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彈牙
成祖的動作不疾不徐。
她微微仰起下頜,與頸部一起,揉擦他下巴邊緣的青茬,粗糲的磨砂感,仿若大地深處的岩層在彼此擠壓,醞釀一場難以平息的震動。
她沒有閉眼,第一次以這種方式去看天花板,太黑,太深,一眼望不到頂。
成祖的動作由慢至快,她緊緊抱著他,不由自主跟隨他的深度大口喘息。
她貼著他的側臉,極力克制地偏頭,想要親吻他的鬢發,卻看到肉色的耳朵紅得能滴血,白亦行沒忍住地一口咬上去,含到嘴里。
那一瞬,她的耳邊響起了一聲低矮沉悶的吸氣,似蓄力已久終於得到釋放,有點驚訝有點興奮,接著起勢報復。
臥室好安靜,臥室里也都是她的味道。
她以為他是成熟粘牙的牛排,邊緣微焦,厚厚的嚼也嚼不動。結果一刀一刀切開後才發現,里面根本不是強硬冷酷,而是一盤雪蛤。
刺激,危險,一口咬下去,淌著鮮血。
嚼到最後,滿口鮮嫩彈牙。
因為隔著衣服,兩人都有點欲求不滿,不過白亦行瞧出來他是有自己的節奏——細水流長,鑽研琢磨,從外表到靈魂,慢慢地了解,慢慢地探索。
……
成祖結束的時間要跟她想象中的大差不差。
她四仰八叉癱倒在床上,深深地盯著房子頂部,說句:“我沒有惡心嘔吐。”
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得那雙眼正死死地掃視自己,雖無任何舉動,一股強烈的壓迫感仍於無形之中傳遞,白亦行竟莫名其妙想到那個輕薄犯。
不多時,她垂下眼皮,卻看到了不一樣的色彩。
白的。
白亦行腦袋動了動,掩藏訝異和好奇。
他卻問:“什麼惡心嘔吐?”
聲音比剛才還要壓抑,不悅中甚至夾雜一絲羞恥。
她不說話,成祖看的時間太久了,竟喉嚨發癢,到底還是挪開眼,說句套子沒了。
白亦行不緊不慢坐起身,好笑地盯著他,打算從欲色未消中看出點什麼內容。
可是她笑得越開心,成祖瞥眼自己越覺得可笑。他把人推回到原位,膝蓋頂著她屁股,悶聲問:“你笑什麼?”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
小女人正媚眼秋波瞅著他,她說:“你出去怎麼不多帶幾個回來?”
她抬起來一條腿,擦著飽滿翹臀,繞上他的腰,雙臂環搭在他雙肩,八爪魚似緊緊吸著他。
她望到他闃黑的眼睛里,柔聲問:“你剛剛是在擔心我嗎?”
成祖不動聲色斂目。他唇线壓成一條筆直的线,沉默良久才重新看她,反問:“有個人記掛著你,你會不會很高興?”
這話說的,白亦行真思忖片刻,開口:“那要看這個人,我喜不喜歡了。”
她後半句話講得重,盯著他的眼睛恨不得重疊在一起。
末了,成祖扒下她手腳,起身,把衣物整理妥當,居高臨下乜她一眼:“你多久沒做了?這麼飢渴。”
白亦行撐著臉蛋,側身動了動兩條腿,瞄了眼垃圾桶里套子的量,抬杠:“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整個短暫的水乳交融過程,那只貓一直在門外刨爪子,並且喵喵喵喵個不停。
成祖剛打開門,它飛奔著躥到床上,撲進白亦行懷里。它在她身上嗅來嗅去,又立刻看向門口那人。
他們身上的味道是如此相似。
上次來她這里還是一個月前,一個月後他們就接吻上床了。
成祖這才有空環視她的臥室,窗簾角落擱著一幅畫,由於光线原因,他隱約看出那是個腦袋的形狀。
自畫像麼?
