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七十三章 確認過眼神 都是體面人
清晨天還沒亮透,城中廣場四周就已經被擠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著,汗臭味、牲口糞味攪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疼。全靠城主府那些腰挎長刀的護衛棍棒橫持,才勉強把人群壓在場外。這幫護衛早就習慣了對付躁動的屁民,沒什麼耐心講道理,誰往前拱就揪出來當典型,一頓棍棒劈頭蓋臉砸下去,慘叫聲響幾條街,其余人立馬就老實了,縮著脖子像一群被掐住喉嚨的雞。
聽蘇城主說,這還是大部分人心存疑慮的情況,來的大部分都是看熱鬧的,又或者生活實在困頓的。
一批批人挨個進場,進門先發兩斤米,白花花的大米往手里倒,但不給袋子——自己想辦法兜著。有些老漢抖抖索索地擠在人群里,以為光圍觀也能白領一份結緣米,結果直接被護衛賞了一頓拳腳。只有那些帶著適齡女娃和年輕女子來的家庭,才能實打實領到兩斤糧食。至於那些滿臉褶子的老婆子也想來蹭米,下場如出一轍,一頓拳腳伺候,被踹得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哭嚎著被人踢出隊伍。廣場邊上時不時響起幾聲淒厲的叫罵和悶棍砸肉的聲響,台上的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小李和城主幾人就大剌剌地坐在高台上,那架勢活像商K選人——一排排姑娘被趕上台來站好,供他慢悠悠地挑揀。這些人大都沒正經打理過自己,有的蓬頭垢面,頭發結成板結的油塊,有的衣裳上補丁摞補丁,露出的手臂和脖頸糊著一層灰垢,根本看不清底子長什麼樣。好在小李根本不用肉眼看,他眼前跳動著[珍視明]的信息面板,每個女子頭頂都懸著一個外形綜合評分,清清楚楚,比扒光了看還透徹。他只要處女,年紀小的,評分上了八十就要;年紀稍大些的,門檻就抬到八十五,甚至九十分。一排排人上來又下去,有的被他目光掃過的瞬間便被他抬手一指,整個人愣在當場,隨即被護衛拉到另一邊,渾然不知自己的命運已經改了軌跡。
一如小李預料的,被選上的人家絕大多數都選糧食,不要銀子。銀子白花花的看著好,可在眼下的時局並不好用,這道理她們比誰都懂。這也合了小李的心意,畢竟他這里金銀可真不多,但是用欲望點兌換大米卻很便宜。
不過兩噸大米堆在地上跟小山似的,一個婦孺老弱湊一塊兒的家庭怎麼往回弄?扛都扛不動。小李早就跟蘇城主商量好了:讓城主府的人隨後用馬車連人帶糧一道送回去。要是怕這麼多糧食招人眼紅、惹來賊惦記,也可以在城主府那邊登記取票,只有對應的人憑票分批來領,誰敢冒領直接剁手。
小李心里門兒清,這麼一大堆糧食交到城主府手里,上上下下過一層手就得刮一層油,真正落到那些人家鍋里的,少說也得打幾個折扣。但他眼下確實沒什麼人手來操辦這些雜事,總不能讓他們親自去搬米袋。只要刮得不太難看,這些損耗就當給城主府那幫人發的辛苦費了。蘇城主顯然也是深諳為官之道,手怎麼插進糧堆里撈一把,整套動作爐火純青,事先早就交代過手下——怎麼截怎麼分,誰拿幾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這會兒他坐在台上笑得一團和氣,轉頭跟小李對了個眼神,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確認過眼神,都是體面人。
芳溪鎮這地方雖說盛產美人胚子,可小李開的條件實在苛刻,一整個上午篩下來,也就收了十來個。如果再把修行天賦那條线往上一卡,能在篩子里立住的更是少得可憐,一只手數都富余。中午回城主府草草扒了幾口飯,就回到廣場繼續海選。
這幾天芳溪鎮涌進來不少外來的所謂“義士”,魚龍混雜,什麼貨色都有。果不其然,下午就有人按捺不住,直接蹦上台來找事。一個初入煉氣的中年人,自認有點本事。看見台上正中坐著一個年輕人,還有兩個小姑娘,看起來還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心里那股不服的邪火就躥上來了。蹬著台沿就躥上來,嘴里還罵罵咧咧的,無非是“什麼狗屁宗門”,“毛都沒長齊的小子算什麼仙師”那套屁話。
小李連眼皮都懶得抬,這號中登實在浪費他眼神。他偏了偏頭,朝身旁的雲穗努努嘴,輕飄飄丟了兩個字:“揍他。”
“嗯嗯。”身旁的雲穗乖巧地點點頭,小丸子頭輕輕一甩,下一秒整個人就從原地消失。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她身形如一道流光,眨眼的工夫已經貼到那人面前,劍都不用出鞘,手腕一翻,劍鞘橫著掃出去——砰的一聲悶響,那煉氣中登像個破麻袋,整個人凌空倒飛出去,砸在台下的泥地上滑出去三四丈遠,嘴角滲血,翻了白眼半天沒爬起來。
