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欲界仙都 第44章 中庭墜落(2)
巨大的橡木會議桌擺在林立的書架中間,圍繞著這張桌子的都是蒼老的面孔。
這些面孔中的絕大多數從未出現在卡塞爾學院的校園里,一張張慘白得像是剛從古墓里挖出來。
每個人都穿著老式的黑色燕尾服,左手小指上佩戴著古銀色的戒指。
年輕教授們只能站著列席,上百人把校長辦公室一樓的空間擠得滿滿的。
這是一個室內天井,一直挑空到屋頂,陽光從天窗瀉落,照亮了坐在會議桌盡頭的、校長昂熱的臉。
所謂“年輕教授”是指古德里安這種。
他被擠在角落里激動萬分,捏著自己空蕩蕩的小指。
每個“年輕教授”都渴望著那枚古銀色戒指,那是卡塞爾學院“終身教授”榮譽標志。
而所謂“終身教授”通常需要在這所學院從事教職工作半個世紀以上,如果這些老科學家是正常人類……早該患上老年痴呆了。
“天!那是道格·瓊斯!核物理學史上的里程碑式人物!沒有他美國造不出原子彈!全世界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古德里安的聲音在顫抖,“還有讓·格魯斯!是他讓美國領先蘇聯登上月球!而他拒絕了諾貝爾獎!美國人還以為他改信喇嘛教三十年前就去西藏隱修了!”
“啊啊啊啊啊!那是‘數學界的所羅門王’布萊爾·比特納!數學領域愛因斯坦般的男人!”古德里安用胳膊肘捅曼施坦因。
“別像發花痴似的!我現在能從你的眼睛里看出粉色的桃心!”曼施坦因低聲呵斥。
“你難道不激動麼?你在和近代科學史上的里程碑們一起開會……而他們本該都是些墓碑了……如果他們還活著的消息被媒體曝光,當今世界各學科的宗師級人物都會趕來這里,拜會他們老師的老師的老師……的。”古德里安摩拳擦掌,“希望會議結束後還有機會找他們簽名。”
“合影留念不是更好麼?”
“老友你說得太對了!你能幫我拍照麼?你說拍照的時候我摟他們的肩膀會不會被認為太輕率?”古德里安一拳擊在掌心。
“和瘋子合影留念?有意義麼?”曼施坦因冷冷地道。
“瘋子?”古德里安一愣。
曼施坦因輕輕嘆了口氣,“所謂科學史上的里程碑式人物,就是人類獻給科學這只怪獸的祭品。看看他們,膚色蒼白干枯,瞳孔卻像火炬一樣灼亮。他們中有些人已經半個世紀沒有走出實驗室了,把所有時間花在研究上,只求在臨死前能多逼近真理的國度幾步。他們的身體不斷地衰退,只有大腦發達。當然,他們很可能並不介意四肢退化只剩下個大腦思考,因為他們的人生除了思考別無意義。他們是群科學的狂想信徒,一群冠以天才之名的瘋子。你想過他們那樣的生活?”
“這個倒是不想……”古德里安撓頭。
曼施坦因點點頭,對老友還保有一絲理智表示嘉賞。
“我哪里配和他們一樣?”古德里安像個面對偶像春心大動的少女般羞怯,“只求能為奔向真理的瘋子們端茶倒水……”
曼施坦因默默地捂臉,不知如何才能描述心中仿佛被牛頭人一樣的無力感。
“肅靜。”昂熱低聲說。
兩個人識趣地閉上了嘴。
事實上從踏入會場開始,只有他們兩個在嘀咕,其他“年輕教授”都擺出死了爹媽般的肅穆神情,而那些偶爾走出學術聖殿來放風的“終身教授”們則面無表情……就像是已經死掉的爹媽。 1
“人到齊了,會議開始,布萊爾我的老朋友,半個世紀沒見到你了,親眼看到活著的你非常高興。”昂熱看了一眼“所羅門王”,“還有其他的老朋友,我們尊貴的院系主任們,很高興和你們面對面。但也很抱歉打斷了你們的研究。因為確實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報告已經發給諸位,想必諸位已經看完了。”
能夠在會議桌邊有一席之地的,都是卡塞爾學院的院系主任,對於絕大多數學生而言,他們只知道自己屬於某個院系,根本不知道還有“主任”的存在。
“從物理學上說,人類目前還做不到。”物理系主任道格·瓊斯低聲說。
他佝僂著背,老化的脊柱幾乎彎成一個圈,一邊說一邊咳嗽。
看起來一口氣接不上就要窒息似的。
他在桌上的觸控板上操作,兩張黑白照片被投影在半空中,分別是火車南站的廢墟和中庭之蛇的廢墟,扭曲的鋁梁和鋼軌帶著異常猙獰的美感,像是被剝去皮肉擰轉的蛇骨。
