熱把玩著酒杯:“1946年我代表卡塞爾學院來日本,你代表蛇岐八家跟我談判,也是在一間和室里,你也是找了一群女人來陪酒,也是吃飯吃了一半就開始談判,你露出咄咄逼人的嘴臉,說日本的混血種不可能臣服於外國人。你這麼跟我說話,好像又回到了1946年,只是我們都老了幾十歲。”
犬山賀揮手,女孩們迅速地退後,後背貼牆跪坐在兩側。這是日本的規矩,男人說正經事的時候沒有女人的位置。
“您一個人就足夠面對蛇歧八家?”
“八家有點難度,但消滅三四家應該沒什麼問題。”昂熱微笑,“我老了。”
“希爾伯特·讓·昂熱!”這一句終於點燃了怒火,犬山賀拍案而起,“你的狂妄未免太可笑了!你以為現在的蛇歧八家和1946年的時候一樣麼?”
“連你這種皮條客都當明星經紀人了,當然是有些不同,”昂熱懶懶地說,“不過別以為跟女明星沾上邊就高人一等。年輕人就是這樣,跟二线明星吃過一次飯就會四處吹噓,好像跟影後睡過覺似的。念叨著‘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其實不過結交了幾個有權勢的朋友,出席過幾次高端社交活動,就以為自己掌握了世界的權柄。誒對了,阿賀你是哪年生的?”
犬山賀眼角抽搐,仿佛有一條毒蛇在那里跳動。
昂熱的話刺傷他了。
他不信昂熱會死,於是所以偷偷留下記號,渴望他過來會找自己,他想當面與這個男人談判。
可在昂熱的話里他只是個鬧別扭的孩子。
昂熱可以給他一顆糖,也可以抽他一耳光。
“阿賀,你不小心的時候已經暴露了自己內心的想法。你安排這種奢華的場面,摟著女人,擺出老流氓的架勢跟我聊友情,又忽然翻臉咄咄逼人,你這麼百般作態是想向我證明你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話語權了麼?那麼多年都過去了,你還是那麼迫切地想跟我證明你長大了,”昂熱夾起一塊金槍魚腩,“可你老得都快死了。”
犬山賀默然。
知道昂熱會來找自己時他馬不停蹄地安排這場鴻門宴,將犬山家最奢華的場地騰出來,把旗下最美的女孩們集中起來,命令彌美、和紗、琴乃她們中斷所有演藝活動回家中報到。
他要用最盛大的儀式來迎接昂熱,讓昂熱感受到犬山家今日的強盛,先以威勢震動昂熱,然後再跟他談條件。
但昂熱老了,太老了,老成了一只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漏洞……必須穿著盛裝前呼後擁才敢高聲說話的人,心底無疑存著怯懦。
“校長,我們臣服於你已經六十年了,六十年還不夠麼?”犬山賀沉聲說,“你的學生們不會出事,我們只是不想秘黨介入我們的事。連這也不行麼?”
昂熱笑笑:“你們的事?哪些事算你們的事?”
“無可奉告,家族的秘密不足為外人道!”
“那讓我給你講講你們家族的秘密好了,也許我知道的比你更多。”昂熱吐出一口煙,“日本的混血種一直是個謎,因為日本是個島國,跟外界少有接觸。從古至今統治這個島國的都是大和民族,日本人始終閉關鎖國。所以傳統的混血種社會並不包括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前我們連‘蛇岐八家’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一個封閉的國家中怎麼會出現強大的混血種家族呢?難道說日本有殘存的龍族?基因對比技術能夠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花了幾十年來研究你們的基因,結果令人震驚,你們的基因和歐洲,甚至中國的混血種都完全不同,你們的龍族基因來自一位未知的龍王!”
