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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離(上)

晚舫齋手札 澹台迢迢 1854字 2025-06-13 02:56

  我從日本回台中後,跟惟謙提出了想搬回台北住的想法。

  我祖父在美國電氣公司退休時是上世紀八十年初,他來到經濟起飛的亞洲四小龍之一的台灣購置房產,當時台北大安區的房價對他來說也不過如此,買完後他就把房子丟給家族信托的人處理。

  所謂家族信托,就我這種對經商或是銀行保險業毫無了解的金融小白來說,不過是一種保險。

  除非全家人都無後斷代,否則像我們這樣經久不衰的家族,有足夠雄厚的實力讓家族資本源遠流長下去。

  我不需要去了解細節,我只要會選擇就好。

  大安區的平層公寓因為前兩年我嫁到台灣後,就不再和原本的租客續約,重新裝修後信托經紀通知過我,隨時可以入住。

  我知道惟謙喜歡台中,甚至差點在台中一中念書,因為那原是他外祖家創辦的學校。

  我以為我想分居的意思已經擺在明面上了,顧惟謙卻難得對我提了反對意見。

  “故宮的展覽一季一換,台中歌劇院的演出單卻是常換常新,”見我要反駁,顧惟謙也凶狠了一回,“你別說什麼台北演出和展覽更多,livehouse你去嗎?現代藝術你很喜歡嗎?畫廊給的邀請函你每一間都看得上嗎?無菜單料理吃來吃去也就那幾家,有格調的咖啡廳很多但你覺得有比家里更好的咖啡機和咖啡豆嗎?半地下室的舊書店,你去過一次就咳嗽了半個月。還有,台中既然那麼無聊,為什麼那家號稱是貴婦超市其實也不過如此的裕毛屋,你每星期五晚上都去?是為了買東西嗎?是為了偶遇你最喜歡的那位國文老師對吧?”

  聽他難得講這麼多話,句句都中肯在理,且對我剖析到位,我都反駁不了,只好撇了下嘴,小聲道:“小青老師的女兒得了憂郁症,她提前退休來陪女兒念大學,頭發花白了一半,我只是想確認她過得好不好。”

  “那麼關心別人,怎麼不見你……”顧惟謙埋怨的話止在途中,他可能是覺得吵架太沒風度,立馬接了句抱歉,說自己沒做好情緒管理。

  其實他也沒有對我大小聲,冷暴力的事也很少做,他頂多就是不愛我,很少有主動想聽我說話的時刻。

  因為通常不用他講話,我就會囉里吧嗦對他說一籮筐的話,今天去哪兒了,中飯吃了什麼,遇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

  很多時候我說著說著,他就睡著了。

  我幫他拿掉助聽器,他也不會醒來。

  然後我就會小聲告訴他,其實我路過他公司的時候,會有點想進去看看他。

  就是很好奇他工作時的樣貌,和平常餐桌上的他,打網球的他,都不太一樣吧。

  可惜我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了。

  顧惟謙從紐約回來後,喝得酩酊大醉的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他已經出門了。

  我從書房打印完結婚時家族律師就幫我擬訂好的其中一版離婚協議,簽字畫押,留在了書桌上。

  這個家里我的東西沒有太多,除了衣服珠寶,就是幾幅畫,搖表器里的手表都是惟謙送的,我一次也沒戴過,我不喜歡買包,畫作要請專業保全公司搬運,所以行李箱只用了一個,就裝完了。

  摘下婚戒的時候,我難免會想起昨晚他脫在枕頭上的戒指,早上醒來時戒指已經不見了,他可能又重新戴上了。

  但是我的這枚,大概是不會再戴上了。

  機票買的是下午六點半的,顧惟謙回家的時候,我大概就在機艙里了。

  收拾完東西也不過下午一點半,我自己坐高鐵,把行李搬回了祖父留給我的在大安區的房子里。

  除了我自己,我什麼也沒從台灣帶走。

  連婆婆送我的天價發飾,都有記得留在了台中家門口的玄關上。

  最後一站,是我和顧惟謙辦婚禮的酒店。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執意要去看一眼那個宴會廳的地毯。

  地毯顏色又換回了紫珊瑚色,經理跟我解釋說,湖藍灑金色跟今晚即將舉辦的婚宴內裝不太搭,客人要求換回原本的顏色。

  我不愛計較,無所謂的笑笑,“那時說送你們,就是真的任你們取決,不必擔心。”

  說完我就走了,廊道上一路鮮花絢爛,我想起了我結婚時Claire送我的上萬朵厄瓜多爾玫瑰,花瓣像絲絨一樣柔軟又堅實地附著在花萼上,那時我以為我和顧惟謙的姻緣也會這樣夢幻。

  正胡亂想著,迎面遇上來彩排的新郎新娘,笑著對他們道了聲恭喜。

  百年好合這種鬼話我是說不出口了,自己結過婚,才知道這句話有多麼不容易、不可得。

  其實湖藍灑金色,也沒什麼特殊的含義。

  十四歲那年,顧惟謙挖開堆在我身上層層疊疊的厚雪,湖藍色,是他的滑雪服的顏色,隨著他的手臂一遍又一遍的揮動著。

  金色的夕陽灑在他身上,顯得特別好看。

  雪白的婚紗拖尾,掃過寸寸湖藍灑金色的地毯,我以為屬於我的浪漫,會像我的裙擺一樣依偎著那塊大地般寬厚溫暖的地毯。

  我是千堆雪,他是湖心燈。

  夜航一渡到橋頭,天一亮,雪融燈熄,像世間萬物般歸於沉寂。

  終究是好景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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