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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張 黃昏

母愛芳土的沉淪 藍調blues 5044 2026-08-20 15:49

  那天晚上,冷靜下來的母親一把從我的懷里掙脫,輕輕地把我往後一推,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見她發絲下淌滿淚水的臉,她就已經轉身奔回了房間。

  我知道她不想讓我看見她脆弱的一面,便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胸口處的濕痕讓我感覺很不好受,我的心真的被她的眼淚灼傷了。

  我回房換了一件衣服,順手將原來那件扔進了廁所。現在的時間也不早了,我和母親兩個人都還沒有吃飯呢。

  考慮到她身體還沒完全康復,我就給她煲了一碗暖胃的八寶粥,燉粥要的時間很久,我就坐在餐廳的座位上往走廊眺望,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出來,但我就這樣靜靜地等著,等到她什麼時候擦干了眼淚,什麼時候願意坐下來聽我靜靜說話。

  但直到燉盅發出了“咕咕”的喊聲,我也沒有等到她從里面出來,看來想要她主動出來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由我親手把粥端進去。

  就在裝粥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個bug,既然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那我面對母親這一反常的行為我肯定是很好奇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個完全懵逼的我應該是要問清楚的。

  想明白了這一點後,我端著粥走到了臥室門前,抬手敲了敲門,等待著里面的回應。

  沒有等待太久,我估計就十幾秒鍾,母親就從里面把門打開了。但她只是把門輕輕拉開了一個縫,就跟我剛回來時那樣。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也不知道是燈壞了還是我的錯覺,屋內燈光慘淡,照得母親的臉更加慘白。

  “媽,我給你煲了八寶粥,你喝一點吧。”我小心翼翼地端著粥,由於我裝得很滿,所以生怕它會灑出。

  “放桌上吧。”她指了指床頭的小桌子。

  但我沒有遵照她的命令,徑直把粥端到了她的面前,在她的旁邊坐下,舀了勺粥遞到她的嘴邊。

  “我自己會吃。”她抬手想要從我這里把碗接過,但我往回縮了一下,讓她撲了個空。

  “我喂你了,你最近一直生病,我怕你待會灑了。”我說著又把勺子遞到了她嘴邊,她也沒有多說什麼,捋開了垂在嘴邊的發絲,張開嘴將粥含了進去。

  “小時候都是你喂我,我還挺少喂你的呢。”我微微一笑,看著她哭紅的雙眼,心頭跟著一顫。

  如今的她有些太過消瘦,臉蛋泛著病態的白色,臉頰都有些陷下去了。

  “媽,你這幾天還是要多休息,老爸走之前囑托我好好照顧你。”我將舀起的粥放在嘴邊輕輕吹氣,確保涼了後才往她那邊遞去。

  “別給我添亂就行。”她嗔怪了一聲,低頭把我的粥含下。

  “媽,你說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啥事啊,有人進來我們家嗎?”我借著給她吹粥的功夫,順勢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她微微一愣,像是在抗拒著什麼不好的回憶一樣,低聲呢喃道:“沒什麼,一場夢而已。”

  “做噩夢了?”我把粥遞過去,放在她的唇邊。

  她沒有回答我,側過頭來把粥吞下,看來是不想回答我了。

  我又跟著喂了她幾勺,她是那麼的乖,眼神呆愣愣地盯著某個地方,直到我的勺子遞來,才稍微動一動腦袋,把粥吞進嘴里。

  我本想著把整碗粥喂完,但她卻突然開口了:“你也沒吃飯吧,我自己能吃,不用你喂了。”

  說著,她還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好像能讀到她眼里的情緒,乖乖地把碗遞了過去,安靜地退出了房間。

  接下來就是第二天發生的事了,完美地將昨晚的事處理好的我獎勵自己睡了個好覺,等我醒來一看,已經到了十點了。

  今天還有一件事需要我去處理,張磊和他媽媽的和好故事,希望一切都能順利吧。

  母親在鍋里給我准備了幾個包子當早餐,自己一個人依舊躲在房間里。

  我抓著一個包子走到她的門前,大口咬掉了一半,隨後伸出手去敲門。

  “媽,在嗎?”我衝著里面大喊了一聲。

  門很快就被打開了,母親從門後走了出來,今天的她還穿著睡衣,不過已經換成一套黑色的了。

  “咋了?”她的狀態比昨天看起來好多了,雖然臉部依舊消瘦,但血色已經慢慢回上來了。

  “還好嗎?”我輕聲問她,還向她投去了關心的眼神。

  “嗯。”她點了點頭,跟著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你吃早餐了沒?”我跟在她身後問道。

  “你睡這麼晚,我早吃過了。”她走到沙發上坐下,順手就打開了電視。

  看起來她想在我面前表現出一切正常的樣子,好讓我不過多探究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估計她還是認為那晚是父親發力了吧,可若是讓她跟父親再上一次床,那不很快就會露餡了嗎?