“兩座建築的崩塌都來自其內部的應力,那是‘鬼魂般’的應力,一旦爆發,就輕易摧毀了能抗九級強震的金屬建築。”道格·瓊斯搖頭,“如果人類懂得怎麼引發這種應力,指頭一捅就能毀掉整個胡佛水壩。”
“鬼魂般的應力?”“年輕教授”們互相對視,雖然這話出自學界巔峰高手,但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我們查閱了‘中庭之蛇’的設計圖紙,它是世界上僅有的三座等級過山車之一。因為以前沒有設計過那麼高難度的過山車,為了確保安全,在設計時應該使用一英寸鋼材的地方都放大到五英寸,即使是一架F-22戰斗機正對著撞上去也未必能讓它倒塌。”精密機械系主任讓·格魯斯說,“但它毀於應力,沉默的應力比一架超音速巡航的F-22戰斗機的動能還驚人,因此說那應力是‘鬼魂般’的。”
布萊爾·比特納皺眉:“格魯斯,年輕人們力學基礎比較差,先跟他們解釋一下應力的基本概念!”這位數學界所羅門王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他雙手拄一根象牙裝飾的黑色手杖,挺直了腰杆坐在硬木椅子上,滿頭獅子般的怒發,倒像……准備剖腹的日本武士,當真滿臉王霸之氣。
平均年紀五十歲的“年輕教授”們都露出了慚愧的神色。
“簡單地說,一個力被施加在整個金屬結構上,金屬結構抗拒它的反力就是‘應力’。如果這個力是扭力,反力就是‘剪應力’。剪應力形成了剪應力流,巨大的力量像水一樣在金屬件內部流動,在脆弱和細窄的地方力量的密度極高。密度超過閾值的時候,金屬結構就開始崩壞。”讓·格魯斯說。
“那麼剪應力應該是一切建築的敵人,為什麼在這兩座建築物上表現得那麼有破壞性?”有人提問。
“好問題,我們說過剪應力就像是水一樣在金屬部件的內部流動,但並不均勻,而是像混亂的湍流。細小的剪應力流互相抵消,不會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但也有例外,”所羅門王看了一眼格魯斯,“機械師先生,這是你的專業領域。”
格魯斯點點頭:“是的,這種例外我們稱之為‘應力集中’。一瞬間,剪應力流恰好集中在某個脆弱的結合點,產生一個巨大的‘合力’,將那一點摧毀!但是要想引導應力集中,或者喚醒‘鬼魂般’的應力,必須完整解析整個建築的機構。那是可怕的計算量,即使諾瑪也做不到,因此說這在人類能力之外。”他環視四周,“你們有誰了解東方的古拳法?”
滿座寂靜。
格魯斯點點頭,“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一種中國武術,它的名字叫‘金剛一指禪’。”
滿座接著寂靜。
學界天才的思維果真神龍見首不見尾,其他人都如在雲霧中,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唯有所羅門王微微點頭,似乎也是熱愛拳法的道友。
格魯斯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眼神熠熠:“‘金剛一指禪’是一種少林武術,據說練成這種武術的人可以一指點碎石碑。這讓我非常好奇。指骨由水、蛋白質和少量的鈣組成,其實非常脆弱,輕輕一掰就會斷開,怎麼可能產生高硬度合金鑽頭般的效果呢?但有證據顯示這種古拳法確實有人練成過。經過我和同事們六個月的研究,數千次的反復實驗,好幾位同事因此食指骨折……我們終於發現了訣竅。秘密在於擊打的位置和用力的方式,必須用最精巧的力擊打最脆弱的地方,中國人把那個位置稱為‘眼’或者‘穴’,岩石有岩石之眼,鋼鐵也有鋼鐵之眼,把力量像流水一樣從眼里灌注進去,引導那‘鬼魂般’的應力。應力集中的結果是整個目標碎裂,甚至瞬間化為粉末。”
“這麼說來,”昂熱說,“在火車南站和六旗游樂園兩次伏擊我們的敵人是個神秘的老拳師,他對於力量的控制達到了極致,如果他樂意,甚至可以一擊毀掉國會大廈或者五角大樓?”
