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同人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

第二十章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下)

  第二天清晨六點不到,子墨就被通訊界面上一連消息震醒了。

  發信人欄赫然掛著政華悠理的名字。

  從發送時間來看,對方大概從五點就開始轟炸了。

  【喂,為什麼不接通訊?!】

  【那老登簡直不可理喻,一大早就把宅子門的權限鎖了,想關我禁閉,居然還想讓我去給那個黑川道歉?簡直就是在做夢。】

  【還好我醒得早,直接翻牆出來了。之後幾天可能住你那,我把定位發給你了,你來接一下我!】

  【還有一件事,我的零花錢賬戶被鎖定了,之後要用你的錢,不過也沒關系,反正你還欠我呢!】

  附帶了一個定位坐標,是在第七大道的“馬吉”快餐店。

  子墨從床上坐起身來,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發疼。

  這位二小姐向來是行動派,回到家要是能安分下來才真叫見了鬼。

  不過,直接離家出走跑來找自己,未免也太胡來了些。

  哪怕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政華家現在肯定已經派人在城里到處找她了。如果這時候被政華的人逮到自己和悠理待在一起,那場面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但要是放著不管,天知道她還會惹出什麼亂子來。

  子墨嘆了口氣,離開了宿舍。

  早晨的街道上起著一層薄霧,灰蒙蒙的天空下行人還不算很多,低空穿梭的輕軌列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悠理選的是個很偏僻的地點,距離這里需要走過數條長街。

  子墨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里,低著頭穿過晨霧,快步朝著目標地點走去。

  與此同時,一棟高檔公寓。

  一棟位於郊區的別墅內,布萊德正晃動著高腳杯里的淡色液體。

  全息屏幕懸浮在他面前,畫面正實時傳輸著一段主觀視角影像。

  畫面有些輕微的晃動,前方一百米處是一個黑發少年背影。

  【沃森先生,目標已經盯住了,就在第七大道附近。】

  通訊頻道里傳來粗啞低沉的嗓音。

  “做得干淨點,別在主干道上動手,引來巡警很麻煩。”

  【放心吧沃森先生,咱們兄弟在工業區辦過不少這種差事,保證挑個監控盲區。】

  在布萊德看來,那個叫何子墨的家伙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底層垃圾。

  “真不知道那臭老鼠到底哪點吸引人了。”

  昨晚在宴會上,艾希居然對那窮酸小子百依百順,甚至連正眼都沒瞧過自己一眼。這種事情對布萊德來說,簡直比丟了幾百萬歐元還要讓他感到屈辱。

  一個窮學生,憑什麼能在那種場合搶走他的風頭?

  “卸他一條胳膊,或者打斷幾根肋骨就行,給他留條命。讓他好好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後離不該碰的人遠一點。”

  【明白,沃森先生,我打了那麼多年黑拳,最知道打哪里又痛又不會死人了。我的義眼視角已經跟您的終端同步了,保證讓您看個過癮。】

  “很好,辦得漂亮點。”

  切斷通訊,布萊德抿了一口他老爹收藏的白酒,被濃烈的酒精嗆去咳嗽了幾聲。

  “咳咳咳!……什麼酒這麼衝。”

  他有些狼狽地坐回沙發里,准備欣賞接下來的單方面毆打。在他的認知里,像何子墨這種沒裝什麼義體的平民,在這幾個黑拳打手面前連還手的機會都不會有。

  ……

  因為心里在想著待會兒該怎麼安撫悠理,以及碰面後該怎麼安排才不會被懷疑,子墨並沒有注意到周遭的異常。

  直到腦機里突然響起了熟悉的嗓音。

  【後方存在持續跟蹤的信號源,距離您大約三十米遠,主人。】

  “……艾希?”

  【是我。根據步態分析與外觀比對,後方的個體配備了大猩猩手臂。建議您提高警惕。】

  他已經沒心情問艾希,她是怎麼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進入他的腦機通訊頻道了。

  當務之急。子墨借著路邊車輛的後視鏡,往後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大約幾十步後面,三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正慢悠悠地跟著。他們穿著工裝和背心,手臂很粗明顯是經過了改造。

  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猜幕後主使是誰。

  昨天才剛讓布萊德丟了面子,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找上門來,除了他的報復,不可能有第二種解釋。

  按照子墨以往的習慣,遇到這種麻煩,最聰明的做法顯然是能躲就躲。

  或者,直接給政華未央發個通訊。

  只要她一句話,不管是布萊德還是這幾個幫派打手,都得老老實實地縮回去。

  可是……

  看著腦機的通訊錄界面了很久,最終還是慢慢滑開了。

  總不能一輩子都靠她保護自己。更何況悠理剛剛才為了反抗家族跑了出來,自己要是轉頭又去依賴政華家的庇護,未免顯得太窩囊了點。

  雖然這麼決定的自己很帥氣,但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

  對方可是三個打黑拳出身的壯漢,身上的改裝義體少說也有幾百公斤的出力,而自己除了一副沒怎麼經過強化改造的原裝肉體,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不必感到焦慮,以您的能力,對付他們已經足夠了。】

  “你說得倒輕巧,但是對面的大猩猩手臂一拳就能把我打成肉醬。”

  子墨吐槽道。

  【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義體。】

  “你在開什麼玩笑。”

  大猩猩手臂專門用來近身肉搏的重型液壓義體。自己的普通肉身,挨上一拳估計肋骨就全碎了。

  艾希的話音剛落。

  少年感到腦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感。

  緊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

  奇怪的記憶增加了。

  那是一整套殘忍、高效、完全以廢掉敵人行動力為唯一目的的近身格斗技術。

  ——如何讓人體關節達到反向承重極限、頸動脈竇受壓後迅速休克、義體連接軸承與人體血肉連接結構的弱點……

  不止於此。

  這些技巧,就像是他已經反復演練過上百次一樣。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些東西,完全是手上沾染了鮮血的傭兵才能掌握的技能。

  ……究竟是從哪來的?

  但是。

  眼下的情況顯然容不得他去深究。

  身後的打手似乎是覺得附近的地形適合動手,正在加速縮短距離。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里來的,但在這一刻,長久以來被壓抑在心底的煩躁與戾氣,終於壓過了逃避的念頭。

  布萊德既然這麼喜歡糾纏不休,那就隨他的願。

  如果一退再退,以後只會有數不清的麻煩找上門來。

  何子墨腳步一偏,毫無預兆地拐進了旁邊一條狹窄的後巷。

  後面的打手見狀,臉上頓時露出了獰笑。

  “這小崽子自己往巷子里鑽,跟上去!”

  ……

  都市的巷子逼仄潮濕,兩側是高聳的舊樓外牆,各種私拉亂接的黑色线纜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織。地面上到處都是積水和垃圾,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前幾天為了躲開艾希,子墨在這片巷子里逛了很長時間,對地形已經很熟悉了。

  利用錯綜復雜的巷道,他始終與身後的追兵保持著二三十米距離。既不讓他們輕易追上,又不至於讓他們完全跟丟。

  七拐八繞後,前方出現了一間沒有懸掛任何招牌的小門面。

  門簾是用廢舊橡膠皮拼接起來的,是一家專門做冷兵器的無名黑店。

  子墨掀開門簾閃身進去,前後不過半分鍾時間。

  等幾個打手氣喘吁吁地追到門前時,子墨已經掀開門簾重新走了出來。

  他的兩只手空空如也,外套也沒有任何鼓起的痕跡。

  幾個打手面面相覷,完全摸不透這小子剛才進去到底干了什麼。

  “站住!小崽子別跑!”

  為首的壯漢大吼了一聲,大步跨上前。

  子墨沒有任何遲疑,轉過身拔腿就跑。

  十多秒後,奔跑聲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堵高達數米的水泥牆,上面布滿了雜亂的塗鴉。

  這里是一處死胡同,頭頂只有一线逼仄的天空。

  何子墨轉過身,背對著冰冷的牆壁,目光平靜地看著巷口涌進來的三道高大人影。

  三個壯漢將狹窄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領頭的男人扭了扭脖子,義眼里紅光閃爍,正忠實地將這里的畫面傳輸給另一端的雇主。

  他掃了一眼四周封閉的環境,回頭衝身後的兩個跟班擺了擺手。

  “在外面守著,別讓路過的閒人進來掃興。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雞仔,老子一個人收拾就足夠了。”

  兩個跟班哄笑了幾聲,抱著手臂退到巷口把風。

  領頭的男人一邊向前邁步,一邊將粗大的金屬手指捏得咔咔作響。

  “乖乖站好了,興許還能少吃點苦頭。也就是斷你幾根骨頭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子墨自然不可能站在原地白白挨打。

  對方幾乎沒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動作,掄起拳頭就直奔面門而來。

  迎面壓過來的風壓讓人本能地渾身發緊。

  子墨迅速偏過腦袋,整個人向左側壓低身形躲閃。

  然而男人的臨場經驗顯然比預想的還要老道,落空的直拳在半空中刹住,借著液壓軸承轉向,順勢橫向掃了過來

  逼得子墨不得不雙腳點地,向後一退。

  “砰!”