不像,但在她的床頭掛著一幅巨大的美人圖。
上面的女人半側著身子,垂目抿唇,神情冷漠,黯淡眼神乜視的方位,正是他所站的位置。
白亦行安撫好虎虎,問他:“我餓了。”
……
這是問麼,她怎麼不直接說你現在去給我弄點吃的。
但是這麼說,豈不是顯得她自大狂妄沒禮貌。
白亦行是這樣的人麼?
顯然成祖對她還不足夠了解。
成祖說:“你想吃什麼?”
白亦行歪著頭,想出三個菜,又覺得現在做三個菜太慢了,她想快點吃點什麼墊墊肚子,於是說冰箱有雞蛋和面條。
成祖到樓下廚房,嫻熟地開火,放鍋,燒水,下面,打雞蛋。
他抱手半靠在處理台上,邊等邊想,剛才在床上她都沒出力氣,怎麼會餓,難不成是晚上沒吃?
這飲食也太不規律了。
他現在覺得腦子莫名其妙的想法特別多,想找點事做,又洗了碗筷放在飯桌,末端桌面放著幾打紙張。
他撇了兩眼,是高盛的商業地產項目——蜂堡未來規劃企劃書。
白亦行抱著虎虎不慌不忙下樓,見他站在頂光下,上半張臉藏在陰影里,看不太清。
下半張臉卻一如往常,唇线收緊,嘴角弧度不大,似乎總在隱忍心底翻涌的情感。
他看向的角度,聚焦在桌面的文件。
她忽然來了興致,放下虎虎,故意想嚇他一嚇。
誰料男人扭頭盯了她兩眼,白亦行心虛地錯開他的眸光,若無其事地拉開椅子坐下,看著空碗發問:“吃的呢?”
她還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成祖端了碗雞蛋面條放在她手邊,還貼心地問句用不用他喂。
白亦行不想與他拌嘴,自顧自吃起來。
她吃東西很慢,細嚼慢咽。
成祖端杯水坐到她對面,閒適地靠在椅背上瞧她。
白亦行仿佛在品嘗什麼米其林美味,咬了一口糖沁蛋,中間的汁水黃澄澄閃著油光,成祖手指漫不經心點著杯子,又把紙巾推到她跟前。
她抽了兩張慢條斯理地擦起來,眼神詢問他怎麼不吃。
成祖抱手道:“白總經理,挺厲害的。”
他是真的在夸她,就是這語調讓人難以捉摸。
短线做空時效最多不能超過幾周,要防著市場不穩定因素和相關部門的監管,又要有能豁出去的資本和勇氣,一般人沒幾個敢這樣操作的。
而她一上來就弄倒了那個鼎鼎有名的暴發戶馬化平,背後雖然有關於能源這方面的政策,幸運地讓市場的天平傾向了她,加上馬家清倉式地減持股份進一步推波助瀾,她才能挽回點高盛的損失。
可惜,這樣操作,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罵她。
成祖抿唇,抬眼瞧她,完全像個沒事人。他不禁好奇,她內心到底能有多強大?
白亦行把滿滿一碗都吃干淨了,這無疑是對他廚藝的尊重和認可。
成祖眉頭揚了揚,正好被她捕捉到。
他視线又平移到水杯上,干脆一口氣全喝了。
白亦行舒服地靠回椅背,閉了閉眼,囁嚅:“你今天怎麼會出現在那里?”
他主動收拾碗筷,“去檢察院辦了點事。那條路剛好是我回家的必經之路。”
光线過於明亮,白亦行半眯眼看他後背,廚房那光源是借著飯桌上的吊燈,他後背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一道斜長斜長的影子從中間劈開。
上半部分的光线在空氣中冒著星星粒子,一閃一閃的,而下半部分則顯得又黑又重,就像他在她身體里的感覺。
俗話說得好,飽飯思淫 欲。
她起身踱過去,手臂從他後面圈上來扣實,臉蛋貼在他後背。
成祖微愣,衝手的動作停頓,垂下眼去看那雙纖纖玉手,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就是這細手腕上空蕩蕩的,缺少點點綴,又想,還是不要點綴了,這樣是最舒服的狀態。
是最舒服的狀態。
他腦子里竟跳出這樣一句話。
試圖從雞零狗碎的狗血生活中短暫地逃避,他是不是過於痴心妄想了?
