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
流霞褪去夏色,化作層層薄淡的冷霧,順從寒原而來的冷流席卷,日夜不舍地糾纏著千菊群島。
遍布十一座仙島的三色仙菊凋零大半,少數耐寒的菊株頂著薄霜不肯低頭,艷麗芳華上逐漸染上一層白霜。
迎星島上,草木灰黃,枝椏疏朗。
飛華桃林外,往日閒散悠哉的群殿間如今多了幾分靜謐。
晨風穿過回廊,檐角風鐸叮咚,一襲黃衣邁出屋子,對著近日少有的明媚朝陽伸了個懶腰。
“要出門?”
輕緩的男聲從不遠處傳來。
抬頭看去,燕回玄蹲坐廊頂,看似慵懶的雙眼漫無目的地打量了一圈,轉落回來。
“難得的好天氣,總在屋里待著也忒悶了些。有事來了?”
“沒,我看日出呢。”
“奇哉怪哉,燕哥也有這閒情雅致?”
“吾亦風雅公子也——”燕回玄悠悠說著起身拍了拍衣擺,打著哈欠喃喃道,“回去睡個回籠覺……”
微笑著目送他離去,女子上揚的嘴角緩緩落下。
呵,裝模作樣的。
椿知子,這名來自鏡山澤的元嬰境女道修暗暗冷笑。
近些年來,璇璣宮屢屢逃過東皇仙門的照例審查,青蓮仙門疑其外明內晦,敗絮其中,聯絡河圖諸多宗門,意圖秘密調查。
當時游歷至河圖,與某個一流仙宗弟子相熟的椿知子機緣巧合下知曉此事,心中估量若承接此任,事後必有大利,遂自告奮勇,通過檢驗後只身來到碧歌臥底璇璣宮,打探內幕。
盡管順利拜入璇璣宮,可此地舉目無親,尋不得幫手耳目,自然需得小心翼翼,步步為營。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不僅是古之先賢的智慧,也是椿知子一直以來秉持的生存法則。
在意圖計劃行動前,首先需要對周遭一切的人事物深入了解。
方才的燕回玄,名義上是此處的執事護衛,看起來隨性散漫,可近些日子來,不論大小事件發生,他都每每第一時間出現,可也不急於干預,就只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悄悄看著,以至於好幾次出現了修士私斗的現象都是由傳功執事夜舟趕來制止的。
由此可見,他並非是什麼保衛此處安危秩序的人,更可能是負責監視的。
這並不奇怪,璇璣宮也是大宗,前來投身者中不乏別有用心之徒,尤其金丹境以上的修士,說不准是何處的眼线,自然需得監察其目的。
椿知子深知此間種種險要,來到千菊群島後事事規矩,絕不做任何出格的行為,與人交際也是自然而然,順性而為,擺一副普通人面孔,日積月累的觀察下也大概掌握了諸多同門的信息。
不遠處傳來陣陣細碎的輕笑,仿佛春泉漱石、碎玉落瓷。
椿知子從牆外路過,向里頭一瞥。
屋外的木芙蓉叢邊,兩名容貌極相似的嬌俏少女正面對面給對方鬢角插花。
“還是這個好看!來,再添一個——”
“你又不是百花仙子,我也要給你弄一個~咯咯咯~”
此二女乃是孿生姐妹,姐姐絳姝性格鮮活直率,妹妹絳妍柔靜內斂,作為迎星島上有名的姐妹花受許多人青睞,不過都未尋定道侶,有許多男子向她們明示暗示過,甚至有夢想享齊人之福的,但無一例外都被行事強硬的姐姐絳姝驅趕走了。
注意到椿知子的氣息,絳姝轉頭看來,喚了她一聲。
“雲澗前些日托我煉制丹藥,昨夜有了成果,這不給他送去呢。”椿知子說著將左手伸出寬袖,晃了晃手中的小青瓶。
絳姝道:“這可不是什麼奇怪的丹吧?”
“你是覺得他不正經還是我不正經?”
“這我可不好說。”
“我看不正經的人是你吧?”