  打手的半截小臂結結實實地砸進了左邊的牆里,碎石和粉塵簌簌地往下掉,留下了一個碗口大小的深坑。

  要是剛才這一拳砸在腦袋上,當場腦漿迸裂都算輕的。

  “都叫你乖乖站好了,省得老子一不留神打中要害直接要了你的命。”

  他甩了甩義肢上沾著的碎屑,語氣里滿是戲謔。

  在肉體對抗里,重量級向來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無論格斗教學里把那些四兩撥千斤的技巧吹噓得多麼神乎其神,在絕對的動能輸出差距面前,輕量級選手掌握的花哨把式大多只是自欺欺人。

  對方只要有一拳命中軀干,造成的鈍性挫傷就足以讓人失去行動能力;而自己就算全力擊打在對方的下巴上,也很難撼動那厚實的肌肉與強化骨骼。

  現在的處境就是這麼現實。

  打手的拳風接二連三地砸過來,子墨除了不斷側身、後退和變向躲閃之外,根本沒有任何正面對抗的余地。

  活動空間被迅速壓縮。

  只要對方再逼近幾步,自己就會徹底被堵死在牆角。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把自己改造得像頭大猩猩,但動作卻不像街頭混混那種毫無章法的王八拳。他的步伐非常緊湊,下盤極穩,抱架幾乎沒有露出半點破綻,正在有條不紊地封鎖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這是個在地下黑拳八角籠里打過很多年比賽的職業打手。

  不過,子墨剛才去的那家黑店,可不是單純進去逛的。

  這些天為了甩開艾希的跟蹤,附近錯綜復雜的小巷被他摸了個清楚,自然也清楚那些黑作坊都在賣些什麼東西。

  藏在右手袖口內側的東西,隨著手腕的輕微下垂,悄無聲息地滑落到了掌心。

  那是一柄小型直刀,全長不到半尺,配重輕巧,既能在貼身纏斗時作為暗器,也能在情急之下投擲。

  今天穿的連帽衫的袖口稍微偏長,松松垮垮地垂下來,剛好能遮住大半個手掌,給藏匿武器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袖里藏刀向來是很陰險的手段。

  體量差距確實能讓拳腳功夫變得毫無意義,但這並不代表武器沒有用。

  哪怕是經過重度義體強化的壯漢,只要未受保護的軟組織挨上這麼一下,照樣得躺地上。

  職業拳手大多在規則公開透明的拳擊場較量,對街頭械斗可能出現的暗器缺乏本能防備,功夫再高,也架不住冷不防遞過來的一記利刃。

  然而子墨始終沒有貿然拔刀。

  眼前的男人目前只動用拳頭,是因為他覺得對付一個窮學生用不著大動干戈。一旦讓他察覺到冷兵器的存在,就可能會呼叫巷口守著的另外兩個人上來圍毆,原本的信息差優勢就會蕩然無存。

  必須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打手跨步上前,左手刺拳虛晃,右臂緊隨其後,直掏子墨的胸口。

  子墨的身子猛地往右一躲,臉頰幾乎要碰到拳頭,右邊的牆皮被拳風刮得噼啪作響,碎屑飛濺,落在皮膚上帶來一陣細密的觸感。

  就是現在。

  趁著對方全力揮拳、身體重心因為慣性稍稍向前傾斜的刹那,子墨藏的右手微小地抖動了一下,借著慣性將縮在袖管里的短刀向上甩出半截。

  刀柄瞬間滑入掌心

  子墨沒有像常規握刀那樣大張旗鼓地反握或正握,而是隱蔽地用中指與無名指貼住刀身兩側,手掌半蜷著,只讓大約一指寬的銳利刀尖從指縫邊緣露出來。

  暗沉的光线下,刀刃泛著抹陰冷的靛藍光澤。

  金屬刀身的正中央嵌著一支半透明的高壓中芯管,里面淡黃色的液體正隨著微小的震動緩緩晃動。

  那是高濃度的對乙酰膽鹼酯酶抑制溶液,市面上一種廉價的神經阻斷毒素。

  只要刀刃造成輕微的皮肉破損,內置的微壓閥門就會在接觸到體液的瞬間將神經毒素注入敵人的毛細血管,阻斷神經信號的正常傳導。

  對方的大臂肌肉在揮空之後收縮回拉。

  子墨順著對方回收手臂的軌跡,將露在指縫外的刀尖輕巧地迎了上去。

  鋒利的刀刃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像劃開一張薄紙般,貼著對方上臂抹了過去。

  皮肉被劃開的細微阻力從指尖傳來。

  一道細長的血痕在男人的手臂內側悄然浮現。

  淡黃色的藥液在中芯管內微不可察地下降了一小截,順著破損的皮下組織迅速進入血液循環。

  這種神經毒素被會通過霸占突觸受體阻斷神經信號的正常傳導,讓肌肉在短時間內陷入無法控制的麻痹與僵死。

  男人甚至沒怎麼感覺到疼痛。

  那道傷口實在太淺,淺得他還以為只是被碎屑一類的東西刮過去了。

  他收回右臂,有些煩躁地甩了甩手腕,再次擺出抱架姿勢。

  “你這小子可真會躲,不能給我們省點事嗎?”

  巷口的兩個跟班見狀發出幾聲嗤笑,抱著胳膊靠在牆邊起哄。

  “老大,別跟這小子磨蹭了,趕緊辦完事去喝酒!”

  “就是,沃森先生那邊還等著看你的英勇發揮呢。”

  子墨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將指尖收攏回袖口內側,呼吸稍微有些急促,背脊距離牆壁只剩下兩三個拳頭的距離。

  現在的關鍵只有一件事——拖時間。

  只要對方繼續保持這種高強度的劇烈運動,跳動的心髒和循環義體就會像催化劑一樣,將神經毒素快速泵向全身。

  只要再撐過一會……

  “等……等等!”

  子墨猛地向後大跳了一步,後背撞在牆壁上,看起來像是徹底被嚇破了膽。

  “別打了……我想通了,我就站在這里給你打還不行嗎!”

  打手收起手臂,哈哈大笑起來。

  “現在知道求饒了?剛才不是挺能蹦躂的麼。”

  “反正橫豎都是斷幾根骨頭,你下手輕點,別往臉上招呼。”

  子墨一邊結結巴巴地拖延著對白,一邊觀察著對方身體動作的變化。

  “行,老子盡量給你留張囫圇臉,免得你那相好認不出來。”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腳下的皮靴在泥濘的地面上狠狠一蹬。

  拳頭對准子墨的小腹揮了出去。

  但是。

  原本凝聚在右臂上的力量莫名其妙地散開,粗壯的義肢在半空中晃了晃,竟然沒能按照指令揮砸出去,歪向了一邊。緊接著,他的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像是有無數蟲子在皮下亂鑽一樣瘋狂顫動。

  抑制劑在血液中擴散的速度遠比想象中更快。

  大量堆積的神經遞質讓運動神經末梢陷入了持續性的異常放電狀態,全身肌肉在極短的時間內脫力。

  “操……你使了什麼下三濫的……”

  打手的瞳孔急劇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試圖邁開步子向前抓人,可兩條腿卻軟得像是跌在地上。

  子墨早已在確認得手後拉開了安全的距離。

  手腕再次微微一抖,那柄染著微量血跡的小刀便順滑地縮回了寬松的袖口內側。

  巷口負責把風的兩個跟班一時無法理解局勢的變化,只見原本占盡優勢的領頭人半跪在汙濁的地面上,一只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喉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義眼里滿是驚恐。

  兩個跟班見狀,腦子再遲鈍也明白踢到了鐵板。

  “媽的,弄死這小子!”

  兩人掏出折疊刀,向著何子墨衝過來。

  子墨靠在牆角沒動。

  剛才之所以沒用黑客手段,就是為了把腦機有限的運存資源留給他們。

  視线鎖定在左側衝過來的男人身上。

  在義眼視界展開入侵控制台,一串數據流便被發送了出去。

  【電磁短路】

  跟班沒有正兒八經的防火牆,被子墨輕而易舉地入侵,脖頸處爆發出一團電火花。

  然而,右側那個男人的脖頸後方也驟然爆開一團刺眼的藍白色電火花。

  “噼啪!”

  兩聲短路爆響幾乎重疊在一起的。

  兩個跟班連哼都沒哼出一聲,義肢在強電流的衝擊下過載鎖死,整個人像斷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子墨微微愣了愣。

  ……什麼情況?

  自己剛才分明只針對左邊那個家伙執行了入侵,右邊那個怎麼也跟著一起短路了?

  他根本沒有這麼強的運行內存同時入侵兩個目標。

  ……

  “滋——”

  【信號已丟失】

  布萊德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開什麼玩笑?”

  他根本沒看清那個底層的窮小子到底動了什麼手腳。沒有大張旗鼓的動作,也沒有掏出什麼武器,前後不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三個經常在黑拳場混跡的狠角色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全軍覆沒了。

  難道那小子真是什麼深藏不露的天才黑客?

  後背隱隱泛起一陣寒意。

  布萊德雖然平時囂張跋扈,看不起底層的泥腿子,但也絕不是沒有腦子的蠢貨。

  在如今這個時代,最不能輕易招惹的就是厲害的黑客。這些家伙要是真要是發起瘋來,指不定哪天就給你的腦機燒了。

  布萊德的手指忙不迭地在終端上連點數下,切斷了與他們的通信信道,順便把本地的通訊緩存清理得干干淨淨。

  這種時候要是被反向追蹤到IP,惹上麻煩可就大了。

  “真是群沒用的廢物……”

  低聲咒罵了一句,布萊德有些煩躁地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要不要……主動去跟他打個招呼,稍微緩和一下關系?

  這個念頭剛從腦海里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搖了搖頭甩出腦海。

  他堂堂一個仌,去跟一個窮小子低頭認慫?傳出去以後在圈子里還怎麼抬頭做人。

  “不過就是懂點旁門左道的小把戲罷了。”

  布萊德冷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沙發上,眼神變得有些陰鷙。

  黑客再厲害,終究也是肉體凡胎。只要錢給得足夠多,這世上多的是頂尖的傭兵。大不了下次多花點錢,直接找個真正專業的狠角色去把場子找回來。

  ……

  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扎著黑色側馬尾的少女雙手背在身後,從拐角處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寬松的連帽防風外套,雙手插在口袋里,精致的小臉上寫滿了“本小姐現在非常不高興”的神情。

  “笨蛋,你到底要讓我等多久啊?”