“龍族基因可以分為地水風火四類,分別來自掌握元素權能的四大君主。而你們的龍族基因屬於從未發現的第五類,”昂熱盯著犬山賀的眼睛,“阿賀,四大君主之外還有哪位龍王被我遺漏了呢?”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犬山賀幽幽地說。
“白王血裔,你們真的存在啊,我們找你們找了幾千年。”昂熱緩緩地說。
寂靜如死,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秘密已經揭開,仿佛刀劍已經出鞘。
長久以來,“白王”這個詞在蛇岐八家里是個禁忌的用語,他們用其他詞來代指白王,以免被來自歐洲的混血種發現自己的秘密。
在龍族諸王中,除了高高在上的黑王,白王的地位是最高的,它被描述為黑王最偉大的創造,黑王創造出了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存在。
可想而知蛇岐八家繼承的白王之血是何等珍貴,這個秘密一旦泄露出去,會激發世上所有混血種的貪欲!
“你想從我們這里得到什麼?”犬山賀調勻了呼吸,緩緩地發問。
“一切。”
“一切?”
“高天原是龍族的寶庫,白王之血也是。這些東西不是你們能控制的,你們把這些據為己有,就像是小孩子的懷里揣著上膛的左輪槍,隨時可能走火。”
“校長自以為是適合掌握這個秘密的成年人麼?”
“你們已經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高天原雖然毀滅了,但埋葬在里面的神已經離開了,對不對?你們的滅頂之災就在眼前,把真相告訴我,趁著還不太晚。”
“知道真相之後校長是准備救助蛇岐八家咯?”
“聽著阿賀,你們根本不清楚你們在跟什麼樣的東西為敵。它遠遠超過你們的想象,它的覺醒會引發浩劫,連日本都未必能在浩劫中幸存!那是滅國的妖魔,根本不是你們能對付的!”
“校長,那麼多年來你還是沒有改變看法啊,在你的眼里蛇岐八家只是一幫自以為是的黑道分子,根本無法跟高貴的秘黨相提並論。我們殺不死的龍王你們能殺死,我們解決不了的危機你們能解決,所以你們永遠高高在上,我們就該俯首帖耳!”犬山賀面無表情,“可很抱歉,不能如你所願,這里是日本,是我們的國和我們的家,不勞外人插手!你想要的是我們世代守護的東西,我們不會交出!”
“喔,上升到國家民族大義了。真是慷慨激昂,我還以為對面坐著極端右翼呢。”昂熱鼓掌。
“校長,要逼到魚死網破的地步麼?”犬山賀一字一頓。
昂熱搖頭:“阿賀,那麼多年來,你始終覺得生活在我給你設下的網里麼?所以你這條老魚拼死也要鑽透這張網逃出去。”
“校長!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犬山賀須發皆張,如金剛怒目,“別想再逼上前來,我們背後沒有退路!”
昂熱撓了撓額角:“你知道我那個學生路明非麼?”
“你推出來的繼承人,當然知道。”犬山賀不解其意。
“我看學生們議論說他患了一種叫‘中二’的病,天呐我開始真的以為那是一種病,就上網去搜索,結果發現那是個日本詞,‘中二’的意思是中學二年級。有些孩子上到中學二年級會忽然變了性格,很把自己當回事,說我已經長大了,今天的我和過去的我已經完全不同了,總之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比真正的大人更滄桑,他甚至會幻想自己是後宮小說的男主角。”昂熱笑著瞥了一眼犬山賀的干女兒們。
犬山賀茫然不解,眉頭皺出深深的山字紋。
“但我覺得路明非其實不是個典型的中二病,他有著實現那一切的實力,”昂熱接著說,“真正的中二病會把自己想得很孤絕,喜歡說‘我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樣的蠢話,卻從來沒有真正思考所謂‘退路’的含義,因為好久沒有被爸爸打屁股了,就在心里發狠說要是那個男人再打我的屁股我就狠狠地打回去……”
犬山賀終於聽明白了。昂熱每說一句,犬山賀臉上就增添一分猙獰,暴怒的紋路跳動著,瞳孔泛出可怖的金色。
“明明沒有被朋友背叛過卻說朋友是虛假的,明明沒有受過大人社會的壓力卻堅持以睥睨的眼神來看父母,明明不懂宗教卻說神是虛偽的黑暗才是永恒的真理……”昂熱滔滔不絕。
他從來都展示自己優雅的一面,即便拔刀砍人都那麼從容。
然而此刻他居高臨下地嘲諷犬山賀,極盡尖刻之能事,不吝用最凶狠的語言刺痛其內心。
“阿賀!”昂熱斷喝。
昂熱的聲音極大,在這間小小的和室中就像獅子怒吼,忽然停下,一片死寂。
“1946年你是個中二病少年,65年以後你還留級在中學二年級。”昂熱慢慢地挽起袖子,左手腕上露出猛虎的頭顱,右手腕上露出夜叉的鬼面,刺以靛青染以朱砂,猙獰華美,相比起來長谷川義隆的文身不過是兒童簡筆畫。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畢業於劍橋的老紳士,身上會文著日本黑道中等級最高的虎和夜叉。
“該給你補補課了。”昂熱冷冷地說。
“正如我所期待!”