“原來是一位老拳師。”古德里安若有所思。
“一個老拳師也許能擊碎一塊石碑,但中庭之蛇可是一個高強度鋼材的建築。”曼施坦因低聲說,“他們說的‘老拳師’是另外一個存在……”
“四大君主中的……大地與山之王!”所羅門王低聲說。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寂,那個流傳自太古時代的尊號震住了所有人。
盡管他們早已從古籍中知道了這位龍王的存在,而他這次又以“東方老拳師”的搞笑形象浮現在所有人心頭,但沒有人能笑出來。
仿佛有巨大的黑影投射在他們身上,山一樣沉重。
“他是大地的主宰,掌握的元素之力是‘土’。他是整個世界上最精於力量控制的龍類,典籍中說,‘岩石的浪濤昭示著他蘇醒前的伸展,他完全伸展的那一日,山陵化作深淵。’他甚至可以擊穿地殼。”昂熱輕聲說。
“如果他已經蘇醒……為什麼沒有直接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以他對‘力’的掌控,我們中沒有任何人能抵抗,只能任其宰割。”有人問。
“不知道,”昂熱搖頭,“也許還有什麼令他忌憚吧?也許這次蘇醒的不是龍王本身,而是他的後代,某位尊貴的次代種。但無論如何,這兩件事的背後必然有新的龍類蘇醒。任何龍類都是我們的敵人,只要給他機會,他就會把我們所有人……碾成塵埃!與其束手等待,不如磨礪刀劍。這一次我們要面對的,是一條已經蘇醒的龍,而他的父親,可能是偉大的黑王尼德霍格!這次會議是一場戰備會議,會議結束的時候,最高級別的龍類危險預警會發往全世界。新的戰爭,就要開始了。”
終身教授們紛紛起身,和“年輕教授”們一同以手按胸,聲音莊嚴肅穆,“善必勝惡,如光所到的地方,黑暗無處遁形。”
目送終身教授們離開之後,昂熱回到了他位於三層的辦公桌前。桌上一只骨瓷茶壺配兩只杯子,壺中的大吉嶺紅茶還沒有涼。
一個無精打采的男生坐在桌旁。
剛才在一樓開會的終身教授們並未想到還有一名學生旁聽,而他居然還能有個座位且有茶和茶點,要知道這里如風紀委員會主任曼施坦因也得站著。
“明非你不試試松餅麼?榛子味道的。”昂熱坐在對面,點燃一支雪茄,端起紅茶。
“哪有心情……”路明非嘆了口氣,“我說校長,讓我來這干什麼,我還想趁熱打鐵為後宮事業添磚加瓦呢。”
昂然愣了一下,訥訥地說:“我是校長,我比漂亮學妹重要……學生們為了和我喝一次下午茶都會堅決推掉約會……”
“一把年紀了您跟女生爭什麼風嘛……”路明非聳肩。
“可沒辦法。是時候對你揭示一些秘密了,作為我們唯一的‘S’級學生,有些事早晚你都得了解。”昂熱咬了咬牙,決定不和這懶貨糾纏,於是放下茶杯,輕輕按動了隱藏在抽屜里的紅色按鈕。
路明非感覺到座椅連同整個地板都微微一震,然後他、昂熱、巨大的楠木辦公桌以及桌面上熱騰騰的紅茶,一起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啊!地震了麼?地震了麼?”路明非四處張望,這就是氣象武器嗎?
“不,我們只是在下沉。”黑暗里昂熱的雪茄煙頭一閃一滅。
“下沉?”路明非一愣,“下沉到哪里?”
“卡塞爾學院的另一半。”
地板和桌子又是一震,速度慢慢降低,最後下沉停止了。
四面八方忽然亮了起來,路明非抬起頭,居然看到了鯊魚!
還不止是那條巨大的槌頭鯊,他的左邊可以看見懶洋洋的海龜,右邊則是體長超過兩米的藍鰭金槍魚,圍繞著他巨大的鯖魚群高速游動著,放眼無處不是水波蕩漾的光影。
“這是我們的魚缸。”昂熱解釋說,“我們現在位於魚缸下方的水底通道中。”
“魚……魚缸?”路明非懵了,“我們怎麼會在魚缸里?”