  悠理嫌棄地繞開躺在地上的打手,向子墨走過來。

  “發了信息半天不回,要不是我順著你定位找過來,你是不是打算死這里了?”

  “剛才那個……是你動的手?

  “不然呢?”

  悠理輕哼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

  “我在快餐店門口吹了半天的風,左等右等都見不到人影,肚子都要餓扁啦!所以呀,本小姐可是餓著肚子來搭救你哦~”

  悠理揚起下巴,嘴角的弧度不住地揚起,滿臉寫著快來夸我的得意。

  “行,多謝二小姐出手相救。要是沒你那一下,我還真得頭疼怎麼對付剩下那個人。”

  子墨笑了笑,語氣相當誠懇地道了聲謝。

  “哼,誰要你口頭道謝啊,要不是怕你死了沒人給我付錢,我才懶得管這種閒事呢。”

  悠理別過臉去,耳尖微微泛紅,嘴上嘟囔著。

  “嗯嗯,我們悠理最好了。不過我要先看看他們身上有沒有什麼東西。”

  “你要撿屍啊你。”

  子墨蹲下身子,開始在昏迷不醒的打手身上翻找起來。

  對於一個合格的傭兵來說,只要時間充裕,打敗敵人後基本都會摸走戰利品。要知道這些人身上往往都有不少好東西,裝備也可以拿去回收賣錢,有時候收戰利品賺的錢會比任務報酬本身還多。

  “……”

  這又是什麼奇怪的知識?

  子墨可不記得自己干過這種事。

  做都做了。

  手指在領頭打手的皮夾克內側摸索了一陣,很快摸出一盒平價香煙和一把指虎,隨後又在內襯夾層里摸到了一張硬質塑料卡片。

  那是張印著工號與磁條的門禁工牌。

  “卡多爾精細制藥第三化工園區·倉儲裝卸部·初級操作員。”

  看著工牌上的名字,有些意外。

  “這幾個人不是拳擊手嗎,怎麼會有正規醫藥園區的工人身份?”

  “讓我看看。”

  悠理有些好奇地湊了過來,腦袋幾乎挨上他的肩膀,發絲間帶著淡淡的草莓香氣。

  她眼底的微光迅速流轉,利用政華家族在市政網絡中的高級訪問特權,調取了數據庫中的市民檔案。

  不到片刻,幾個彈窗就在她的視網膜投影上刷了出來。

  “找到了。這三個家伙劣跡斑斑呢,光是聚眾斗毆和非法持有違禁品的記錄就有好多次,按理說早就該被吊銷勞動許可進黑名單了。”

  這幾個家伙確實不像是老老實實在工廠里干活的產業工人。

  “但是他們的雇傭合同一直掛在卡多爾制藥的名下,從來沒被辭退過。真是奇怪,那個園區對員工的背調這麼寬松的嗎?”

  腦海中迅速閃過一些相關的信息。

  他查過布萊德的背景。

  如果沒記錯的話,卡多爾精細制藥第三化工園區主要的物流與倉儲管理工作,似乎正是布萊德的父親——物流主管威爾·沃森所負責管轄的區域之一。

  如果事情只到這里,倒還算不上太嚴重。

  不過是打手掛著正規工人的身份領薪水,擺明了是某些人用來干髒活的手套。

  正想著,他又在他衣服內架中摸到了一個觸感奇特的小物件。

  扯出來一看,是一個用高分子聚合物密封得嚴嚴實實的小管,里面裝著幾克細膩的白色粉末。

  那管粉末在光线下泛著純淨的雪白色澤,質地細膩,幾乎沒有任何晶體結塊和雜質。

  而且不止一支,足足有三支。

  “這是什麼?”

  子墨拿出一支晃了晃,向悠理問道。

  悠理眨了眨眼睛,義眼迅速切換成微距光譜分析模式,淡紫色的掃描光束在透明管壁上輕輕掃過。

  “咦……居然是這個東西。”

  她有些嫌棄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小巧的鼻梁微微皺起。

  “這是高純度的‘深紅呼吸’。”

  “深紅呼吸?那是什麼。”子墨一愣。

  “是毒品,你這笨蛋。”悠理翻了翻白眼。

  這種違禁品在市面上並不多見。

  它是一種四氫異喹啉衍生物,能夠完美穿透人體的血腦屏障並精准激動特定的多巴胺與內源性受體,具有極高的成癮性。

  生產過程最關鍵的步驟是幾步中間體環化,需要在超臨界流體環境下配合毒化貴金屬加氫催化劑才能完成。

  地下小作坊絕對折騰不出這種純度。

  任何一處溫控或者溶劑極性出現微小偏差,產物就會降解成毫無作用的物質。

  正因為這種嚴苛的工藝壁壘,加上關鍵的前體化合物全部被各大跨國巨頭控制,導致這類東西在黑市上的價格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都貴,向來只在權貴階級私下流通。

  幾個替人收賬打架的底層工人,哪怕不吃不喝干上數年,也買不起這麼一小管的劑量。

  “卡多爾制藥在名義上不允許生產毒品,但是四氫異喹啉可生產的不少,園區會利用這個中間物生產肌肉松弛劑、神經修復劑和一部分抗癌藥。”

  悠理的興趣越說越濃,原本離家出走的不愉快一下子被拋到了腦後,像是個發現了驚天大秘密的小偵探一樣,眸子亮晶晶的。

  “這幫打手是誰派的?”悠理問。

  “應該是布萊德·沃森。他的父親是第三化工園區的物流主管。”

  “你是想說,那個主管管轄的物流倉儲……就是中間體運出園區的暗道?”

  “嗯,這個就是看你的推測啦。”

  事情的脈絡似乎一下子變得清晰了起來。

  布萊德之所以能隨隨便便調動這些掛靠在園區名下的打手,不僅僅是因為他物流主管父親的職權,背後顯然還牽扯著更為龐大的灰色利益鏈條。

  只是。

  聽到政華二小姐的肚子里,發出了不雅的咕嚕嚕叫聲。

  悠理小臉一紅。

  “不過,先去吃飯吧?”

  “也……也是,都怪你來得太慢了,我早飯都沒吃呢。”

  悠理一邊小聲嘟囔著,眼睛微微亮起,現場的坐標和錄下來的數據包便被一股腦打包發了出去。

  收件人那一欄掛著政華未央的名字。

  “已經給姐姐發消息了,她會派人過來把這幾個家伙帶走審訊。至於我們……”

  悠理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揚起下巴看著子墨,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

  “今天你請客,不許推脫!”

  ……

  陪悠理在街角的小餐廳吃完飯,順便給維爾西婭那邊發了條簡訊。

  第一件緊要事就是給離家出走的大小姐找個落腳點。

  研究所那邊空置的宿舍挺多,維爾西婭隨口就答應騰出一間帶獨立衛浴的單間來。

  至於為什麼不去住悠理和她姐姐平時在學院附近的那套豪華公寓。

  “開什麼玩笑,那套房子的產權證上明明白白寫著家族信托的名字好不好?”

  用悠理的話來說,要是住進去,豈不是等於變相向家里低頭妥協。

  午後的陽光透過街邊飲品店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

  悠理咬著吸管,雙手捧著一杯廉價冰美式,語氣理所當然。

  餐廳的環境算不上多好,頭座椅有些破皮,不過這位大小姐,此刻倒是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小口小口喝著苦澀的濃縮咖啡。

  比起咖啡的品質,她顯然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更感興趣。

  在悠理連珠炮一樣的追問下,子墨只能把早晨被布萊德派人堵在胡同里的經過挑挑揀揀地交代了一遍。

  “我去,那個布萊德居然這麼壞……”

  “在學院里看著人模狗樣的老實相,沒想到背地里一肚子壞水。”

  子墨還真沒想到布萊德在悠理心里是這種形象。在他的印象中,那家伙完全就是個惡少。

  子墨剛想附和兩句,對面的視线卻忽然毫無預兆地轉了個方向。

  原本還帶著同仇敵愾意味的目光,在落到子墨身側時,驟然變得凌厲起來。

  那里正安靜地坐著一名藍發少女。

  艾希穿著簡單的常服,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宛如精致的人偶,從坐下來開始就沒發出過半點動靜。

  “不過……”

  悠理的語調驟然拉長,危險的氣息在空氣里彌漫開來。

  “這個藍頭發的家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什麼時候坐你旁邊的?”

  “光有我和姐姐還不夠嗎?她才轉來精英班幾天啊,你就給勾搭上了?!”

  畢竟,悠理知道布萊德和子墨是因為艾希產生矛盾。她對這個莫名奇妙橫插一腳有充足的理由產生敵意,更何況,少女還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子墨身邊。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周圍幾桌客人齊刷刷轉過頭來,目光在子墨、悠理以及艾希之間來回打轉,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八卦意味。

  子墨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連忙壓低聲音打圓場。

  “小聲點……周圍人全在看這邊呢。”

  “我都說了,她只是臨時跟著我,我自己都沒搞明白她為什麼非要寸步不離。”他解釋道。

  “少來這套借口!”

  悠理雙手抱胸,冷笑著扯了扯嘴角。

  “世界上那麼多人,她怎麼不去跟著別人,偏偏就非要賴著你?老實交代,你們私底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一直安安靜靜坐著的艾希微微歪了歪腦袋,似乎對悠理激動的反應感到困惑。

  天青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悠理,用沒有任何起伏的平淡語調說:“因為主人就是主人。”

  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端著咖啡的子墨手抖了一下,差點灑在褲子上。

  “主……主人?!”