犬山賀也震開和服,露出腰間一段深紅色的木柄。名劍“鬼丸國綱”,日本歷史上出名的斬鬼刀。犬山賀握住刀柄,龍吟般的厲聲響徹四周。
昂熱把雪茄擱在煙灰缸上,亮了亮腕上的折刀,“武器不對等的話,會不會不太好玩?”
琴乃手捧一柄黑鞘的長刀跪在昂熱身邊:“名劍‘一文字則宗’,校長請。”
和紗捧著另一柄白鞘長刀跪在另一側:“名劍‘長曾彌虎徹’,校長請。”
“六十二年過去了,校長還記得當年跟丹生岩先生學的刀術麼?”犬山賀的聲音很平靜。
“在美國不常練。”昂熱雙手分開左右按住刀柄。
燈忽然黑了,鬼丸國綱出鞘的光如一道血色的虹。
犬山賀的姿勢是“居合”,又名拔刀術,日本刀術中的神速斬。
長刀在離鞘的瞬間達到肉眼看不見的高速,對手往往在中刀之後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極致之刀,沒有防御沒有格擋,只有傾盡全力的進攻。
犬山賀和昂熱之間隔著十米長桌,犬山賀拔刀,刀鋒就逼到了昂熱面前。
徐,破,急!“橫一文字”三字訣!沒有一絲風,桌上瓷瓶中的那支粉櫻卻無聲地零落。
刀出鞘的瞬間,犬山賀跳上桌面,刀痕飛速地延展,最後桌子、瓷瓶、櫻花,還有盛魚生的白木舟一起被一刀兩斷!
犬山賀的一斬能有十米的刀光!
左右兩刀同時出鞘,昂熱猛地一腳踢在長桌上。他借著這一踢的力量後退,而站在桌上的犬山賀失去了立足點。
犬山賀躍起,浮空中揮刀再斬!刀鋒畫出巨大的圓弧,豎斬而下,直指昂熱的“水月”。
昂熱雙刀相交,對空格擋。
但鬼丸國綱上帶著犬山賀的體重和墜落的力量,昂熱被震得後退,撞開了和室的木門。
鬼丸國綱血紅色的刀光如影隨形,距離昂熱不過半尺。
在普通人眼里,他們的移動完全無視了地球引力,昂熱像是沒有實質的鬼魅,退步中揮刀,刀尖和鬼丸國綱碰撞,極輕極快;犬山賀像是撲擊的巨熊,每踏上一步都震動整層樓。
和室外是一條松木為牆的長廊,兩側擺著一叢叢細竹作為屏障,在鬼丸國綱的刀光中竹枝竹葉飛散,沿路的一切都被鬼丸國綱粉碎,那柄刀一旦離鞘就像是狂龍脫閘。
鬼丸國綱整個沒入地板中,犬山賀半跪在地,竹葉飄落在他肩上。
他反掌握刀向右拂開,動作就像抖落雨傘上的積水。
這是居合劍的收招,被稱為“血振”,意為斬殺敵人之後振落刃上的積血。
果真有一滴鮮血從鬼丸國綱的刃上飛出,落在琴乃的腿上,琴乃的肌膚素白,那滴血清晰得就像紙上紅豆。
帶著一道暗紅色的流光,鬼丸國綱緩緩入鞘。
這套居合斬犬山賀練習過無數次,從未像今天這樣行雲流水……當一個人太想打倒另一個人時,總能爆發出極致的潛力。
干女兒們衝出和室簇擁在犬山賀身後,犬山賀按刀大步向前。
他可不認為那一刀會對昂熱造成致命傷,昂熱必然是借著竹葉遮擋視线的機會越過欄杆下樓去了。
但他別想著能就此退卻,今天的玉藻前中藏著名刀如雲。