鶯啼似的悅耳笑聲在牆內蕩開,椿知子與她打趣幾句,來到了飛華桃林的西面。
一條小河自北向南,十幾道身影分布兩岸。
昨日下午夜舟在此授課,以河水為媒介講述了合歡修一道重要的陰陽二脈之要理。
授課結束後,一部分人留在這里參悟了一夜,夜舟似乎是考慮到他們在參悟過程中可能會有困擾,十分負責地陪了他們一夜,不久前才剛離開。
椿知子來時,一名身穿窄袖黑衣,面相尖酸的男子正在與另一名身著褐黃勁裝,粗獷壯實的男子斗嘴。
“執事前腳剛走,你後腳便要離開,還不是其心可昭嗎?”
“你什麼意思,我是參悟完了,你以為誰都向你那樣魯鈍傻痴,空有一身蠻力!”
“你說什麼?!”
“怎麼,戳中你這蠢貨痛處了?!”
這嘴毒的黑衣男子名喚方禮,脾氣孤僻刻薄又是個十足的投機分子,常出現在夜舟前後討好諂媚。
此刻對他對峙的那粗獷漢子喚作亢野,是個光明正大的率直之人,不過行事頗為魯莽,容易被煽動,為人所利用。
眼看著二人便要動手,一名身穿灰白道袍,面貌清朗溫良的年輕男子出現在二人之間勸說起來。
“大家皆是同門手足,怎可因這點口舌之爭憤而相殘?若是讓執事知曉了說不定還有責罰,且看在下薄面,不如各退一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椿知子見狀嘴角微揚。
此人便是她要尋的雲澗。
依她觀察,雲澗心性純良到幾乎天真的程度,不論對誰都十分謙和友善,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縱使不喜與人交際的人也沒有對他太冷厲,某種程度上算是跟所有人都能說得上話,還挺令她佩服的。
眼看著和事佬來了,方禮與亢野不再言語,各自散去。
說著要去睡回籠覺的燕回玄在不遠處晃晃悠悠,椿知子瞥了一眼,來到雲澗身邊。
雲澗接過丹藥,又表示有幾味仙草須她辨認,遂帶著她來到了自己的住處。
幾株形單影只的臘梅綻放溪邊,一名身穿水藍色衣衫的纖瘦女子瞧著二人調笑道:
“大白天就成雙成對的,也不避著點人。”
雲澗連忙一本正經地解釋起來,椿知子撇嘴道:“你呀,就適合去鵲橋會上給人說媒!”
鵲橋會是天辰每年七夕舉辦的大會,早些時候是專為七夕吟詩作對的詩會,後來逐漸發展成為才子佳人結交的宴會。
調侃二人的女子仙名漣微,十分熱衷於為這里的男女牽线搭橋,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與人交際上。
不遠處,一名身著墨綠色廣袖衫的清瘦女子與一名身嬌似柳的白衣女子正好走來。
漣微轉頭看去。
“參梧,苕白——”
瞧著二人滿臉愁容,她上前打趣道:“怎麼了你們倆?尋不到如意郎君?還是……”
“凝歌執事讓我們去尋碣潮讓他……”
“還沒進門呢,就被他轟出來了!”
椿知子與雲澗雖然沒有上前,但也聽了只言片語也大概明白了情況。
椿知子道:“碣潮便是那個魁梧高大,顴骨突出,臉上有疤的吧?”
“嗯。”雲澗點點頭,“他與我同日拜入宗門,不過我還沒見過他與任何人交往,大概是性情如此?”
性情如此可不會那般謹慎,一看就是個心中暗藏秘密的。
燕回玄應該早就盯上他了吧,也好,能替我吸引注意。
就在這時,一股縹緲而強大的氣息忽然出現——
眾人齊齊扭頭看去,只見十幾丈外,一道凌厲的仙氣衝入上空,仿佛天光一閃,金身乍現,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那是什麼——!”
“那地方……”
椿知子眯了眯眼睛。
要說這這批人中有什麼人是她看不透的話,便只有那片庭院中的了。
……
庭院坐落在靠近山麓的拐口,里頭住著兩名戴著面具的男子,一個叫碧雲,一個叫咫涯。
二人平日里就待在院中,並不主動與人交際,但只要有人前去拜訪,他們倒也不會怠慢。
此刻庭院之中,如絲线般游動空中的濃稠仙氣在輕風徐徐化作無形。
屋內,盤坐榻上的男子緩緩睜開眼。
元嬰境中期……出乎意料地快啊,是因為此地仙氣的濃郁程度遠高於靈宿劍派嗎?