可以光明正大地同她親熱,是不是白日做夢?
白亦行倒沒他能想那麼多,她小聲嘟囔:“去檢察院是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是他去了檢察院。
假話也是他去了檢察院。
像是提醒了他,和他要做的事。
成祖提著她軟無力的手腕子,又看她一副困倦模樣,心下一橫:“要我抱你上去嗎?”
白亦行點點頭,倒在他懷中。
後邊的虎虎跟上主人的步伐,喵喵叫。
她說:“你好會照顧人是因為他麼。”
成祖沒做聲,聽著她化了水的聲音,一路說:“我爹哋媽咪以前也是這樣照顧我的。”
“成祖,我能叫你成祖麼,你是不是在面條里面下了毒,我好困。”
“成先生,你能不能一直照顧我,陪著我。”
“成祖,成哥哥?”她竟像是喝醉了,咯咯笑兩聲,又自說自話:“七八歲的時候,好像管十幾歲的叫哥哥…”
成祖腳步釘在一階里,低頭去瞧她:“白亦行,你剛剛說什麼?”
聲音又有些緊迫。
白亦行在懷中動了動身子,抬起臉睜開眼望著他,笑得醉人:“愛哥哥?好妹妹?那…”
那時候,你也這樣叫過我。
她冷不丁問:“那管三十幾歲的叫什麼呢?”
成祖不語壓下眼皮盯她,臉上不大好看。
他也知那次她頭摔在地上,受到重創,醫生就說她醒來可能會什麼都記不得。只是她還沒醒來,她的家人就匆匆將她帶走。
白亦行從他懷中起來點,抬手捂著他的眼睛。
比起月前那回,這次成祖心跳要劇烈得多,她曖 昧地說:“你一點兒也不像他。”
成祖閉一閉眼,心在這一秒安定,卻又在轉瞬變得詭異。
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整棟洋樓安靜極了,連那只貓的腳步聲都聽得到。
白亦行細細打量他的嘴唇,剛剛他就是用這里,差點讓她窒息,又用那里,讓她喘息。
現在他又不乖地唇齒緊閉,她有點懷念那個舌頭的勁兒,如末世下的掠奪者瘋狂掃蕩物資,如後院池塘闃黑平靜的湖水,生猛地卷入她肺部,呼吸不得。
她情不自禁送上唇,在他唇上碰了碰,輕得簡直不像話。
“好先生,愛哥哥,情叔叔…”她咯咯笑:“我沒有哥哥,我周圍都是叔叔,爺爺…成大爺…”
男人眼皮和喉結同時動了動,尤其是他的睫毛在她溫熱的掌心,不輕不重地扇了扇,力度絲毫不亞於她剛剛用嘴觸碰他。
“……”成祖渾身一緊:“他是誰?”
聲音又變得冷峻,不怒自威。
他看不見她現在是個什麼表情,只聽到很輕地一聲笑,成祖再次詢問:“白亦行,他是誰?”
唔,語氣加重了,她當然明白這是男人強烈的占有欲在作祟,就好像她已經被他標記了,容不得任何人覬覦。
白亦行依舊捂著他的眼睛,沒所謂地說句:“他是埃里克啊。”
成祖眉頭一皺,心想這個埃里克又是誰?
是她的男朋友,還是她的另外一個情人?
另外一個情人,他似乎把自己也算進去了……
那他於她而言,算嗎?
或者算什麼呢?