犬山賀往下看去,昂熱果然站在舞池中央。金色舞姬們圍繞著他緩緩移動,伸手向裙底,拔出了藏在裙中的短刀。
“女人果然只能把刀藏在那個地方。”昂熱欣賞著舞姬們燦爛的肌膚。
琴姬們從和服衣領後拔出了仿造的“菊一文字”,這柄長刀貼著她們的背脊,刀柄在頸部而刀尖在臀部以下,所以她們坐姿端莊腰挺得筆直。
她們從兩側樓梯緩步下樓,散開形成包圍。
“校長你需要創可貼麼?還是來點燒酒止疼?像當年一樣?”犬山賀大聲地嘲諷。
這是當年昂熱對他說的話,阿賀你需要膏藥麼?
還是來點燒酒止疼?
你哭起來的樣子真是難看,就像被客人欺負了的妓女。
哦我差點忘了你是個皮條客,難怪你會哭成這個樣子……
犬山賀從沒有像今天這麼暢快,可他的面孔憤怒地扭曲著,眉間的山字紋更重了。
眉心微微一痛,一枚血珠筆直地往下墜落,昂熱隨手揮刀,長曾彌虎徹將那滴血接在刀尖。他把刀尖湊到嘴邊輕輕一吹,血珠破了。
犬山賀按了按眉心,手指上一抹血紅。眉心正中一道細細的刀痕無聲地裂開,一滴血沿著鼻翼慢慢地往下流。
“太慢了。”昂熱轉動著雙刀,“離開了卡塞爾學院後你變得更慢了阿賀,果然小混混一輩子都只是小混混。”
他無視舞姬們手中的利刃,慢條斯理地脫下西裝外套,解開領帶褪掉襯衫。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他的背上文著一幅完整的畫,蔓延到手腕的虎頭和夜叉頭只是文身的一部分而已。
無數夜叉和無數猛虎在火雲中搏殺,那是夜叉之國和猛虎之國的戰爭。
昂熱緩緩地活動肩背,隨著肌肉舒展,朱砂紅的夜叉和靛青色的猛虎都活了過來,它們彼此扼住對方的喉嚨,用利齒撕咬,以帶著雷電的鐵錘敲擊,殺意被刻畫得淋漓盡致。
那是地獄中的魔鬼才能繪出的圖卷,把全世界的凶暴都濃縮了起來,文在了一個人的背後。
“諸界之暴惡”,黑道中等級至高的文身,從前能在背上文這幅畫的人只有大家長,跟它相比犬山賀背後那幅《能戰閻魔圖》就等而下之了。
“你還沒有把文身洗掉麼?”犬山賀問。
“當然沒有,為什麼要洗掉?這是我身份的證明,在1948年的那個夏天,我才是日本黑道中最威風的人,在道上你的地位只是給我擦鞋而已。”昂熱冷笑,“真是個廢物學生,混黑道也只是這樣的水准,阿賀你真叫我這個當老師的難堪啊。”
暴怒充斥著犬山賀的腦海,他抽出腰間的白紙扇扔向舞池中央。
所有的照明燈熄滅,鐳射光束交織成網。
仿佛熔岩從地下噴發,投影燈把熊熊烈焰的光影投射在屋頂上。
重低音炮從四面八方對准舞池中央傾瀉音波,舞姬們一擁而上,無數柄刀反射著慘白色的光影,琴姬們的長發紛披,就像墨筆在宣紙上留下恣意淋漓的墨跡。
日本刀術中的九種斬法全出……唐竹、袈裟斬、逆袈裟、左橫切、右橫切、左切上、右切上、逆風、突刺……昂熱全身上下每個空隙都被刀光填滿。
鐳射光束掃過,雄渾的背肌在女孩們面前扭曲,夜叉怒吼,猛虎咆哮!
