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悶熱的夏日，王浩然拖著腳步，校服襯衫的後背洇開一片深色的汗漬，緊緊貼在脊梁骨上。

　　巷子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底下，陰影比別處更濃稠些。

　　幾個歪斜的人影就嵌在那片濃蔭里，煙頭明滅不定，劣質煙草的嗆人味道和粗俗的哄笑攪和在一起，遠遠就飄了過來。

　　王浩然的心髒猛地一縮，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個人縮進書包狹窄的投影里，腳步卻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

　　他認出了那個背靠樹干、嘴里斜叼著煙卷的人——張強。

　　那條盤踞在巷子陰影里的毒蛇。

　　“喲，這不是咱好學生嘛！”一個染著黃毛、瘦得像麻杆的小弟眼尖，怪腔怪調地喊了一聲，立刻引來一陣哄笑。

　　王浩然感覺後背的汗瞬間變得冰涼。

　　他腳步頓住，幾乎想立刻轉身逃跑。

　　張強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嘴角咧開一個弧度，露出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朝王浩然勾了勾手指：“浩然，過來。”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黏膩，像蛛絲纏了上來。王浩然身體一僵，最終還是拖著沉重的步子挪了過去。

　　“強…強哥。”他喉嚨發緊，聲音沙啞。

　　張強沒應聲，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鼓囊囊的校服褲兜上。“嘖，”他彈了彈煙灰，“最近零花錢挺寬裕？聽說你媽剛發工資？”

　　王浩然的心猛地沉下去。知道他那點零花錢又被張強盯上了。他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褲兜里把錢捏了又捏，最終還是顫抖著把錢遞了過去。

　　“就…就這些了，強哥。”他的聲音很低。

　　張強眼皮都沒抬，旁邊一個矮胖的混混一把奪過錢，熟練地捻了捻，塞進自己兜里，還順手推了王浩然一把：“磨蹭個屁！”

　　王浩然踉蹌了一下，書包帶子滑下肩膀，狼狽地掛在臂彎。

　　就在這時，一道清泉般的聲音突兀地切入了這片汙濁的空氣。

　　“張強！你們又在欺負人？”

　　王浩然猛地抬起頭。

　　巷子口，蘇晴推著自行車站在那里。

　　夕陽的余暉仿佛格外偏愛她，溫柔地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長發束成清爽的馬尾，露出的脖頸线條優美得像天鵝。

　　此刻，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杏眼，正帶著清晰可見的慍怒，直直地盯著張強。

　　蘇晴幾步走過來，自行車往旁邊一靠，毫不畏懼地擋在王浩然身前，隔開了那群混混。

　　她個子不算太高，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株迎風的小白楊。

　　“有本事衝我來，欺負浩然算什麼能耐？”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

　　張強臉上的痞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咧開嘴，眼神卻在蘇晴臉上肆無忌憚地逡巡：“哎喲，蘇大美女發話了？心疼你的小竹馬了？”

　　“少廢話！”蘇晴毫不退縮，聲音又拔高了一度，“再讓我看見你們碰他一下，我立刻報警！”

　　空氣凝滯了幾秒。

　　張強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最終他嗤笑一聲，揮了揮手：“行行行，美女的面子得給。”他陰鷙的目光掃過王浩然，“算你小子走運。”說完，帶著他那幾個嘍囉，罵罵咧咧的離開了。

　　蘇晴這才轉過身，臉上嚴厲的神色瞬間融化，變成王浩然熟悉的、帶著暖意的溫柔。

　　她輕輕拍了拍王浩然僵硬的胳膊，聲音軟了下來：“沒事了，浩然。別怕，他們就是欺軟怕硬。”

　　王浩然的臉頰火燒火燎，一半是殘留的屈辱，一半是此刻面對蘇晴時更深的羞赧。

　　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干淨的皂角清香，這讓他更加無地自容。

　　他囁嚅著，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謝謝…晴姐。”

　　“跟我客氣什麼。”蘇晴彎腰扶起他滑落的書包帶子，動作自然又輕柔，“快回家吧，天快黑了。”她推起自行車，示意王浩然跟上。

　　王浩然默默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目光時不時的瞄向她被晚風吹拂的發梢，還有她推著車把時白皙纖細的手腕。

　　十年了，他喜歡了蘇晴十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個秘密。

　　無數次，表白的話語涌到唇邊，卻在觸碰到她溫和目光的瞬間，又咽了回去，他恨自己的懦弱，又沒辦法擺脫自己的懦弱。

　　家門口的舊樓道狹窄而昏暗，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油煙混合的氣息。王浩然掏出鑰匙，鑰匙還沒插進鎖眼，旁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晴探出身，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碗，清甜的香氣飄散出來。

　　“浩然，回來啦？”她笑著，眼睛彎彎的，“我媽剛熬的綠豆湯，冰鎮好的，給你一碗，解解暑氣。”

　　王浩然的心跳又沒出息地快了兩拍，他慌忙接過碗，趕緊說道：“謝…謝謝晴姐。”“快喝吧。”蘇晴倚在門框上，看著他，目光溫和，“今天又被那群人堵了？”王浩然含糊地“嗯”了一聲，低頭看著碗里的綠豆，不敢看她的眼睛。

　　“別理他們，”蘇晴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帶著安撫，“一群沒出息的家伙。你只管好好念書，將來考個好大學，比什麼都強。”

