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邀請桑原先生到他慣常的定位置——後院的長椅上。
“……哦?”
桑原先生首先抬頭看了一眼映入眼簾的銀杏樹,露出了一副頗為風雅的表情。樹上的葉子已經有些微微泛黃了。
“已經開始有點涼意了啊。”
我隨口說出的這些浮於表面的言辭,自然不會引起桑原先生的興趣。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還是稍等一下吧。
……
……
於是,我們暫時進行了一場無言的銀杏欣賞會。周圍沒有人,只有風景相伴。
“……這還真是個不錯的學校。”
“是啊,我也很喜歡這里。”
我們的對話似乎有些錯位,但卻也勉強成立了。不過,我還是不太清楚桑原先生在想些什麼,還是暫時靜觀其變吧。
“……或許這里會是我重新開始的好地方。”
“重新開始……?”
“啊,抱歉。可能是我不小心泄露了一些心情。”
看著桑原先生帶著苦笑的表情,我晃了晃手中的罐裝咖啡說道:
“我可是已經被收買了哦。如果有什麼想說的煩惱,請盡管吐露。”
桑原先生看著我作出的這個搞笑動作,苦笑逐漸消失了。他真的是一位非常有風度的紳士。
“……你還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啊。那麼,我就不客氣地發發牢騷吧。”
接著,桑原先生伸手拿起了他的罐裝咖啡,打開了蓋子。發出了一聲“嘶”的聲音,但他只是看著罐子,並沒有喝一口。
“……原來原諒別人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您這話可是從天而降啊。”
“……呵呵。不過,我也只不過是最近才明白這一點而已。”
看來這是要進入一個相當沉重的對話了。
我決定喝口咖啡提高一下腦子的運轉速度。
順便提一下,我不管是加糖還是少糖,甚至是無糖的咖啡都能喝,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無糖咖啡。
——好吧。
讓我用這三成提高的腦力來思考桑原先生的話吧。
——不對啊,除了初音小姐之外還能有誰呢!肯定就是她啊!
哎,裝傻也挺累的。但不這樣的話,故事就無法推進。
“您是原諒了過去一直無法原諒的人嗎?”
“呵呵……”
桑原先生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看著我。
這種感覺讓我有點尷尬,就像被阿部先生盯著看的道下君一樣。
“是的……確實是這樣。我曾以為這一輩子都無法原諒,但心中的怨恨不過是僵化的思維罷了。”
“哦……”
“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包括我的教育方針。認為只要不輕易原諒,嚴格管教,就能將任何壞人改造過來。對他們嚴苛,不輕易放過,才是讓他們重生的唯一途徑。”
“哦……”
“因此,我所負責的學校終於成為了著名的體育名校,知名度逐漸提高。但與此同時,問題也越來越多,事情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樣順利。也許那時候,我開始對自己那種僵化的思維產生了疑問。”
“啊……”
桑原先生陷入了自我剖析的模式。
雖然我不太懂他具體在說什麼,但既然已經被收買了,我也只能隨便附和了。
“但是,當我和你交談後,我才意識到,那個一直不肯原諒他人的我,實際上已經在自我束縛了。我其實早就已經原諒了他們。”
“嗯?”
他說的是什麼?我只能想到我們曾討論過零錢的事情。
“於是,我決定改變那種固執的態度,並采取了新的行動。那也讓我下定決心,在即將到來的新環境中,我打算重新開始。”
“哦……”
“而且,在有像你這樣的學生的學校里,我相信我一定還能有新的發現。”
“哇哦!”
“所以,還請多多關照,綠川祐介同學。從下個月開始,我將成為這所學校的理事。”
“啥啊!?真的?”
“是的,真的。這不還挺有趣的嗎?”
“我覺得您不必勉強用這種流行語……”
“哦,是這樣嗎?我本以為自己學會了一些年輕人的用語呢。”
等下!這可真是突如其來的驚人消息啊。
什麼?桑原先生要成為我們學校的理事?他可是初音女士的前夫,還是一直關心琴音的桑原先生啊?
……
也就是說……
難道他們會復婚?他剛才還提到原諒了什麼的……
如果那樣,桑原先生就會成為琴音的父親?
……
那我不就沒法追琴音了嗎?琴音可是我們學校理事的女兒了啊!
……
不對,等下,如果我和琴音交往,而我又認識她母親,那事情會變得特別麻煩吧?
祐介,你真是陷入大危機了啊!這要是做錯選擇可是地獄般的結局啊。
手機突然響起,打破了我混亂的思緒。
“抱歉,失禮一下。”
桑原先生點頭示意,我接通了電話。是奈保里打來的。
“喂?”
『喂,祐介,現在有空嗎?』
“嗯,只要不耽誤太久就沒問題。”
『那就好,我現在在佳世那里。』
“……醫院?”
『嗯,沒錯。佳世的狀態已經穩定下來了……』
“那太好了。”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去看看佳世。她也很想和你聊聊。』
“……”
奈保里的請求,和我的預想一樣。
——原諒……嗎?
對啊,聽了桑原先生的故事,我覺得我的決定也許沒有錯。
“我知道了。我待會兒就過去。”
『謝謝你。麻煩你了。我已經把我想說的告訴佳世了,我打算也該告辭了。』
“了解。”
通話結束。好了。
“桑原先生,雖然您請我喝了咖啡,但還沒來得及談學校的事情就要提出這個無禮的請求,實在抱歉。我有個朋友因為一些事情住院了,我得去看望她。”
“事情……?”
桑原先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這個詞真的很好用,通用性極高。
“嗯,雖然不是什麼小事,但也不算特別嚴重……不過我也有一些需要‘原諒’的事情要處理。所以,抱歉,我得先告辭了。”
“!”
桑原先生有些驚訝,但很快恢復了鎮定。他可能不太擅長隱藏情緒。
嗯,這個人果然不壞。
“沒關系的。和我的牢騷相比,顯然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並非如此,還是很抱歉。”
“不必道歉。看來……綠川同學也曾受過傷啊。從你的語氣中能聽得出來。”
“!”
哇。
不愧是百戰百勝的紳士啊,對別人的心思確實非常敏銳。
“其實我也得去一個地方,還得先買個禮物什麼的。謝謝你陪我聊了這麼久,綠川同學。”
“……原來如此。那我們還有機會再見,我會在那時彌補今天的失禮。失陪了。”
“嗯。”
我向桑原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告別了他。
在奔向校門的途中,我忽然停下腳步。
“哦,對了,桑原先生!我覺得您可以帶‘西伯利亞’蛋糕作為禮物,那絕對會受歡迎的!再見!”
回過頭,我對著桑原先生大聲喊道。
這麼一喊,心情也稍微輕松了些。雖然桑原先生的疑惑可能更多了吧。
好了,去醫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