利刃在同一瞬間折斷,女孩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抓住衣襟扔了出去。
誰也看不清舞池里發生的事,只看見一個個黑影被扔出來,舞池邊玉體橫陳。
世津子從天而降,兩把小太刀交錯閃動,如同飛燕回翔,她從二樓直接跳向舞池中央。
難怪作為一個年輕的芭蕾舞明星她卻留著劍道少女般的馬尾辮,她的芭蕾天賦如果打十分,劍道天賦則是十二分。
這種雙手持兩柄小太刀的刀術流派被稱作“小太刀二刀流”,永遠後發先至,格擋的同時用另一柄刀進攻,號稱“不破的防御”。
二刀流最重眼力,眼力必須極好才能預判對手的進攻,“先練鷹眼,再練斬法”。
世津子用足了鷹眼盯住昂熱的武器,鐳射燈掃過,昂熱沒有提刀而是拎著一根棒球棒!
昂熱甩手把球棒砸向世津子,小太刀無法格開那麼重的武器,球棒正中世津子額頭中央……飛燕來翔,被一棒拿下。
昂熱用標准的公主抱接住墜落的世津子,自嘲地笑笑:“這種男子氣十足的事情發生在我這個老頭子身上,真是可惜了,早知道把明非帶來了。”
他扔下世津子,拾起球棒大步上前,球棒帶起“呼呼”的風聲,每一棍都敲翻一個女孩。女孩們想揮刀,但是刀還沒出手球棒就臨頭了。
她們看錯昂熱了,她們眼里的昂熱是個老人,老人注定要被年輕人嘲笑,所以她們囂張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性感,用自己的青春嘲諷他。
可此刻的昂熱根本不是什麼彬彬有禮的老紳士,他窮凶極惡,就像中學時代的教務主任,無論女孩怎麼扭動怎麼傲嬌,都不會手下留情。
“對不起我太老了,性感在我這里不能用作武器了。”昂熱雙手舉起一名琴姬把她拋向空中再一把接住,隨手扔在一旁,“跟曾曾祖父級的男人撒嬌是沒效果的。”
彌美從武器架上取下一柄十文字槍,這在古代是武將的馬上武器。
玉藻前里當然找不到馬,所以彌美騎上二樓那輛哈雷戴維森摩托,轟響著墜入舞池。
她用摩托車作為盾,出手是寶藏院槍流的精華。
她的戲路以鄰家少女為主,可如果導演此刻在場一定後悔定位錯誤,就憑這一記直刺她就可以出演女版真田幸村。
十文字槍被劈手奪過,昂熱飛起一腳踢在摩托的油箱上。摩托飛向角落里,昏迷的彌美被拎在空中。
“你們日本人是有多喜歡武士道啊?槍術這種東西在現代還有什麼用呢?”昂熱把彌美掛在旁邊的衣架上。
琴乃踢掉高跟鞋,把重型狙擊步槍組裝完畢。
她是個王牌狙擊手,曾在1500米的距離上命中一條躍出海面的鯖魚。
其實今天這種場合她的特長沒什麼用,她就是作為美女出席而已,但此刻己方連戰連敗,她也不得不想辦法來挽救犬山家的尊嚴。
她無法射擊,昂熱的移動速度太快,根本不給她瞄准的機會。
最後連綾音都把武器拿出來了,這位冰上芭蕾舞新秀善用的武器是阿帕傑克斯112mm火箭筒!