  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因為羞惱還是被氣到了極點。。

  “你們兩個大白天在公共場合,正大光明玩上角色扮演了是吧?!”

  子墨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惡狠狠地瞪了身旁的藍發少女一眼。。

  接收到嚴厲的目光制止,艾希眨了眨眼,倒是很聽話地把嘴閉上了,乖乖坐著繼續充當毫無生機的漂亮人偶。

  “聽我解釋,這可能是艾希的認知障礙導致的稱呼問題,跟角色扮演完全沒有關系……”

  ……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給悠理點甜點,又是賭咒發誓解釋了半天,才總算是讓對面的大小姐勉強相信這確實只是某種莫名其妙的惡作劇。

  不過那雙義眼依然時不時警惕地在艾希身上掃過,顯然戒心並沒有完全放下。

  “哼,暫且相信你一次。”

  悠理氣鼓鼓地喝了一大口咖啡,把杯子重重擱在桌面上。

  “那個所謂深紅呼吸的事情,我打算好好調查一下。”

  悠理開始說起她真正想和子墨談的事情。

  子墨有些狐疑地打量著她。

  正常人聽到這種牽扯到公司高層、違禁品走私之類的事情,第一反應多半都是離得越遠越好。

  “你對這事怎麼這麼上心?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差事。”

  “為什麼不上心?”

  悠理眨了眨眼,剛才的醋意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臉興奮。

  “馬上就要到畢業季了,學院里的課程早就停得差不多了,我閒著也是閒著。而且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她微微傾過身子,壓低了嗓音,眉飛色舞地比劃起來。

  “我最近看了幾部偵探類的超夢。雖然影視劇里的偵探經手的都是些凶殺案,而我們碰上的大概率只是走私腐敗,但順著线索把藏在幕後的家伙揪出來的過程,本質上是一樣的!”

  聽著悠理天真的發言,子墨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把這種觸碰別人利益、有可能掉腦袋的事情,當成真人解謎游戲來玩,大概也只有政華家這位被保護得太好的二小姐能說得這麼輕松。

  不過……

  子墨倒也沒有開口反駁的意思。

  悠理想要的是當大偵探的樂趣,而他考慮的則是更現實的問題。

  布萊德那個家伙今天能雇打手在巷子里堵人,明天就可能用更下作的手段找上門來。只要威爾·沃森依然穩穩當當身居高位,布萊德就總擁有調動灰色資源的資本。

  說不想報復那是假話。

  既然對方主動把把柄送到了眼前,哪怕不能直接讓那位位高權重的物流主管徹底落馬……只要把走私違禁品的證據捅出去,也足夠讓沃森狠狠脫一層皮。

  沒了爹在背後撐腰,布萊德不過是個草包而已。

  徹底拔掉這個潛在的隱患,比什麼防范手段都管用。

  “行吧,既然名偵探小姐這麼有興致,那我肯定全力配合。”

  子墨笑了笑,把喝空的咖啡杯推到一邊。

  “不過既然要查,總得有個切入點。光憑那幾個底層打手,恐怕很難直接咬到上面的管理層。”

  悠理聽到這話,得意地揚起下巴,伸手在隨身攜帶的便攜終端上快速劃過一道淡藍色的光軌。

  “這還用你說?不過卡多爾工業園區的安保級別不低,直接潛入肯定不現實。”

  子墨用指尖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桌面,理清了思路。

  “既然是違禁品,生產出來的東西總歸要想辦法運出去。可以去看看外圍的倉儲中轉站還有車隊。”

  悠理點了點頭:“再等一下那幾個打手的審訊結果。”

  “等姐姐把他們的供詞發過來,我們就能鎖定知道具體是從哪個倉庫提的貨,送到哪里。”

  少女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里摸出一枚快速入侵芯片,在指尖靈活地翻轉著。

  “在這之前,先黑進園區的物流調度系統看看好了。”

  ……

  市區公共墓園。

  這里是記錄逝者的地方。另外,據說欲之城的傳奇都在這里。

  在都市三環以內,並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大片墓園。這里的墓地被壓縮成了一面面高聳的墓牆,層層疊疊地向上延伸,像城市檔案庫。

  每一座墓,實際上都是一個獨立的小型儲存艙。

  它們整齊地排列在牆體之中。

  遠遠望去,那些墓格很像銀行的保險櫃——數以千計的金屬小門按照統一規格排列,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十米高的位置。

  這樣的墓牆,一共有好幾堵。

  每一個格子,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逝者。

  墓格內部並不大,通常只能容納一只骨灰盒,以及經過登記的遺物。

  在這個高度數字化的時代,人們反而允許這些東西繼續存在於墓格之中。

  因為對於活著的人而言,遺物往往比數據更接近一個“人”。

  這種市區墓格最大的特點,就是永久存放。

  只要家屬支付費用,骨灰與登記遺物便可以一直保存在這里。

  理論上不會因為城市改造、土地開發或者墓園經營變化而被遷移。

  但“永久”在欲之城從來都是昂貴的。

  這里真正出售的,不僅僅是一個小盒子的空間,而是城市中心的一塊永久土地使用權。

  因此,一個小小的墓格,價格卻可能相當於普通工薪階層數年的收入。更別提還有更高檔的大型墓格了。

  而且越下面、越容易被親屬找到的位置,價格越高。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種奢侈品,大多數底層市民不會考慮。他們更傾向於選擇城市郊區的墓園。那里價格便宜,缺點是沒有保障。

  當然,也有不少拮據的家庭會把好幾位親人的骨灰盒硬塞在同一個狹窄的小格子里。

  至於子墨大半夜跑來這里的原因……

  “誰知道他們竟然把墓地當做交貨接頭點呀?!”

  悠理壓低了聲音抱怨著,腳步卻下意識地往子墨身邊靠了靠。

  深夜的冷風嗖嗖地刮過,將周圍兩排高聳的金屬墓牆吹得發出細微的輕響。

  公共墓園本身存在一套嚴格的管理制度。

  逝者下葬之後,系統只會為一到兩位直系親屬提供開啟墓格的秘鑰,在提前在終端上向墓園管理方提交申請,得到許可後才能完成解鎖。

  根據那幾個打手嘴里撬出來的情報,據說是下游制毒幫派有人在墓園工作,結果把這里變成了走私運貨的鏈條之一。

  打手們平時根本不需要提前通知墓園報備,就能直接憑借特定密匙打開指定的暗格。

  每次運送過來的中間物,都會被分散藏在墓園里預設好的六個格子里。至於後面的接貨流程,具體由什麼人在什麼時間取走,那幾個打手也不知道。

  現在的時刻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整。

  墓園的工作人員早就打卡下班了,四下里黑黢黢一片,只有墓格前閃著幽幽的暗藍光——都是墓格主人的名字,某某某之墓。

  子墨和悠理是黑掉門禁溜進來的。

  他們主要的任務,是確認找到打手供出來的那幾個墓格,以及所對應的管理員身份。

  四周靜得有些嚇人。

  微風刮過墓牆,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是有什麼人在陰影里低聲抽泣。

  原本在來之前還信誓旦旦宣稱“區區墓地有什麼好怕的本小姐連舊網AI都不怕”的悠理,此刻腳步卻明顯放慢了。

  少女不知不覺就落後了半步,幾乎整個人貼在子墨身後,一只手下意識揪住了他的衣角。

  “喂……子墨,你走那麼快干嘛?”

  “你剛才在車上不是還說要帶頭衝鋒嗎?”

  “死人有什麼好怕的,不過就是一堆碳化物罷了。”

  悠理小聲反駁著,但抓著衣角的手指卻完全沒有松開的意思。

  子墨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聽說過電子游魂的傳說麼?那些在大崩潰時期深潛的、腦機被燒毀的黑客,其實肉體死掉之後,殘存在網絡里的意識並沒有解脫。他們就順著未加密的民用網絡到處游蕩,專門挑這種陰氣重、全是死人遺物的地方聚集。一旦碰到落單的人,就會順著強行侵入進去奪舍……到時候,你可就不是你了。”

  話音剛落,身後的衣角猛地被扯得死緊。

  “笨蛋子墨!閉嘴啊!”

  悠理整個人幾乎撞在他背上,腦袋埋在他肩後,氣急敗壞地伸手在他腰側輕輕掐了一把。

  “這世界上哪有那種東西!你這家伙少編鬼故事嚇人!”

  “好好好,不嚇你了,到了。”

  子墨停下腳步,在面前那堵最厚重的墓牆下方站定,指了指嵌在金屬牆柱上的管理控制台。

  子墨熟練地從手中抽出生物线纜,從接口插了進去。

  【系統載入中】

  只過了幾秒鍾,系統便被接管,屏幕驟然亮起。

  他將整個墓園的存儲檔案強行調取出來。

  光幕上密密麻麻彈出了大量的人員名單,總數居然有好幾萬條記錄。

  “這麼多……”

  子墨看著瀑布一樣刷新的名字,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要是漫無目的地逐個翻找,怕是幾天都干不完。

  好在墓格都是分區管理的,那幫家伙放貨的地點全都在A區。畢竟那里全都是售價高昂的高檔墓格,雖然價格比平價墓格貴出數倍,但艙體空間寬敞,一次性能夠塞進去更多貨物。

  過濾器啟動後,名單總算縮減了一大截。

  即便如此,屬於A區的墓格記錄依然有數千條之多,想要在這堆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被他們占用的格子,依舊是個相當耗費眼力的苦差事。

  結合最近半個月里沒有頻繁的開箱記錄……

  隨著指令交叉比對,光幕上的列表飛速縮減,最後只剩下六行標紅的數據。

  對應的後台修改權限全系在同一個工號名下。

  “找到了。”

  子墨調出對應的管理員檔案。

  屏幕上彈出一張證件照,是個小麥色皮膚的墨西哥裔男人,登記的名字是馬爾科·德爾加多。

  “馬爾科……維護A組組長。”

  悠理熟練地調出市政公共檔案庫,調取此人的背景資料。

  淡藍色的數據流在瞳孔中流過,幾秒鍾後,少女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奇怪,這家伙居然是純正的良民,連違章罰單都沒吃過,更別提加入任何黑幫組織的記錄了。”

  “完全清白的普通市民,能有膽子給幫派當毒品運貨中轉人?”