“准確地說,我們是在一部電梯里。校長專用的VIP電梯。”昂熱說。
“電梯?”路明非感慨著卡塞爾的黑科技。
“就是這塊地板那麼大的面積,周圍是透明的玻璃牆。這就是我的電梯。”昂熱說,“我的電梯剛剛沉入水下通道。”
“什麼級別的VIP電梯連辦公桌都能放進去?太奢靡了吧?”
路明非喃喃地說,光是昂熱那張大辦公桌就比一般電梯間的面積還要大,而他們下沉的時候,居然把昂熱的酒櫃也帶下來了!
這得貪多少啊!
路明非嘖嘖稱奇。
“心懷拯救世界偉大夢想的人還在乎花這點小錢?”老家伙無力地辯解。
“電梯”忽然開始移動,不是上下,而是橫向滑動,衝破了鯖魚群的包圍,槌頭鯊和海龜對於這個玻璃房子的移動都很冷淡,大概看習慣了。
“魚缸里喂養著各種海洋動物,這是學院的基因庫,研究龍族需要大量的基因樣本作對比。”昂熱解釋說,“當然魚缸只是這個地下空間的一部分,我們現在要去參觀其他部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你將參觀卡塞爾學院保密級別最高的區域,它也被稱作‘冰窖’。”
“冰窖?”路明非懷疑自己聽錯了。很少有學生獲准進入冰窖,那是傳說中卡塞爾學院保存煉金設備和危險武器的地方,去過的人都保持沉默。
“你們都以為冰窖只是個倉庫或者陳列室?那只是冰窖的部分。冰窖是學院地下建築的統稱,它的空間遠比地上部分大。那些院系主任你從未見過,對吧?對於一所普通的學院,院系主任們不在校園中露面是不可思議的,但是在卡塞爾學院,院系主任們真正的工作是研究,他們的實驗室全都在地下。這里還有諾瑪的主機,重型實驗設備,甚至一列通往外面的地鐵!”昂熱自豪地說,“這個地下空間融合了電子、機械和煉金技術,沒有人類能侵入這里。”
“那麼……龍類可以?”
昂熱一愣,略有些窘,“龍類倒也沒有入侵過,不過我們在這里發現過老鼠……鬼知道它們怎麼爬進來的。”
“根本不可靠嘛!”
“前方是我們的植物園。”昂熱說。
路明非眼腳下出現一片蔥蔥郁郁的綠色,但那不是草地或者花圃,而是……一片森林!
兩根鐵軌架空起來掠過樹梢,他們的“電梯”正在跨越一片亞熱帶森林!
而他們的頭頂居然還有陽光!
“人造陽光,給這里的植物提供光合作用的能源。這是地層中的一個巨大裂縫,其實空間並不算很大,但是這里保存著超過十二萬種植物。”昂熱說,“旁邊還有動物園,保存著超過八千種動物,從豬到熊貓,但從不對任何游客開放,不過等以後你當了校長可以拿這個泡妞。”
這老貨對著路明非眨了眨眼,意思是你也一定有以權謀私的時候。
電梯從一個岩石裂口進入了“山腹”,很快又鑽了出來。
“那是什麼東西?看起來好像一座金字塔!”路明非指著前方驚呼。
“哦,就是一座金字塔。”老家伙答得輕描淡寫,“我們從南美叢林里把它連根拔起,運到這里再復原。那可是一項大工程,包租了一艘七萬噸的大型集裝箱貨船,為了確保拼回去的時候不拼錯,我們在每塊石頭上都做了記號。”
校長電梯在金字塔前停下了,他們沿著金屬扶梯走到安置金字塔的巨大水泥基座上。
“注意到它和普通金字塔有什麼區別麼?”昂熱領著路明非繞著金字塔轉圈。
整座金字塔用純黑色的石塊壘成,沒有使用任何黏結劑,就像是搭積木似的,完全靠自身重量和良好的切割工藝保持穩定,雖然有些磨損,但是表面的雕刻還是很清晰。
建造這座金字塔的人在堅硬的黑石表面雕刻花紋,又用熔化的銅把很深的刻痕填滿。
“好像……多了一個面?”路明非說。
“對,和其他所有金字塔都不同,它有五個側面,每個側面都有133級石階,每級台階上都刻滿瑪雅人的古文字,准確地說,是數字。這整座金字塔,就是瑪雅歷書,瑪雅人心中整個世界的歷史。”昂熱撫摸著黑石表面,“但瑪雅人所謂的歷史,不僅是過去……也是未來。”
路明非一愣。
“它是過去之書、現在之書,也是未來之書,它是歷史書,也是預言書。”昂熱說。
“太深奧了。”路明非撓頭。
“看過《2012》麼?”