  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要去多想這件事,現在父親調到外地,母親店里還要搞擴張,應該沒那麼快能找到機會讓她倆見面,只要我能在這期間內慢慢把母親攻略了就好了。

  之後我們就沒再多說什麼,我在自己的房間里忙活了一個上午的作業,直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才鑽出來。

  “媽,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啊。”我在飯桌上跟她說道。

  “干嘛?”她向我投來了一個眼神。

  “跟同學約好了去打羽毛球。”我隨手就編好了借口。

  “你有羽毛球拍嗎?”由於太久沒有玩過羽毛球,家里的拍子都找不到了,母親疑惑也算正常。

  “他有嘛。”我胡亂應付了一句,把嘴里都塞滿了飯。

  “在哪里,遠不遠,要不要我開車送你過去。”

  “不用,我騎單車哪都能溜達到。”我把碗里的最後一坨飯吃完,接著就站起身來往廚房走去。

  “媽,待會吃完的碗就放水槽里,我幫你洗。”我隨手把飯碗往水槽里一扔,接著衝外面喊了一句。

  “知道了。”她輕聲一應,不過也被剛從里面走出來的我聽到了。

  我從她的背後走過,只能看見一頭的曲發把她的背部蓋住,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感覺她變得比以往嬌小了,可能是我長大了吧。

  中午簡單睡了覺後,我就發信息給了張磊,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打開手機來看,等到他回消息了我再過去。

  一直到下午四點,他那個聊天框才彈出了一個紅點,我知道時機已然成熟,就悄悄遛出了門。

  到達旅店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車騎起來很是無力,估計是輪胎已經快沒氣了吧。

  看起來不用我等待太久,就在他的房間里坐兩個多小時,就可以找個地方讓他們二人見面了。

  這個見面時間我也是有過精心安排的,據說人在黃昏的時候情感會比較低落,那樣的話應該能讓他媽媽更好接受他吧。

  “我們該在哪里見面?”張磊坐在我身旁問道。

  “就這旅店樓下,隨便找個沒人的小巷子。”我邊看手機便回道。

  “為什麼要在這里?”他有些疑惑。

  “專門挑個地方搞得像我精心策劃好的一樣,就在這附近,我已經想好說辭了。”我在手機上輸入了倪夏彤先前給我的號碼,准備現在就打給她。

  “現在就打?”他眼神往我這里一瞥,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現在打,然後定好一個時間,讓你們兩個人都有時間調控一下情緒,要是讓她一接到電話就找過來,我也怕她情緒太激動,路上不安全。”我向他解釋道。

  “嗯。”他點了點頭,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按下了撥通鍵,熟悉的電話鈴聲很快就在房間內縈繞起來,不出三秒,電話就被她接通了。

  “喂,請問你是?”電話那頭的聲音一開始有些畏畏縮縮的,不過我可以聽出來那就是倪夏彤。

  “喂,請問是張磊的媽媽嗎?”我邊說著邊站起身來,朝著較安靜的角落走去。

  張磊坐在床上一直朝我這邊張望,他那緊張的樣子立馬戳破了他這幾天以來的偽裝。

  “你···你是?”她好像還沒聽出我的聲音,正有些愣神。

  “我是佳豪啊,您上次不是托我去聯系張磊嗎?”我故意沒說下去,等著看她的反應。

  “你···你找到了嗎?”她突然拔高了幾個音調,聲音變得激動起來。

  “那個···我聯系上他了,也差不多知道他的位置了,但他定了個時間,要求您在那個時間來見他。”我很誠懇地把編好的內容說給了她。

  “什···什麼時候?”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我估計此刻她拿著電話的手都在跟著顫抖。

  “兩個小時後,他會發定位給您。”

  “好···好的······”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但電話那頭還是傳來了沉重的粗喘。