  子墨看著檔案里的資料,顯然不太相信這種巧合。

  “等等,再往下看家庭關系這一欄。”

  悠理光標在義眼世界上輕輕一滑。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於街頭槍擊,他是靠著兄長一手撫養長大的。而他的父母,還有那位撫養他長大的親哥哥……全都是瓦倫蒂諾幫的成員。”

  少女微微仰起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檔案照片上那個看似老實巴交的管理員面孔。

  ……

  根據查到的編號,子墨和悠理很快找到了藏貨物的墓格。

  打手說今天白天才去放過貨,如果運氣好的話,那個黑幫說不定還沒取。

  只要找到贓物,就有切實的證據了。

  “就是這里了,第一個。”

  核對過編碼,抬手在數字鍵盤上輸入打手交代的秘鑰。

  “咔噠。”

  伴隨著細微的機械咬合聲,金屬倉門向外彈開小段縫隙。

  伸手將門拉到底,借著終端屏幕的光亮往里面打量。

  里面並沒有擺放任何花哨的祭奠品,逼仄的合金格子里整整齊齊碼放著六個黑色的長方體匣子。不過從材質還是尺寸,這好像還真是骨灰盒。

  “居然真的還沒被取走……快拿出來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麼。”

  悠理湊上前,探頭往格子里瞅。

  伸手捧出最外面的黑匣子。

  指尖在卡扣上微微用力,蓋子啪嗒一聲彈開,露出來的並不是骨灰罐,而是防震泡沫。

  剝開泡沫墊,便能看到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透明玻璃管,管內是淡黃色的油狀液體。

  悠理拿起一支玻璃管,眼睛發出光芒開始掃描,義眼內置的光譜分析儀迅速運轉起來。

  “果然是四氫異喹啉,純度相當高,完全是工業級產品。”

  “一支摸著差不多十克左右,一個盒子里裝了二十支,這一整格有六盒,一共有六個格子……”

  悠理開始在腦內飛速核算數據。

  “按這批貨的純度來看,合成深紅呼吸時的質量轉化率相當可觀,成品重量還會增加大約一成左右。現在黑市上深紅呼吸的散貨價,每克差不多能賣到兩三千歐元。”

  少女將玻璃管放回泡沫墊內,轉頭看向身側的子墨,眸子閃起了興奮的光芒。

  “也就是說,光是這批貨做成成品以後的總價格就會超過一千萬歐元。我們這算不算是發現了一條超大規模的地下制毒鏈條?”

  “……一千萬?”

  子墨愣在原地,視线落在那排玻璃管上,整個人不由得有些恍惚。

  作為在底層摸爬滾打的人,對於千萬級別的數字實在缺乏直觀的概念。他為了幾百上千歐元報酬就得當牛做馬,一千萬實在是窮盡想象也難以企及的龐大財富。

  悠理看著子墨有些發怔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沒概念對吧?這麼說好了,這些錢要是拿到城郊的富人別墅區,差不多能買下三分之一個帶停機坪的高檔獨立莊園了,當然市區內就要考慮高檔大平層了,價格和郊區別墅也差不多。”

  “這還只是單次中轉的貨……真不知道威爾·沃森在整條利益鏈里能分走多少油水。”

  難怪布萊德那家伙能在學校里橫行霸道,揮霍起錢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些年的企業高管干點灰色交易並不奇怪,但像威爾·沃森這個數量級的……

  確實是人中龍鳳了。

  “看看剩下的幾個。”

  兩人按照打手提供的秘鑰,把剩下的五個墓格依次打開核驗。

  無一例外,每個格子都塞滿了同樣規格的貨物,顯然取貨人還沒來得及過來交接。

  “看來今天運氣不錯,人贓並獲。”

  悠理把最後一扇金屬門合上,拍了拍手。

  “既然東西都在,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明天直接去找那個叫馬爾科的管理員好好‘聊聊’就行。”

  只要從馬爾科嘴里撬出下家的提貨方式和運輸路线,整個鏈條就徹底暴露了。

  只是。

  子墨的目光落在這個格子旁邊的一個格子上。

  幽微的淡藍色熒光,顯示著墓格主人的名字。

  他先前都沒注意到,但當他看到的時候,呼吸都忽然滯了一下。

  【藤原小雅之墓】

  悠理注意到他的異樣,有些好奇地湊了過來,目光順著看過去,整個人也跟著愣住了。

  “……哈?媽媽?”

  少女眨了眨眼,臉神情瞬間有些茫然。

  “開什麼玩笑啊,媽媽不是活得好好的呢,怎麼可能會在這種地方有墓格?”

  子墨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下意識抬起手,指尖輕輕貼在那塊冰涼的金屬門上。

  門鎖紋絲不動,處於鎖死狀態。

  墓園是沒辦法單方面打開墓格的,必須獲得墓格相應的秘鑰。

  也就是說,自己現在沒辦法打開這扇門。

  想到這里,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仿佛只要現在拉開這扇門,某些原本被深埋在平靜表象下的東西就會出現,讓他的日常徹底偏離軌道。

  算了,之後找機會再來調查吧。

  “大概只是同名同姓吧,畢竟這種名字對日本人來說還挺常見的。”子墨解釋道。

  “是這樣嗎?”

  悠理倒是沒太糾結。

  畢竟她的媽媽還活的好好的呢。

  “好啦,折騰了大半夜困死我了,快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早起呢。”

  ……

  凌晨一點三十五分。

  櫻咲街。

  樓上,一杆狙擊步槍正瞄准著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邊上的人行道。

  狙擊鏡里,一個少年出現在街角,向前走來。

  “確認目標……何子墨。”

  纖細的手指微微搭上扳機。

  這時,另一個身影也出現在了瞄准鏡中。

  “悠理?”

  殺手小姐一時有些驚訝。

  ……

  從墓園出來的時候,子墨和悠理原本計劃打車回去,可這個點實在是打不到車,最後只能老老實實靠著兩條腿往回走。

  夜風順著空蕩蕩的街道灌過來,把路邊的垃圾袋吹得滿地亂滾。

  欲之城深夜的街頭究竟是個什麼德行,凡是在這座城市里生活過幾天的人心里大抵都有數。

  雖然不是治安最爛的地段,但也絕對談不上安全。

  “早知道就不坐出租車過來了,這破地方到了連個接單的網約車都沒有。”

  悠理一邊踢著腳邊的小石子,一邊沒好氣地抱怨。

  “散步回去也挺好,就當順便整理一下思路。”

  “哈?大半夜吹冷風怎麼整理?我的腿都走酸了。”

  “要我背你嗎,大小姐?”

  “去去去。”

  悠理嘴上雖然抱怨著,步子倒是一點沒慢下來。

  正聊著,前方昏暗的路燈下緩緩走來一個人影。

  那是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人,約莫二十來歲,金色長發被利落地挽成發髻固定在後腦,露出白皙優雅的頸項,散發著一種利落冷峻的氣質。

  她身上披著件黑色長款風衣,領口打開,里面露出白襯衫與紅色領帶,下身則是筆挺的西裝長褲。雖然整個人被包裹得密不透風,卻也能看出衣服下窈窕的起伏曲线。

  她還單肩斜挎著一只沉重的大提琴盒似的長條金屬箱,整個人看起來像個正准備趕赴深夜演奏會的冷艷樂手。

  看著迎面走來的金發女人,子墨心底忽然沒來由地掠過一絲淡淡的熟悉感。

  “……梵蒂娜?”

  悠理率先停下腳步,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片?”

  被稱為梵蒂娜的女人停下步子,灰色的眼眸落在悠理身上,神情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許。

  “剛好在這邊接了件工作要處理,悠理。”

  她的語調平穩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

  然而在回答完之後,梵蒂娜的視线並沒有在悠理身上多作停留,而是迅速偏移,落在了站在旁邊的子墨身上。

  黑石公司是政華財團的一員,而作為黑石公司的員工,梵蒂娜對政華家族內部的風吹草動向來有所耳聞。

  最近關於這位向來任性叛逆的二小姐離家出走、跟某個來歷不明的人走在一起,早就傳得沸沸揚揚。

  如今大半夜親眼看到這位大小姐居然和一個年紀相仿的男生並肩走在一起。

  實在很難不讓人產生某些微妙的聯想。

  “啊,子墨,給你介紹一下。”

  悠理輕咳了一聲,試圖打破略顯微妙的氣氛。

  “這是梵蒂娜,黑石安保的人。以前在做過一段時間我的專屬護衛,做事超級穩重靠譜,幫我擋過不少麻煩呢。”

  “至於這位……嗯,他是何子墨,算是……我的朋友啦。”

  說到這里,悠理原本大方自然的語氣忽然有些卡殼,耳尖不自覺地泛起微紅,眼神飄忽地挪到旁邊的路燈柱上。

  含糊其辭的介紹和明顯發紅的臉頰,讓對面的金發女人眉梢微微挑起。

  更懷疑了。

  “你好,我是何子墨。”

  子墨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梵蒂娜收斂了視线,抬手摘下戴在右手的純黑色手套,大方地遞上前。

  “梵蒂娜·克萊門特。”

  兩人的手掌短暫交握。

  女人的手勻稱纖細,指節修長,但虎口處卻有著十分明顯的硬繭,顯然是長年累月握持槍械磨礪出來的痕跡。

  松開手後,梵蒂娜重新戴上手套,目光轉向悠理。

  “如果你不打算回去的話,過兩天政華家就會派人找你了,小姐。還有這位何先生……不會就是傳聞里那位吧?”