“恭喜咫涯兄破境呐。”
一道高挑的身影雙手抱胸,斜倚在門口。
來者身著藏青圓領袍,頭戴幅巾,腳踩皂靴,英姿凜凜,加以刻意地描畫粗眉、塗淡唇色,怎麼看都是個卓爾不凡的俊美郎君,誰又能想到這竟是個女兒身?
“真人有事?”
“沒事我就不能來了嗎?”青塵仰著頭道,“還有你怎麼不叫我碧雲兄?”
拜入璇璣宮後,青塵與飛星分別化名碧雲、咫涯,約定在人前以假名相稱。
飛星淡笑道:“此處又沒有外人。”
眉頭微微一動,青塵背著雙手邁入屋內,無所事事地打量著四周:
“你這房里可真夠空的啊。”
“在此也無事可做嘛。”
來到迎星島後,飛星便詢問過青塵要不要先沉寂一段日子,事事小心,中規中矩地行事。
青塵卻認真告訴他不僅什麼都不用做,也不用刻意偽裝,權當自己就是個拜入璇璣宮的修士,完全無需時刻在意自己的行為。
青塵的閱歷總是比他豐富多了的,接下來的日子里,飛星便按照以往的習慣度日,閒來無所事事觀風看雲,垂釣溪邊,將臥底之事盡皆拋諸腦後。
青塵來到床邊,正要與飛星同坐一榻,便從他上嗅到一股莫名的氣息,只覺得體內騰起一抹異樣感覺,身子一僵,便回身遠離了幾步,取出一把太師椅坐下。
飛星眨眨眼,意識到了什麼,牙關一緊,暗暗向情花質問。
——你做什麼了!
——嗯?哎喲喲,這可真是冤枉人了,人家可什麼都沒做呢!人家的一切如今可被主人掌握得越來越深了……主人今後可得自己多注意呀~
情花仍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魅惑逗弄語氣,但並不像是在騙人。
她剛才真的什麼都沒做的話嗎,那是因為境界提升了,效力又變強了?
與此同時,青塵也垂著頭,扶著額角深呼吸了幾口。
怎麼回事,剛才……
“真人?”飛星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啊?嗯……”青塵抬起頭來,佯裝無事地翹著二郎腿道,“那你以前平日里都做什麼?”
以前最常做的?
飛星回想著與廣刹、丹楓、玉霜在一起的時候。
第一是……與三人調情。
第二是……
與她們交合。
“釣魚吧。”飛星正色道。
青塵狐疑道:“你在這兒不也經常釣魚嗎?”
“這里……魚少,不能經常釣,得留一些。”
“哦。”青塵點點頭,嘀咕道,“怪不得這麼會烤魚。”
飛星沉默地觀察她的狀態,見她並未出現異狀,這才松了口氣。
本來既是難得的與青塵獨處的機會,若起邪念,在小心謹慎的前提下或許可以試著做些什麼。
但因心中懷揣著丹楓,當務之急是她的病情,飛星便沒對青塵起什麼心思。
這段日子里,與來訪者交際的事基本由飛星負責,青塵也不怎麼過問,二人始終平安無事。
青塵翻手取出一只紫紅葫蘆,倒了兩杯清甜的果水,說道:
“這段時間一直有人在用仙識悄悄試探這里。”
飛星自然地接過杯子,輕抿一口道:
“那人道號椿知子。”
“你覺得她是什麼目的?”
“好奇吧,除了我們,她與這里的幾乎每個人都接觸過幾次。”
青塵聞言白了他一眼,說道:“那還有幾個隔三差五過來尋你搭話的也是好奇?”
飛星道:“那幾人是來拉我們入伙的。”
“什麼伙?”
“真人可知曉夜舟與凝歌兩位執事不合?”
青塵道:“這不已是人盡皆知的事了嗎。”
“嗯。”飛星點頭道,“所以便有好些人擇一依附了。”
青塵譏笑道:“兩個執事而已,也要拉幫結派?”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嘛。”
“這麼說來還不是她們的意思?”
“夜舟執事應該沒這個意思,凝歌執事……不好說,不過她倒是來者不拒。”
“都是哪邊的人來招攬我們?”
“兩邊都有人來過。”
“現在外頭那個叫漣微的呢?”青塵話鋒一轉,不咸不淡道:“她來找你找得還挺勤的。”
飛星道:“她只是單純想當月老。”
青塵轉頭道:“什麼意思?”