“看過,”路明非點頭,“世界毀滅的時候科幻作家拯救前妻的故事。”
“導演從瑪雅歷法中借用了‘2012’這個時間點。這是瑪雅歷法上最重要的時間點,那一年第五個太陽紀結束。”
路明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瑪雅人很奇怪,他們是古代最精准的天文觀測者,甚至能夠觀察到從不朝向地球的月球背面。他們創制了‘太陽歷’,這是歷法、歷史,也是預言書。他們把未來也寫入歷史,因為他們認為這些都已經注定了。這個世界的歷史是有限的,用不著無限延伸,一共五個太陽紀,前四個太陽紀都有發達的文明,但都以毀滅終結,馬特拉克堤利毀於洪水,伊厄科特爾毀於風蛇,奎雅維洛毀於火雨,而宗德里里克毀於地變。幸運的是之前每一次災變都有古文明被保存下來,這些文明開啟了新的太陽紀,但沒有第六個,當第五個太陽紀過去後,什麼都沒有了,是零、是空,是一切的毀滅。”昂熱說,“龍類和人類都活不過那個終點。”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什麼,“等會兒等會兒,這前面的四次毀滅……洪水、風蛇、火雨……地變……”
“是的,地水風火,它們的代表是龍族王座上的四大君主。前四次的毀滅,是由四位君主分別造成的,第五次則沒人知道。”
“黑王?”路明非問道。
“瑪雅人沒說。也許黑王也許白王,也許是四大君主一起。你是2009年入學,如果我們不能解決掉這次的災難,我覺得你是領不到畢業證了。”
昂熱聳聳肩。
“雖然古瑪雅文明在公元八世紀就衰落了,隨著國家的分裂,祭司們紛紛失去傳承,沒等到西班牙人來,他們就已經把古代歷法和所有神秘主義的知識都丟光了。”昂熱攤攤手,“但這不代表古瑪雅人的預言不可靠,因為可以說,歷史上所有的預言書都不是人類寫下的……人類只是傳述者。”
“龍族?”
昂熱點點頭,“這是龍族留下的東西。”
“等會兒,校長你剛才說人類和龍類都沒法活過第五個太陽紀,而瑪雅歷書又是龍族制訂的,那不是說……龍族預言了自己的滅亡?”路明非問。
“是的。龍族的預言,其實是對毀滅的預言,因為在龍族的世界觀里,毀滅是世界必然的終點。北歐神話受龍族文化影響最深,記述它的詩人們並不描述‘輪回’或者‘天堂’這種讓人憧憬的未來,而是直接描述‘死亡’。諸神的黃昏是注定的覆滅之日,巨人們和亡靈們將反攻神的領地,因此主神奧丁興建‘英靈殿’,命令女武神瓦爾基麗把勇敢武士的靈魂都引到那里,他們日復一日地訓練武技、飲酒、互相搏斗、死而復生,預備在末日來臨時踏上戰場。但即使這樣也無法改變結果,神話清晰地記載了諸神的結局,誰會被誰殺死,連奧丁自己也不例外。北歐神話的發展是單向的,不會周而復始,也沒有支线,就像是命運三女神織機上紡出的絲线,筆直向前,一路通向……死亡!這也是龍族的世界觀,每個龍王都已經預知自己的結局,但是他們依然不斷地繭化和蘇醒,試圖反抗。”
“這也是我們的世界觀。”
路明非不可置否的點著頭。
“這是世界各地神話中不斷出現的毀滅母題,只是有的神話說得委婉一些,不像北歐人那麼淒厲。”昂熱說,“你讀過《西游記》麼?”
“我好歹也是個中國人吧。”路明非吐槽到。
“《西游記》中,菩提老祖對孫悟空說,修道的人,最怕的是所謂的‘三災厲害’,這是三場注定的劫數,其實是佛教神話中的三場災難。《楞嚴經》上說這三場災難,第一場是火災,七個日輪同時出現在天空焚燒世界,從無間地獄到色界的初禪天者都被毀滅。第二場是水災,從無間地獄到色界的第二禪天都被淹沒。第三場是風災,從無間地獄到色界的第三禪天,一切物質都因風飄散。”昂熱看了路明非一眼,“你想到什麼了吧?”