  “哎呀,別提那個啦!”

  悠理連忙擺了擺手,露出有些頭疼的神色。

  “大家都是熟人,懂的都懂啦。總之今晚的事情你就當完全沒看見,千萬別跟家里打小報告,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好不好?”

  看著悠理這副模樣,梵蒂娜無奈地嘆了口氣。

  過去服務這位二小姐的時候,就沒少替她隱瞞各種出格的舉動,哪怕到了現在,似乎依然很難開口拒絕她的請求。

  看著悠理那副有些緊張又帶著點討好的神情,梵蒂娜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好吧,我今晚只是碰巧路過,什麼都沒看見。”

  “嘿嘿~梵蒂娜真好~”

  停頓了片刻,女人的灰色眼眸再次轉向子墨,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

  “何,看在悠理的面子上,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

  “有人給黑石安保公司發布了針對你的暗殺委托。”

  黑石安保公司在明面上承接各大財閥的防務與高檔安保工作,但只要有“渠道”、付得起足夠高昂的報酬,便同樣接受定制的暗殺業務。

  與給錢就接的傭兵不同,黑石在接單前會嚴格審核目標背景,向來不會接取針對政華或者卡多爾的單子,也不會對其他大企業的高層動手,以防引發公司之間的摩擦。

  何子墨雖然是卡多爾學院學生,但尚未畢業的學生並不算卡多爾的成員。在黑石查不到他有其他背景的情況下,這筆賞金豐厚的暗殺委托順理成章地通過了審核,並被分派到了公司的殺手手中。

  倘若今晚悠理不在這里,梵蒂娜怕是直接開槍了。

  像這樣接下任務卻擅自放棄,甚至當面給目標通風報信,在黑石內部屬於極為嚴重的違規行為。

  但梵蒂娜覺得還是與悠理的交情更重要些。

  當然,這些復雜的權衡考量,她一個字也沒說。

  “既然委托已經進入執行階段,就算我沒完成,也有可能會有其他人接單,你要多加小心。”

  梵蒂娜緊了緊身上的長款風衣,朝兩人微微點頭。

  “那我先走了。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絡我,小姐。”

  看著高挑利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子墨站在原地,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

  “布萊德那家伙至於這麼大火氣麼?居然想要我的命。”

  “哈哈,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還不謝謝你悠理姐姐的高瞻遠矚?像布萊德那種貨色,不把他徹底打趴在地,他是絕對不會停手的。”

  ……

  第二天清晨,太陽還未完全升起。

  由於梵蒂娜的警告,加上睡眠時間很短,子墨幾乎沒怎麼睡踏實。

  天剛蒙蒙亮,他就頂著兩圈淡淡的黑眼圈走出房間,看起來整個人都懨懨的。

  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計劃,今天得在馬爾科上班前堵住他。

  也不知道他和悠理這兩個小屁孩能不能唬住他。

  “嗨,早上好,悠理。”子墨向同樣頂著淡淡黑眼圈的悠理打了聲招呼。

  “啊……子墨。”

  兩人走出研究所大門,准備叫車的時候,旁邊的自動售貨機旁忽然傳來了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脆響。

  微弱的火苗一閃而逝,隨即升起一縷帶著薄荷味的白煙。

  “起得挺早啊,兩位小朋友。”

  略帶沙啞卻頗有磁性的女性嗓音穿透晨霧飄了過來。

  子墨下意識側過身子,擋在悠理半步之前,目光迅速鎖定在售貨機旁的女人身上。

  那是個看起來大約三十歲的女人,小麥色皮膚,身形修長,穿著一件工裝夾克,內里套著件黑色緊身背心,下身是一條多口袋工裝褲。

  一頭略顯凌亂的深棕色中長發被隨手扎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鼻梁上架著一副外接了數據线的目鏡,右耳垂上掛著數枚金屬小環。

  子墨警惕地蹙起眉頭,擺出防御的架勢。

  “你哪位啊?”

  女人爽快地攤了攤雙手,示意自己兩手空空沒有握持任何武器。

  隨後她伸手拉開夾克拉鏈,從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張邊緣有些磨損的塑料工作牌,在兩人面前晃了晃。

  工牌上方印著顯眼的新聞27台台標,下面寫著她的名字與職務——調查記者,克洛伊。

  “新聞二十七台的特約調查記者,克洛伊。”

  ”別緊張,我不是來找麻煩的黑幫,不然昨晚你們從墓牆里掏東西的時候,我就叫人了。”

  子墨眼皮微微一跳。

  對方不僅掌握了他們的行蹤,甚至還知道他們昨晚的行動。

  “新聞記者?”

  悠理有些狐疑地打量著對方那一身風塵仆仆的行頭。

  “二十七台不是成天都在播那些明星緋聞和財閥贊助的選秀節目麼?”

  “那種垃圾節目是給傻子看的,真正的獨家猛料可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要自己制造。”

  記者聳了聳肩。

  “大半年以前,我就注意到‘深紅呼吸’了。那東西的成癮性和致死率高得嚇人,而且還竟是害那些有錢的公子哥和大小姐。只要是個腦子沒壞掉的市民都能看出來,市政廳遲早頂不住輿論壓力要對它動手。”

  “只要能趕在官方報道之前,獨自把整條從原料走私到分銷的黑幕徹底挖出來……名利和獎金……嘖嘖嘖,順便嘛,也能推動那幫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官老爺們早點干點人事。”

  “我是從癮君子開始查的,從街頭散貨的小商販,查到片區分銷商,源頭全指向了瓦倫蒂諾這幫‘Taco’。”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領口向他們展示自己的靠近胸口側面的位置上,紋著一枚繁復精致的黑色荊棘十字架。

  那是瓦倫蒂諾幫的紋身。

  “為了搞清楚他們的原料來源,我偽造了身份在他們的酒吧里當了好幾周的調酒小妹。”

  克洛伊隨手把領口拉了回去。

  “可惜瓦倫蒂諾幫內部的保密比我想象中嚴密得多。他們分銷網絡很大,但原料到底從哪兒來的,底層頭目並不知情。我花了好大代價收買了他們的一個後勤運送司機,才終於鎖定了公共墓地。”

  子墨默默看著她,心里大致理順了對方的邏輯。

  基本上算是和自己這邊的證據對上了。如果能拿到她的證據,那麼也用不著往下查了。

  只是他真搞不懂,這記者究竟是藏在什麼地方,他竟然沒發現?

  “我從前天開始就在墓地附近蹲點,想看看他們是怎麼交貨的。”

  記者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終端,手指熟練地在上面滑過幾道指令,然後向兩人。

  上面顯示出幾張在昏暗光线下抓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主角正是昨天被子墨和悠理放倒的那幾個打手。

  “我注意到這幾個人不太對勁——走路的時候肩膀始終緊繃著好像衣服里藏了東西,開門前反復確認周圍有沒有人在看,根本不像掃墓的。”

  看到那些照片,悠理忍不住輕聲哼了一下,雙手抱在胸前。

  “算你眼光毒辣,他們確實不是。”

  “是吧?可惜我沒辦法打開他們藏貨的墓格,所以只能繼續在外面死等,本以為能等到瓦倫蒂諾幫的人過來提貨……”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荒唐與好笑。

  “結果倒好,左等右等,最後居然等來你們這兩個小年輕,大搖大擺地把門給開了。”

  在欲之城,無緣無故找上門來主動分享秘密的人,要麼腦子壞掉了,要麼就是在別的算盤。

  能單槍匹馬在瓦倫蒂諾幫臥底,甚至成功摸到公墓的調查記者,手腕和膽識顯然不是普通貨色。

  她既然選擇在這個時候主動現身,說明她也很清楚,光憑她手頭現有的證據,還遠遠不夠。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明人不說暗話。”

  克洛伊從夾克的內襯口袋里掏出一張芯片,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輕輕晃了晃。

  “我知道你們肯定也是在順著這條线調查什麼。看在我已經主動分享了這麼多线索的份上,不如……合作?我很有誠意的。”

  “這是大半年來我整理的瓦倫蒂諾幫資金往來、他們手底下的地下制毒工坊分布的區域,還有所有分銷商的信息,全都在這張卡里了。”

  子墨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對方手里的芯片上,若有所思。

  對於他們來說,雖然抓到了威爾·沃森這條线,但如果真要扳倒她,單靠兩個人的證據顯然遠遠不夠。

  克洛伊能夠借助新聞媒體將丑聞引到公眾視线里、迫使市政廳與警署不得不介入,甚至於催動卡多爾安全部,可以快速對沃森造成威脅。

  子墨看著面前的女記者,心底也在快速權衡著得失。

  瓦倫蒂諾幫作為西海岸最大的拉丁裔幫派,已經盤踞多年,調查起來是很困難的。有這樣一份詳盡的情報支撐,對他們來說無疑能省去大量不必要的麻煩。

  克洛伊看兩人沒有立刻開口拒絕,臉上浮現了一抹笑意。

  她把那枚薄薄的芯片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個圈,隨後輕輕遞到了子墨面前。

  “怎麼樣,要不要搭個伙?”