　　“嗯。”王浩然悶悶地應著。

　　好大學…那是蘇晴的世界。

　　她即將畢業，前程似錦，而他呢？

　　除了這份卑微到塵埃里的暗戀，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

　　“對了，”蘇晴像是想起什麼，語氣輕快了些，“我周末可能要去圖書館查點資料，你要不要一起去？那邊安靜，復習功課也好。”

　　一起去圖書館？王浩然猛地抬起頭，看見蘇晴含笑的眼眸里，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只剩下一陣狂喜。，只會傻傻地點頭：“好…好啊！”

　　“那說定了。”蘇晴笑著擺擺手，“快進去吧，湯別灑了。”門輕輕關上。

　　王浩然端著那碗綠豆湯站在昏暗的樓道里，心跳如擂鼓。

　　巨大的喜悅過後，一種熟悉的、更深的怯懦感又悄然爬了上來。

　　一起…去圖書館？

　　他該說什麼？

　　做什麼？

　　會不會笨手笨腳惹她笑話？

　　無數個問號瞬間塞滿了他的腦袋，剛剛鼓起的勇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又過了幾天，王浩然結束一天沉悶的課業，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家時。

　　張強和他那幾個跟班兒又把他攔住了。

　　張強朝王浩然指了指，他的小弟心領神會，衝上去就摸王浩然的褲兜。

　　王浩然抓住他的胳膊不讓他得逞，正在撕扯之際，一聲警笛制止了所有人的動作。

　　在警察面前，平時囂張跋扈的幾個混混安靜如雞，警察盯著王浩然，問道：“他們是在搶你的錢嗎？”

　　王浩然本能的想要把張強平時欺負他的所有細節告訴警察，突然想到張強他們就住在附近，這次把他們送進去關幾天有什麼用。

　　他們出來之後會怎麼對待自己？

　　“沒有，我們就鬧著玩兒的”王浩然又一次選擇了怯懦。

　　警察聽罷滿腹狐疑的環視了周圍一圈人，說道：“早點回家，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們在外面閒逛。”

　　警察離開後，張強上前把手搭在王浩然肩上，嗆鼻的煙味兒衝得讓他呼吸一窒“不錯啊，哥們兒，挺上道的，以後有麻煩跟哥說，哥罩著你。”

　　從此之後，張強他們幾個再沒有搶過王浩然的錢，偶爾還會調侃他幾句，跟他開幾句玩笑。

　　王浩然對他們的厭惡有增無減，但只要他們能不來打擾自己的生活，他自然也沒膽子把厭惡表現出來。

　　幾天後的傍晚，空氣依舊悶得人透不過氣。

　　王浩然抄近路回家，再次拐進那條充斥著油汙和廢棄雜物氣息的後巷。

　　遠遠地，他又看見了那群熟悉的影子，鬼鬼祟祟地擠在垃圾箱後面那個廢棄配電房的角落里，頭湊得極近，盯著其中一人手里的手機屏幕，不時發出幾聲猥瑣的低笑。

　　“喂！浩然！”那個黃毛小弟眼尖，抬頭看見他，立刻興奮地招手，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亢奮，“過來過來！給你看個好東西！強哥的珍藏！”

　　王浩然心里本能地涌起一陣厭惡，想裝作沒聽見快步走過去。但一絲病態的好奇心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他猶豫著，最終還是慢慢走了過去。

　　張強叼著煙，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的笑，把手機屏幕往他眼前一遞。屏幕的光在昏暗角落里顯得格外刺眼。王浩然的瞳孔驟然收縮！

　　畫面晃動，光线曖昧不清。

　　背景似乎是某個廉價旅館房間的床頭。

　　一個熟悉的身影——是他們班那個平時打扮張揚、總跟校外男生混在一起的女生！

　　此刻她正被張強壓在身下，衣物凌亂。

　　她的神情並非痛苦抗拒，反而帶著一種迷離的慵懶，手臂甚至主動環上了張強的脖子……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猛地衝上王浩然的喉嚨，胃里翻江倒海。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地後退一步。

　　“你…你們…”他聲音發顫，指著屏幕，又驚又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恐懼，“你們怎麼…怎麼能這樣？！”

　　“操，嚇著了？”張強收回手機，屏幕暗下去，他臉上的得意卻更加清晰。

　　他吐出一口煙圈。

　　“大驚小怪什麼？學著點，小子。”他斜睨著王浩然，“看見沒？女人嘛，甭管表面多傲，手段到位，都一樣。只要方法對頭，就沒有搞不定的妞兒！”他拍了拍旁邊黃毛的肩膀，黃毛立刻挺起胸脯，一副情聖的樣子。

　　一股無名火“騰”地燒了上來，燒掉了王浩然那點可憐的恐懼，只剩下被褻瀆的憤怒。

　　這頭肮髒的畜生！

　　他懂什麼叫真心嗎？

　　他配嗎？

　　憤怒和長久壓抑的厭惡衝昏了他的頭腦。

　　王浩然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激動而變調：

　　“放屁！你他媽也就騙騙這種…這種不自愛的！吹什麼牛！”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張強那張惡心的臉，“真正的好女人，自尊自愛的，像…像我學姐那樣的！就你這種垃圾，下輩子也別想碰她一根手指頭！”

　　“學姐？”張強狹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毒蛇鎖定了獵物。

　　“蘇晴？”張強嘴角扯開一個極其古怪的笑容 “哦——原來你小子喜歡她啊？”王浩然被他點破心思，臉“唰”地紅透，又瞬間褪成慘白。

　　張強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喉嚨里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行啊，小子，眼光倒是不錯。”他舔了舔嘴唇，“那咱們…走著瞧？”他最後三個字拖得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