稍微有點眼力見的都倒吸一口涼氣:這粉雕玉琢的小丫頭,只用劍鞘隨手一揮就有這等力道,擺明了是留了手的,真要是拔劍出鞘,那人早就東一塊西一塊了。台下那些剛才還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家伙,一個個悄悄縮了縮脖子,再沒人敢輕舉妄動。圍觀的屁民們把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驚得嘴都合不攏——一個看著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娃就有這等本事,那台上坐著的那個少年,得厲害成什麼樣?一時間對銀玉宗的敬畏又漲了幾分,眼里的懷疑全變成了熱切。
海選一直持續到天色擦黑,最終留下了三十來號人,年齡卡在六歲到十四歲之間。這年頭物資匱乏,普通人壽命短,女娃嫁人早,十四五歲嫁人的遍地都是,能落到小李手里的處女實在不多了。他看著台下這一群站得歪歪扭扭的女孩子,衣裳補丁摞補丁,一個個面色蠟黃、頭發干枯打結,瘦得顴骨都支出來。小李在心里盤算了一圈,心道:洗洗還能用。
這些女孩的眼神里什麼都有——有人眼里燒著期盼,亮得燙人;有人空茫茫地發愣,魂還沒回過神來;有人縮著肩膀滿眼恐懼,像剛從狼窩里被提溜出來的兔子;還有人死死攥著娘的衣角舍不得松開,眼眶紅紅的卻咬著嘴唇沒哭出聲。小李看著她們,恍惚間覺得像看見了當初的雲穗,那個可憐巴巴的小啞巴。他眯了眯眼,沒說什麼。
眼看小李靠在椅背上連眼皮都懶得抬,一副“剩下的事你看著辦”的散漫模樣,蘇城主立馬心領神會,果斷站起身來。他往台前一站,清了清嗓子,那股子官場上練出來的圓熟氣派一下子就抖開了,聲音中氣十足,壓過了廣場上的嘈雜:
“此次銀玉宗收徒大典,到此為止!”他雙手往身前一按,做了個壓場的手勢,等下面安靜了才繼續往下說,“恭喜你們——你們家的女娃得到了仙師的青睞,可以上山修行,自此脫離凡俗,追尋仙道!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無上機緣,旁人求都求不來!家中那些凡俗瑣事,無需掛念,本城主自會照拂一二,絕不讓孩子們的家人受了委屈!”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鍋。那些被選中的女娃家人激動得眼淚直淌,有的當場就給台上的方向磕頭,腦門砸在泥地上砰砰作響。沒被選上的雖然心里不是滋味,但聽著城主這番擲地有聲的場面話,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家的女娃一步登天。
小李坐在台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扶手,嘴角微微一勾。這蘇城主,確實是會辦事的。什麼“本城主自會照拂一二”——這種話也就說給台下這些屁民聽,圖個場面好看,至於將來他真會不會去照拂、照拂到什麼程度,那是另一回事。但只要他當眾把這些話撂出來了,這些女弟子的家人至少在明面上多了一層倚仗,旁人想欺負也得先掂量掂量城主府的面子。不管真心還是假意,能當眾把話說得這麼漂亮,已經是幫銀玉宗把這些後顧之憂給平了。這份順水人情,小李領了。
當晚將全部人帶回城主府歇腳。蘇城主讓人把後院幾間大通鋪收拾出來,鋪上厚草席,一群女孩擠在一起總算睡了個踏實覺,雖然地方簡陋,但也能湊合。第二天一早,蘇城主親自隨行,招呼人手套了幾輛牛車,把蘇清顏那些大箱小箱的家當捆扎結實,再把三十來號新收的女弟子安頓在車上,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山上走。
山高路陡,沒什麼像樣的路,全是樹木野草瘋長。真讓這些瘦巴巴的小姑娘自己爬,兩天也未必到得了山頂。雲穗扛著她那柄劍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開路,衣擺一甩一甩的,丸子頭上沾了兩片碎葉子也渾然不覺。遇上橫擋在路上的粗枝大樹,她也不費什麼勁,隨手一劍橫掃出去,樹木嘩啦啦倒向一邊,然後收獲身後孩子們的一片驚呼。饒這樣,牛車走走停停、顛顛簸簸,也折騰了整整一天才抵達半山腰給弟子們安排的住處。那些活動板房雖然簡陋,但也是這個世界的人沒見識過的船新版本,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