  ……

  拿到了子墨和悠理手頭整理出來的线索後,行動力奇強的女記者甚至連口水都沒喝,便火急火燎地開著她的小轎車趕往南部工業區。

  至於悠理和子墨。

  原本兩人還計劃著去找馬爾科,但他早就被克洛伊調查了個底朝天。現在看來,既然專業探案的髒活累活全被這位急於立功的女記者大包大攬了過去,他們反倒徹底空閒了下來。

  “那我們現在干嘛?”子墨問。

  “難得出來,總不能回宿舍大眼瞪小眼吧。”

  “你不怕被家里人找到?”

  “才不管那麼多呢。反正姐姐肯定會給我打掩護,而且市中心那麼大,人擠人的,哪有那麼容易被撞上。”

  少女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一把拽住子墨的袖口。

  “走了走了,先去市中心吃頓午飯,我還要靠你付錢呢。”

  兩人找了家裝修花哨的美式手工披薩店,點了一大份厚切芝士培根披薩。悠理一邊抱怨著姐姐做的飯菜太健康了,一邊毫無顧忌地把奶酪咬到拉絲。

  吃飽喝足之後,她又興致勃勃地拉著子墨鑽進了旁邊的電玩店。

  然後把根本不太回玩游戲的子墨打成10:0。

  好在還有合作游戲,子墨得以找回點場子。

  等兩人從喧鬧的電玩店里走出來時,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覺已經染上了黃昏的色澤。

  這里的傍晚和陰沉壓抑的工業區、城寨之類的地方截然不同。

  一條寬闊平緩的人工運河穿過市中心,兩岸是層層疊疊向高空延伸的現代化復合建築群,玻璃幕牆折射著落日的暖金與逐漸升起的霓虹廣告光芒。

  數艘通體流光溢彩的巡航艇正以極慢的航速滑過水面,在泛著微光的清澈水面上拖出長長的漣漪。岸邊的親水平台上三三兩兩走著下班的公司狗與閒逛的情侶,空氣里飄散著店鋪里傳出來的咖啡與烘焙甜點的香氣。

  就在兩人靠在河畔的金屬護欄邊吹風時,子墨的腦機傳來了消息。

  是克洛伊。

  這位記者的動作比預想中還要快得多。

  她發了一大串數據包過來。

  數據包解壓之後,跳出來的是密密麻麻的工廠內部排班表、質檢折損日志等內部文件以及數名車間老員工的口述錄音。

  克洛伊顯然很有自己的一套門路。

  她憑借著假冒的質檢員身份和大量現金,她成功買通了第三化工園區生產車間的幾名員工,把工廠賬目弄到了手。

  在分析了這些文件後,克洛伊認為,真正意義上的源頭內鬼,正是生產車間與品控主管斯蒂芬·迪克頓。

  作為深諳整套生產流程的技術官僚,他利用自己的權限,在日常報表中通過工藝損耗、質量異常、返工批次、抽檢留樣、生產廢料以及報廢待處理品等名目,把相當一部分完全達標的高純度四氫異喹啉劃入待處置物料的清單里。

  這些成品經過物流系統主管威爾的認證,被登記為報廢品,被正大光明地運出廠區,隨後由威爾手下的幾個白手套將這批貨物運入市區公墓,由與瓦倫蒂諾幫有聯系的管理員馬爾科接應,偽裝成骨灰盒塞入墓格中。

  最後,瓦倫蒂諾幫派出人手取貨,運往地下作坊進行稀釋、調配,最終制成風靡一時的深紅呼吸,流向上層階級。

  至此,整條鏈條終於被拼湊完整。

  一部分車間工人其實知道園區的損耗率偏高,但因為每次上報的數據都在紅线邊緣,再加上這位主管平時極少苛責下屬,甚至經常給大家發放福利補貼,幾個車間上上下下便全都有意無意地裝作視而不見。

  子墨和悠理一起看著一份份原材料批號文件。

  悠理看這些報表看得腦袋一陣發脹,有些煩躁地關掉了腦機界面。

  “這麼看來……好像根本沒我們的事了嗎?”

  少女有些沮喪地耷拉下肩膀,整個人趴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嘴唇微微撅著。

  看著她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子墨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輕輕勾了一下少女挺翹小巧的鼻尖。

  “怎麼,悠理的大偵探夢,這就宣告被擊沉了?”

  被突然刮了下鼻子,悠理有些不滿地皺了皺鼻子,抬手拍開他的手掌,但臉上的沮喪顯然淡了不少。

  “現實里的調查實在是超級無聊。”

  她小聲嘟囔著,偏過頭看著河面上緩緩駛過的游船。

  “看賬本、查報表、去跟不認識的人套近乎……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

  “所以說,為什麼突然對當偵探這麼執著?”

  子墨側過身靠在護欄上,看著晚風中少女微微飄動的黑色發絲。

  被這麼一問,悠理的眼神明顯有些閃爍起來。

  “哪、哪有為什麼……就是覺得挺帥氣的嘛。能到處跑,不用整天坐在家里聽那些長輩嘮叨,還能順便打擊一下那些讓人討厭的壞蛋。”

  她支支吾吾地隨口胡扯了幾條聽起來就很孩子氣的理由。

  “真的嗎?”

  子墨不太相信。

  看著他的眼神,悠理還是嘆了一口氣。

  “好啦好啦,其實是因為她啦。”

  她共享給子墨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個東方面容的年輕女子,留著黑色偏分波波頭,神采飛揚地站在充滿霓虹色彩的街頭。

  “荒坂美智子。”

  悠理指尖輕輕在屏幕上滑過,聲音在晚風里顯得有些輕柔。

  “荒坂三郎的孫女。很多人只記得她現在是荒坂高層、是‘鳩’派的領導人,但很少有人提過,在她年輕的時候,曾經不受家族管束,在夜之城開過一家屬於她自己的偵探社。”

  “雖然最後她還是不得不妥協,回到了荒坂……但在她年輕的時候,她確確實實度過了一段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無拘無束的自由時光。”

  悠理關掉了腦機中的圖片,看向河邊,嘴角抿著一抹淺淺的弧度。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逃掉那些責任還有聯姻安排。但至少在認命之前,我也想稍微任性一次。”

  河道中央的觀光船拉響一聲低沉悠長的汽笛,河岸邊倒影碎成斑駁的碎金。

  運河邊的微風吹過,拂動著少女垂在耳側的發絲。

  “只要能徹底脫離家里那幫老頑固的管束,我就立刻去聯系美智子阿姨,我可以借用她的‘危險女孩’偵探社的名頭,在欲之城開一家屬於我的分店!”

  “美智子阿姨?”

  “哎呀,我和她見過好多次,其實關系還不錯啦。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經營模式!”

  悠理雙手叉腰,神采飛揚地向子墨描繪著她宏大的商業藍圖。

  “你想想看,現在的偵探社早就過時了,整天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調查拍出軌照片能賺幾個錢?我們要走流量路线!到時候我要公開招募一批頂級的美少女黑客,統一給她們配發特制的貓耳發卡和毛茸茸的尾巴義體,不管是潛入調查還是黑客對抗,全員都要穿上最可愛的偵探制服!”

  子墨聽得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貓耳和尾巴……你確定這是偵探事務所,不是什麼主題女仆咖啡廳?”

  “這就是當今的流量密碼,懂不懂啊你!”

  悠理不滿地白了他一眼,繼續興致勃勃地暢想。

  “而且不僅要接調查委托,還要把平時的調查日常剪輯成短視頻放到Tiktok還有Instagram上去。你想想,一群高智商黑客美少女的反差感絕對能引來不少關注度!到時候就可以接廣告、贊助……還有委托數錢數到手軟啦~”

  少女一口氣說了好長一串,臉頰因為興奮而泛起淡淡的紅暈。

  不過,熱烈的情緒在攀升到頂峰之後,又漸漸落了下來。

  悠理有些泄氣地撇了撇嘴。

  “當然啦……這一切的前提,我要脫離政華家才行。只要我還被管著,這些事情說到底也只能在腦子里過過干癮罷了。”

  “只要你想做,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子墨看著她有些落寞的側臉,語氣溫和地接了一句。現在他確實沒能力幫助她們對抗家族,但以後……他相信自己可以。

  白皙的臉頰肉眼浮起一層薄紅,少女哼了一聲。

  “說的倒是厲害……”

  話音剛落,子墨的腦機中忽然想起一陣悅耳的鈴聲。

  義眼右側彈出一條未知通訊的窗口,原本他下意識地准備順手掛斷,但他看清了來電標簽上的企業後綴。

  那是卡多爾公司的專用頻段。

  子墨心里稍微有些打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這兩天暗中調查的事情觸動了什麼。

  “有個電話,抱歉。”

  他抬手接通了通訊。

  淡藍色的全息光屏在眼前展開,出現在畫面里的是個中年金發男人。

  對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規規矩矩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雙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神情嚴肅,擺出一副企業高管的威嚴姿態。

  “你好,何先生。我是威爾·沃森。”

  子墨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卡多爾工業的物流負責人之一,也就是布萊德的父親。

  不過,雖然屏幕里的男人雖然維持著面無表情的沉穩氣質,但他的眼睛在看向子墨時,卻明顯有些閃爍與飄忽,遠沒有真正大權在握者那種胸有成竹的底氣。

  “沃森主管找我有何貴干?”

  子墨語氣有些生硬地回了一句。

  威爾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式化的官腔緩緩開口。

  “關於前些天犬子布萊德在某些社交場合對何先生造成的困擾,我已經對他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年輕人心浮氣躁,難免會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口角做出不理智的舉動。作為父親,我在此代表他向你表達歉意,希望這件事不會影響到大家後續在學院以及各個領域的正常交往。”

  聽到這番冠冕堂皇的托詞,子墨差點氣笑了。

  “微不足道的口角?威爾先生,你那位好兒子干的恐怕不止是口頭冒犯這麼簡單吧。”

  “是的,所以我願意給您予以相應的補償……”

  “據我所知,他前兩天似乎還在發布過某些見不得光的非常委托呢。」

  子墨的話里帶著明顯的暗示。

  威爾的臉色瞬間僵住了,緊繃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鏡頭外的方向,風度徹底蕩然無存,發出一聲怒吼。

  “布萊德!你他媽到底還瞞著我干了什麼蠢事?!”