  “謝···謝謝你······”大約安靜了五六秒後,她突然說道,聲音還是壓得很低,細得我只有貼在聽筒上面才能聽見。

  “沒事,阿姨,我已經跟他溝通過了,等你們見面他會跟你好好說的,您先平復一下情緒好嗎?”我開始說些能夠讓她放心的話。

  “好···好···好······”她呆呆地重了好幾個“好”字,隨後電話掛斷,顯得很是突然。

  現在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朝著張磊攤了攤手。

  “就這樣了,現在就等著吧,你想好待會怎麼面對她沒有,可別露怯了。”我走到他旁邊坐下,這個房間就這麼小,我也活動不開來。

  “知道,我有准備的。”我見他握緊了掌中的手機,跟著還有些顫抖。

  我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拿著手機走出房間,坐在了旅店的樓梯之上。

  時間很快就過去,到了六點二十分,我上樓示意張磊把定位發了過去,然後帶著他推了房,走進了旁邊一個安靜的小巷。

  “你就在這坐著好了,我去旅店門口站著,等你媽來了我就把她帶過來。”我指了指一旁的石台階,示意他可以坐那。

  遠天的太陽正緩緩地向下降落,天空已經有一些橙紅色的痕跡,再過一會估計就要變得一片橙黃,時間算的剛剛好。

  我晃悠著走到旅店門口,裝作等人的樣子四下張望,也不知道張磊究竟要演一出怎樣的戲,我居然開始有點期待了。

  十幾分鍾後,一輛電動車從遠處的窄巷子口往我這便駛來,我雖然看的不算清楚,但那輛電動車前面標志性的紅色大燈我還是能看清的,看樣子那就是倪夏彤。

  果不其然,隨著電動車快速駛近,倪夏彤在我面前停下了車,摘下頭盔向我走來。

  一頭順滑的長發在取下頭盔的那一刻散落下來,她看樣子都沒來得及打扮自己,穿著一身淡粉色的睡衣就開車過來了。雪白的長腿下踩著一雙看著髒髒的帆布鞋,和她的整個穿搭非常衝突。

  我看她眼眶微微泛紅,想必是先前哭過一場,和母親一樣憔悴的姿態,只不過黑眼圈比母親重了許多,想來在這幾天里也還是沒睡好覺過。

  “阿姨。”我喊了她一聲,順帶揮了揮手。

  “磊子呢。”她很急切地蹦上兩級台階,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臉。

  我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立馬說道:“磊子在這邊,您跟我過來吧。”

  走過一個拐角,夕陽透過居民樓間窄窄地縫隙向這邊打來,在橙光的照耀之下,倪夏彤終於看見了那個站在陰影里的孩子,他看上去是那麼孤獨,可是,卻又那麼堅韌地站在那里。

  倪夏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哭著向張磊奔去,我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她就已經將愣在原地的張磊抱在了自己的懷里。

  夕陽普照,陽光把張磊的身背打亮,獨留倪夏彤一個人孤零零地處在陰影里。她抱著他,頭深深地壓在他的胸口,眼淚將他的胸膛打濕,哭聲穿過這個悠然的巷子,好似要飛向那泛著橙黃的遠方。

  張磊在腦子里預演好的一切情景在此刻全都灰飛煙滅,或許他本來就什麼都沒想好,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感覺到心口處傳來的熱量,才從他那虛無縹緲的世界中回過神來。

  他將頭慢慢地低了下去,如我昨天那樣,輕輕地貼在他母親的頭頂。

  他張開手來將倪夏彤慢慢抱進懷中,那動作那麼輕柔,那雙臂那麼顫抖,就好像在擁抱一件珍惜的易碎品,只要不小心一用力,眼前之人就會徹底從眼中消失。

  那是他那麼珍貴的人兒啊,那是他這幾年來魂牽夢繞的存在啊,他怎麼舍得離她而去呢,他怎麼忍心這樣子傷害她呢?

  張磊沒有哭,他就像是一頭倔強的小狼,在荒原里受了傷後,都只是一個人坐在樹下舔舐自己的傷口。

  這樣的一個孩子,這樣孤獨而又倔強的靈魂,又有哪個母親看到後不會心疼呢?

  於是母狼從很遠很遠的遠方走了過來,靜靜地抱住那只孤獨的小狼,伸出舌頭來為它舔舐傷口。

  黃昏下,小狼和母狼抱在一起,小狼覺得自己的胸口癢癢的,是母狼正趴在它的胸前用腦袋蹭它。

  小狼把腦袋靠在母狼的上面,對它說,自己長大以後要成為一只強大的公狼,永遠把母親護在懷里。

  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他們母子二人,倪夏彤好像在說著什麼,可我只能聽見她的抽泣聲。

  那聲音很渺遠,但卻已經不孤獨了。

  我轉身離開,消失在一個沒有夕陽的地方,我知道他的母親會原諒他的,接下來的一切都不需要我再操心了。

  “終於結束了,真好啊。”國慶節以來一直懸在我心口的那些石頭一塊塊落下,所有事情都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我應該感到很開心才對。

  可我為什麼感覺那麼悲傷呢,悲傷的就好像心里進了沙子,有濕濕的東西一直從里面流出來。

  我沒去想,眼淚也沒流出什麼淚水,只是騎車繞過一個街角的時候,黃昏再一次打在了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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