琴乃急忙扔下步槍撲向綾音,在玉藻前里動用這種武器簡直是瘋了,昂熱固然逃不掉,同伴也都得陪葬。
綾音的家族有躁郁症史,她很容易衝動,曾在一次國際比賽中不滿裁判,於是脫下腳上的冰刀就投擲過去。
爭執中綾音扣動了扳機,火箭筒卻沒有發射,因為一柄折刀從頂部插下,切斷了扳機的傳動零件。
不知何時昂熱已經站在二樓了,胸口頂著綾音的炮管,他皺著眉,看著這兩個戰栗的後輩,然後一拳打在綾音的側臉。
“以後幫我看好這家伙,別把凶器交給神經病。”昂熱對琴乃打了個響指,以示對她控制綾音的贊許,而後翻身再度躍入舞池。
舞曲結束,昂熱雙手揮舞兩根球棒把六個女孩震開。仍然站著的只剩他,肌肉舒張,汗氣蒸騰,背影剽悍得像個年輕人。
頭頂傳來古鍾震鳴般的巨響,昂熱抬頭,仿佛是紅色的海洋從天而降。屋頂懸掛著的巨幅紅綢飄落,中間刺繡著黃金的“卍”字。
昂熱拔起插在舞池中央的一文字則宗,對空一劃,把那片紅海割裂。
紅綢落地,蓋滿了玉藻前的地面,昂熱手持雙刀,扭頭看著緩步走下台階的犬山賀。
無論舞姬琴姬和干女兒們被打得多慘,犬山賀一直站在三樓抽煙斗,似乎跟這場械斗沒有絲毫關系。
直到音樂和群戰同時結束,他才磕了磕煙斗里的灰,揮刀砍斷了系著紅綢的繩子。
昂熱第一次露出了認真的神色,緩緩地活動雙肩扭扭脖子,犬山賀邊走邊褪去和服,背後的《能戰閻魔圖》栩栩如生,鬼丸國綱在刀鞘中震動。
這是夜叉猛虎和能戰閻魔之間的決戰,兩幅文身都栩栩如生,仿佛妖魔們從神話中復活,玉藻前里紅綢鋪地,作為它們的戰場。
“多年之後再見校長的‘時間零’,還是如當年那樣神鬼莫測啊!”犬山賀贊嘆。
他本來怒形於色,似乎隨時要下場和昂熱一決生死,可真到下場的時候卻面沉如水。
“別這麼跟我說話,好像那不是我的言靈而是我的寶刀。”昂熱笑笑,“用你的刹那來試試吧,當年你最高達到過七階,現在年紀那麼老了還爬得上去麼?”