  屏幕外傳來一陣模糊的慌亂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威爾才重新轉回身面對鏡頭,額角隱隱有青筋在跳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委托我已經讓他撤銷了,關於這件事情造成的驚嚇,何先生可以盡管開個價,只要在合情合理的范圍內,我都可以全額補償。”

  哪怕是在低頭認錯,這個男人的言辭間依然充斥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仿佛只要甩出一筆鈔票就能把所有麻煩徹底抹平。

  這種態度讓子墨感到有些好笑。

  按理說,以沃森在卡多爾的人脈和勢力,如果真想對自己不利,完全可以動用暴力手段,何必這樣苦兮兮地跑來賠笑送錢?

  旁邊的悠理還在等著自己,子墨實在沒耐心繼續陪這個中年男人打太極了。

  “威爾先生特意打這通電話過來,總不可能只是為了替你兒子擦屁股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被這樣直白地戳破偽裝,威爾終於不再繞圈子。

  “前幾天去找你的那幾個人……他們現在在哪?”

  自從昨天上午之後,威爾的幾個負責運送貨物的打手人間蒸發了。

  最先找上門的是瓦倫蒂諾幫的人,對方毫不客氣地質問他錢付了東西在哪。威爾起初還以為是這幫爛人跑到哪個俱樂部找性偶醉生夢死,但等他去追蹤定位時,才發現所有信號早在一處胡同里中斷了。

  順藤摸瓜查到最後,他才發現,這幾個人最後是和自己的兒子有所聯系,是他私自用父親的人給自己干活。

  人證和貨物的失蹤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一日查不清楚打手和貨物的去向,他就一日寢食難安。

  “他們在哪?我怎麼會知道。”

  子墨聳了聳肩,回答得十分坦然。

  他是真的不知道,畢竟那天巷戰結束後,後續是由未央派來的人帶走他們的。

  但威爾顯然不相信這番說辭,只當是眼前的少年在故意坐地起價。

  男人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抬手把身旁一個人影拽到了鏡頭正前方。

  出現在全息畫面里的是鼻青臉腫的布萊德。

  這個在晚會上還衣冠楚楚、不可一世的財閥二代,此刻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嘴角帶著血跡,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金發亂成一團,看起來是被狠狠抽了幾個大嘴巴子。

  “啊……何……”

  “愣著干什麼!說話!”

  威爾在後面厲聲呵斥了一聲。

  布萊德渾身打了個哆嗦,眼淚和鼻涕頓時止不住地往下淌,再也沒有了半點之前的囂張氣焰。

  “何……何子墨!對不起!是我瞎了眼!我不該去招惹你,更不該找人去堵你……求求你放我一馬吧!那些打手到底被你弄到哪里去了?只要你肯把人交出來,要多少錢我都讓我爸給你!求求你把他們交出來吧……”

  看著屏幕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布萊德,子墨心里甚至連大仇得報的快意都沒有,只覺得荒誕又可笑。

  之前在晚會上那種高高在上的貴公子派頭,看來不過是一層紙殼子罷了。

  當初在晚會上不可一世的囂張,和現在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的軟弱,在這張腫脹扭曲的臉上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滑稽可笑。

  “哎呀,布萊德少爺您可千萬別這麼說。”

  子墨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陰陽怪氣。

  “您可是堂堂沃森家的大少爺,欲之城有頭有臉的上流精英,我這種無權無勢的普通學生哪受得起您這麼大的禮啊。不過我真的是沒有頭緒。或許,您可以再發布個委托找找?”

  這番夾槍帶棒的嘲諷讓布萊德的哭聲猛地噎了一下,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見這一套軟硬兼施的戲碼完全沒能套出半點有用的情報,威爾不耐煩地一把將哭哭啼啼的兒子推開,自己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擺出了長輩教育晚輩的姿態。

  “聽我說,年輕人。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擺在台面上談的。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在這個城市里,多一個朋友永遠比多一個敵人要劃算得多。只要大家把誤會解開,我們之間合作能拿到的利益,絕對遠遠大於這點微不足道的分歧,不是麼?”

  聽著這通爹味十足的說辭,子墨無奈地嘆了口氣。

  “沃森主管,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幾個人的下落。因為那幾個人找完事之後,剛好有人幫我聯系了政華家的人,直接把現場全部接管處理了。”

  “政華家……?”

  屏幕那頭的威爾呼吸猛地一滯,整張臉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他最害怕發生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街頭糾紛,政華家或許根本不會在意幾個小嘍囉。

  但萬一那些人在審訊過程中為了保命,不小心吐露了哪怕半點關於“深紅呼吸”原料供應的內幕……

  威爾甚至不敢去細想這種災難性的後果。

  “等等!何先生,究竟是政華家的哪位……”

  威爾慌亂地想要繼續追問,但子墨已經不想再多聽哪怕一個字了。

  反正完整的證據鏈早就交到了調查記者克洛伊的手里,用不了多久,這樁有關卡多爾丑聞就會在各大不受卡多爾控制的媒體的頭條版面上被引爆。

  事已至此,任憑這位大主管如何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結局了。

  子墨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干脆利落地掐斷了通訊。

  身旁的悠理湊過毛茸茸的腦袋,明亮的眼眸里滿是好奇。

  “誰啊?看你聊了半天臉色怪怪的。”

  “沒什麼,騷擾電話而已。”

  “呵呵呵,我聽著不像喔~”

  “我倒是更關心咱們偉大的悠理社長描繪的宏偉藍圖。要是真把招那麼多貓耳美少女黑客,光是每月的零食預算,恐怕就得把事務所吃破產吧?”

  聽到話題又被扯回自己的關注的問題上,悠理果然立刻把剛才那點懷疑拋到了腦後。

  少女挺直了腰板,像只驕傲的小天鵝一樣揚起下巴,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傲慢姿態。

  “那都是小問題!”

  “哼,你是不是就在等我主動開口邀請你入伙呀?我可告訴你,誰也別想攔著我做想做的事情,就算沒有你,我一個人也會做下去的。”

  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決心。

  然後。

  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子墨一眼。

  “當然了……要是你非要求著加入,本小姐倒是也可以勉為其難給你留個副社長的位置啦~”

  教科書一般的傲嬌。

  子墨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悠理頓時有點掛不住面子,伸手在子墨的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說是掐,其實根本沒用什麼力氣,更像是在撒嬌。

  “我可是很認真地在跟你討論事務所的未來架構,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給我打工都排不上號呢!”

  “知道知道,悠理大小姐親自欽點的副社長,這放在求職市場上簡直是天花板級別的待遇了。”

  子墨收斂了笑意,但那抹打趣的味道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微微側過身子,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語氣格外誠懇地發問。

  “不過,有些條款我可得提前問清楚。比如……‘全員佩戴貓耳和尾巴’,包不包括我這位男員工?”

  “噗……”

  悠理顯然完全沒預料到他會從這種奇怪的角度發問。

  她眨巴了幾下眼睛,視线順著子墨凌亂的黑色短發往下掃,腦子里似乎真的在模擬那個畫面。

  “你還是算了吧……應該沒人會想看一個大男人戴貓耳朵吧?”

  “那可說不准,說不定有些特殊的委托人就喜歡這種風格呢?”

  “絕對不行!駁回!我作為最高決策者,單方面宣布這條提案永久廢棄!”

  悠理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大大的叉,像是一只炸了毛的貓。

  “不過……你要是實在想戴點什麼證明身份,最多……最多允許你戴個黑色的狼耳朵!而且只能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戴給我看。”

  “社長大人,您這私心未免也太明顯了吧?”

  “少囉嗦!我是社長我說了算!”

  少女露在領口外面的白皙脖頸和耳朵此刻已經徹底染成了誘人的淡紅色。

  晚風輕輕拂過她的發梢,帶起一陣清脆的耳飾碰撞聲。

  運河對面大廈上的全息投影正慢悠悠地變換著廣告圖案,柔和的夕陽光灑在人行道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面上悄悄重疊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悠理才總算把那陣莫名的害羞給壓了下去。

  她悄悄轉回身來,輕聲喚道。

  “喂,何子墨。”

  “嗯?”

  “你說……要是我們真的把那個偵探社開起來了,以後會不會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委托?”

  少女抬起頭,看著頭頂被城市燈火映照得發紫的夜空,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比如今天幫隔壁街區的老奶奶找找走丟的掃地機器人,明天去查查某個出軌的財閥高管,後天再收拾幾個欺負人的黑幫惡棍……”

  她說得很慢,語氣里褪去了剛才那種咋咋呼呼的浮夸,到時有種孩子氣的向往。

  “雖然聽起來全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樣的話,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去管政華家的規矩,也不用去管什麼聯姻、什麼繼承權了?”

  “大概吧。”

  子墨看著水面上蕩漾開來的波紋。

  “只要你想做,那就一直做下去好了。”

  悠理沒有立刻接話。

  她轉過頭看著子墨平靜的側臉,彼此的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那股淡淡的衣物樟腦丸香氣。

  少女的嘴角悄悄彎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隨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把身子往他那邊又挪了一小截,肩膀輕輕地挨上了他的手臂。

  “這可是你說的,何副社長。”

  “到時候你可就是我的人啦~你要是敢中途逃跑撂挑子不干了,我絕對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嗯,說好了。”

  子墨向悠理伸出一根小拇指。

  悠理輕快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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