成祖忽然很想笑。他心里太清楚這小女人肯定不會好好回答他的,於是跟著虎虎來到床沿擱下人。
不過幾步路的功夫她竟已經睡著了。
成祖搖搖頭,又替她蓋好薄被。離開之際,他好奇心驅使,去掀開半擋著的窗簾,清楚地看見了牆角那副畫——是顆頭,而且沒有上半張臉。
人事部重新給白亦行安排了辦公室,又說穆董吩咐幾個助理候選簡歷,叫她抽空面試。
白亦行粗略地掃眼那幾張簡歷,坐在工學椅里開始忙碌。末了,又不著痕跡地瞟眼那邊杵著的人事,心說這老太太還真是一點空隙都不給她留。
她其實帶了一個人過來:Jones,男,美國人。
白亦行想讓Jones直接頂替凱瑟琳在投行部的位置。
一來不必再重新篩人面試浪費時間,錢不等人,二來,Jones幫著挽回高盛損失,不必從小分析師做起,經驗和手段都配的上MD位置。
偏偏他們咬著Jones學歷不高,死活不松口。
她空降坐總經理,她的人空降坐MD,內部八卦帖子已經炸開鍋。
白亦行二話不說,領著人上總經辦破格面試。
穆介之有時覺得她真是無理取鬧,但面子上又不能不顧著。於是找了核心部門幾位高層和兩位董事對其面試。
她看著那人,身高媲美蔣勁懸,五六十來歲,渾身重工業機車風打扮,氣勢凜然,滿頭白發短而硬朗,精神抖擻地豎著。
臉寬肉橫,肌肉緊繃,感覺單手就能拎起一個像她這樣的成年女性。
Jones光是站在那里,一股無形的強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穆介之不免蹙眉,心里卻極其瞧不上她找的人。
Jones把簡歷給到幾位,並開始長達三個小時輪番對他轟炸式提問。
白亦行旁聽。
有個董事問問題極其刁鑽,不撿Jones在工作項目上的事,專門問他為什麼沒上學 沒上學都在干嘛 在華爾街前金融公司工作之前是做什麼的 是否單身婚配家里幾口人…跟查戶口似地恨不得把Jones屁 眼長幾根毛都問清楚。
白亦行偏頭一瞧,原來是孔融。她沒做聲,看著Jones應對自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其他幾位對Jones很是滿意,連穆介之全程都沒怎麼問問題。
這場秀的核心就是針對白亦行,她不清楚其他人懷著怎樣的鬼胎,穆介之的底色是什麼樣子的,沒有人比白亦行更清楚了。
最後一個問題,有人問他開卡車之後轉型MD需要高強度的腦力體力,不知道他這個年齡還能不能…扛得住壓力?
言下之意還是在對他的智力做測試。
Jones開玩笑地問:“你想要了無遺憾地死去,還是帶著一堆爛錢死去?”
他堅定地說:“我選擇後者。”
所有面試官都閉嘴了。
他與白亦行相識時,還是個平平無奇大卡車司機,對金融證券投行什麼的根本一竅不通。
他由衷地感謝那場大雨,讓他載上了那個被淋成落湯雞的小姑娘。
Jones順利入職。
白亦行也確實想招個助理,但是不能是穆介之安排的人。
人事等著回話,也不敢催得緊,又瞧坐在椅子上的人正噼里啪啦打字,看著根本不得空的樣子,便小心翼翼提醒說:“白總,這些二面已經過了,等著看您這邊什麼時間得空我去給他們約三面?”
白亦行這才抬起頭,裝作一副你怎麼還在這里的樣子,無辜又訝異地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這有點忙。”
人事嘴巴動一動,誰不是忙得腳不沾地的,卻也只能擺出笑臉。
白亦行拿著簡歷像是自顧自說:“啊…確實沒個助理不太好辦事。連約各業務部門人都得自己來,我也是手忙腳亂。穆董考慮的真周到。”
人事一看有戲,在心里長吁一口氣。白亦行笑看她說:“這個叫孫婭微的,我下午三點有空,你約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