“就請校長看看我的決意吧。”犬山賀緩緩下蹲,按刀在側,低頭看著鬼丸國綱的刀柄,仿佛沉思。
舞池里一片死寂,分明刀光劍影都消散了,但十倍於前的殺機彌漫開來。
女孩們不安地靠牆站立,給昂熱和犬山賀騰出盡可能大的空間。
這才是真正的決斗,犬山賀即使暴怒也沒有失去理性,他太了解昂熱了,加持了“時間零”之後的昂熱不是憑借人多就可以戰勝的。
女孩們的刀再鋒利,刀術再精湛,但假如在對方眼里你的速度只是真實速度的幾十分之一,那麼你的致命殺招就跟小孩子的撲打一樣可笑。
這就是“時間零”,被稱為刺客的言靈,言靈中的悖論。
加持了這個言靈的人是穿梭在時間縫隙中的陰影,昂熱永遠不會在時機上犯錯誤,好比他在駕駛自己那輛暴力改裝過的瑪莎拉蒂時,總能抓住幾十分之一秒的空隙超車。
從不在時機上犯錯誤的人是無懈可擊的……除非對手的速度能快到抵消“時間零”的效果。
只有一種言靈具備這樣的效果,那就是“刹那”。
刹那能夠成倍地提升釋放者自己的行動速度,加速效果以2的倍數攀升。
初階刹那僅能提升2倍的速度,二階則達到4倍速,三階是8倍速,四階是16倍速……七階刹那就能突破到128倍速。
犬山賀的言靈就是“刹那”,在他能達到128倍速的極盛時期,曾經號稱蛇岐八家中的劍聖。
如果他以極速揮舞居合之劍,沒有任何對手能看見他的刀,在對手眼里他的刀只是一道微微閃光的空氣。
刹那到底能提升到第幾階沒人知道,歷史上以“刹那”成名的是當年秘黨長老會的夏洛子爵,他使用特殊設計的六管左輪槍,雙手同時發射十二枚子彈,槍聲只有一聲,但打出十二條彈道,覆蓋所有空間。
據說他的刹那能達到八階。
當夏洛子爵以“銀翼”之名橫掃歐洲大陸屠龍的時候,昂熱還是個普普通通的劍橋學生。
夏洛子爵是昂熱的老師之一,他對“刹那”的理解大大提升了昂熱對“時間零”的運用。
昂熱收犬山賀為學生也是因為他掌握著“刹那”,在言靈列表中刹那是“時間零”唯一的死敵,昂熱要借助犬山賀的刹那來錘煉自己的時間零!
犬山賀從未斬破過昂熱的防御,這跟刀術無關,只是他還不夠快。
“刹那”在位階上比“時間零”低,但言靈的強弱並非絕對按照位階來。
神速永無止境,世界上沒有“無破”的防御,再完美的防御都能斬破,只要快!
快!
更快!
犬山賀整個人化作了繃緊的硬弓,沒有人能阻止他,只能靜等利箭離弦。
昂熱的姿勢仍舊放松,犬山賀的殺機越濃,他臉上的嘲諷也越濃。
“八嘎!”昂熱忽然說。誰也沒料到他會這樣打破沉寂,把這個地道的日本單詞像口里箭那樣噴向犬山賀。
刀劍的清音響徹玉藻前。
目視!吐納!鯉口之切!拔付!切下!血振!納刀!
犬山賀和昂熱擦肩閃過,鬼丸國綱仍在刀鞘中,犬山賀保持著出刀前的姿勢。
如果用高速攝影機拍攝再用慢速播放,就會發現在擦肩而過的瞬息間犬山賀已經把一套完整的“居合”斬完,七步驟完整無缺,舞蹈般美妙,這是法度森嚴的一刀,完全符合居合之道。
六階刹那,64倍神速斬。
六十二年前犬山賀敗在這男人的手中,他承認自己的天賦不如對方。
但今天他相信自己能贏,因為他在這唯一的一劍上用了足足六十二年.六十二年足夠把一塊凡鐵磨礪成傾國名劍,這一刀斬出,光陰如電。
這遠不是結束……犬山賀轉身,再度化為疊影,第二次和昂熱擦肩而過。
目視!吐納!鯉口之切!拔付!切下!血振!納刀!第二輪居合斬,七階刹那,128倍神速斬!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犬山賀貼著昂熱往復閃動,每一次都向昂熱傾瀉出暴雨般的刀光,刀切開空氣的聲音一層層重疊起來,聽上去仿佛接天狂潮。
紅綢被厲風撕得粉碎,夜叉和猛虎們從碎片中洶涌而出!
昂熱絲毫不移動,甚至不轉身,以同樣的速度揮出刀光,同時刻薄地大吼:“太慢!太慢!太慢!”
他的速度絲毫不遜於犬山賀,甚至還行有余力,他分明是左右手分持雙刀,但左手的長曾彌虎徹一直扛在肩上不動,只用右手的一文字則宗迎戰。
他的每一刀都擊中鬼丸國綱的中段,那是刀的“腰”,是整柄刀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幾近無懈可擊的居合劍一次次被擊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