“跟瑪雅的神話很像。”路明非說,“地水風火。”
“是啊,還有被不同神話提到過的大洪水,居住在世界東西相隔幾萬里的人都認為曾經存在一場水災毀滅世界,中國人說大禹治水,聖經說上帝令諾亞用歌斐木制造方舟以逃過水災,最早的記錄是出土的公元前3500年的蘇美爾泥版文書,雖然學術界還在爭論,但是太多證據證明曾經有過洪水淹沒了地球的大部分,它在人類歷史中切出了斷層。”
昂熱說,“龍族關於毀滅的預言已經再三被驗證了,但2012年會怎樣,我們沒人知道。其實我們一直在等待,我們想知道什麼事情會發生……然後它真的發生了……沉寂已久的龍王們紛紛地蘇醒,這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集體蘇醒。明非,你現在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吧?”
“不知道呀?我被你說得很惶恐啊,校長!請問你們在喜馬拉雅山造了大船麼?船票是你去賣還是留給我去賣?”
路明非一臉單純,就差催促老登趕緊爆金幣,把校長之位傳給自己了。
“卡塞爾學院就是一座‘英靈殿’,我們從一百年之前就開始組織一支軍隊,它由血統最優秀的血裔組成。我們不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麼,但是這支軍隊必須非常強大,能夠適應一切的戰場。”
昂熱沒理會路明非的打岔,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而你,又是他們中的佼佼者。”
“這就是我們的大船。”昂熱指著四周,“全世界一共有五個這樣的地下空間,有些位於礦山深處,有些位於冰川下方,每個天然空間經過開鑿之後,保存著大量的動植物,還有胚胎、花粉和種子。人類全部的文明,還加上煉金術和言靈的知識,都被封存起來。庫存有成套的機械,當然也有食物和飲用水。冰窖深處還有一座微型的反應堆,它的能源足夠這里運轉500年。如果你們失敗,我就在這里養老囉。”
“還以為是將士們跟我衝,沒想到是給我衝。”路明非捂臉。
“總是有人上戰場有人要活下去,”昂熱靠在水泥基座旁的欄杆上,風吹起他的白發,“也可能死的是我,換你養老。”
“這聽起來還有點義氣!”
“你記得麼,我跟你說過我的朋友梅涅克。”昂熱輕聲說,“我們最初一起創立獅心會的時候,他經常和我喝酒,然後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和龍王對面,死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應該趕快逃跑。‘總得有人傳承我們獅心會的靈魂吧?’他總是那麼說。‘那麼誰該活下來呢?哦,其實我還是蠻想活下來的,不過我覺得昂熱活下來比較好。他是個討女人喜歡的家伙啊,基因學上說討女人喜歡的家伙都是基因比較好的,他有潛力成為一個花花公子,跟無數的漂亮女人生無數的孩子,把他們都培養成獅心會的新會員,哈哈哈哈。’”
昂熱學著那個男人的笑聲,仰頭看著人造光源點亮的天空,“後來真的是他死了,我活了下來。”
“我剛進劍橋讀書的時候拿的是獎學金,沒有什麼錢。有錢就會去定做些漂亮的衣服,想引起女生的注意,卻常常得餓肚子。梅涅克那時是我的師兄,總是邀請我去他那里吃飯。他擅長做鵝肝,經常自己下廚。我就喝著紅酒在旁邊看他忙忙碌碌。我說梅涅克你太棒了,他說你可不必感謝我,你將來可以給你的師弟做飯。如果你的師弟也給他的師弟做飯,那就真是太棒了……哈哈哈哈。”昂熱笑笑,
“你不知道他多愛笑。”
“我剛才開玩笑的,”他扭頭看著路明非,“我不會在這里養老的,我已經作為‘最後一人’獨自活過一次了,足夠了。”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仰頭看著頭頂,一只黑色的鐵箱正從懸空軌道運往地底深處。
昂熱聳聳肩,“記得我在芝加哥跟你說的麼?那是我僅有的,為了那些,我不惜代價。”
他也扭頭看了一眼半空中的黑色鐵箱,“龍王康斯坦丁的骨骸,全世界現在唯一一具可以確認的‘龍骨十字’,原本一直在煉金實驗室里做分析,不過不得不運往最深處埋起來了。對它有興趣的人太多。”
路明非沒好意思說這是雞架,還是自己嗦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