飛星道:“她酷愛點鴛鴦譜,此處女多男少,男的不夠分了,所以常來誘勸我們多去參加她們的宴會。”
青塵眯起眼來看著他,半是調侃半是別的意味地說道:
“你前幾日好像與她說說笑笑的,可是看上哪個了?那對雙胞胎姊妹還是誰?”
飛星轉頭認真地看著青塵,不動聲色地沉默片刻,然後才輕聲緩緩道:
“真人覺得呢?”
青塵脊背一顫,只覺得他目光如炬,盯得自己渾身不自在。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是真要我猜還是在暗示……
她不願再思考下去,回頭強裝淡定道:“那雲澗呢?是叫這個吧,他平日來找你最多。”
飛星道:“他只是單純來尋我聊天的,那些事他大約根本不知道。”
“你確定?”
飛星點點頭。
青塵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算了,那就信你吧。”
飛星當然不會只靠他人的言語對其為人、目的下定論,他之所以這麼確定,是因為此處所有人皆處在他的核心感知范圍內,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掌控。
青塵沉默片刻,說道:“我還是隱約覺得那椿知子別有目的。”
“或許吧。”
飛星知道青塵只是隨口一提,他也同樣並不關心,畢竟這真的與他們沒關系,而且——
“反正她已經被盯上了。”
……
大約又一旬後,南風愈寒。
一日,夜舟執事在授課完畢後宣布了兩個消息。
第一,她所負責的內容已經全部教授完畢,之後便看眾人自身的悟性了。
第二,七大星閣即將分別派人前來觀察眾人的資質,最快的或許明日、後日便到了,眾人要做一下准備。
眾人聽完後反應不一,修煉進度順利的大多自信或者平靜,不太順利的便是緊張與焦慮居多,有人打算去求夜舟或者凝歌再給自己解解惑,也有些人打著與其余人完全不同的心思。
最後一類人中自然便有椿知子的一席之地。
目前的流程她在來之前便已預料到了,作為一名有些資質的道修,合歡修的路數於她而言天然便親近且簡易,之後七大星閣遣人來招攬的人選中必定有她的一席之地。
七大星閣成員是璇璣宮的中流砥柱,若能拜入其中,自然會離璇璣宮內幕更近一步。
趁著離開這里之前,她想將自己現在的狀況用情報傳遞出去。
當夜。
霜霧深沉,冷月懸空。
風過林間,細碎又蕭瑟的簌簌聲徘徊在飛華桃林外的微弱燭火間。
椿知子在自己的居所到了深夜,此刻四野已寧,她小心地釋放出一縷極淡的仙識緩緩掃過周遭。
燕回玄行蹤飄忽不定,不會固定守在某一處,但椿知子經過這麼多天的觀察,發現他慣於在子時與寅時優哉游哉地巡島兩遍,只要避開這兩個時間點就好。
飛華桃林頗為廣袤,但她前些日子細心地親自踏勘,發現了一條極為合適的傳訊线路。
桃林西南隅,有一處被山洪衝刷出來的淺溝窪地。
窪地表面沉浮著許多腐敗枯朽的枝葉,自北順著水聲看去,便是一方曲折的山澗。
澗內深處有一條狹窄的洞穴,穿山入地,其出口便在迎星島的邊緣。
椿知子斂藏了氣息,踏著薄霜繞開主路,沿著桃林邊緣的矮灌迂回而行,熟練地避開了數道隱蔽的禁制,來到桃林西南的窪地。
潮濕陰冷的氣息混著腐葉的腥氣撲面而來。
頭頂條條枝干盤繞如網,月色被切割成無數零碎光斑,落在她的裙擺上。
山澗汩汩,冷風嗚咽。
椿知子來到澗中洞口前,抬起手來,捻了一道斂息訣,指尖旋即凝出一縷極淡的青色幽光,接著又取出一張符紙,將自己的狀況化作仙訊記錄在了符紙上。
這符紙之後會變化成一只小紙人,悄無聲息地逃出島去,漂洋過海直向她與青蓮仙門事先約定好的據點而去。
可就在她寫完仙訊,要將符紙送入山洞之時,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掌忽然擒住了她的手臂。
她心中一震,猛地轉頭看去,只見兩只水潤杏眸在月色下泛著熒熒寒光。
“凝、凝歌執事……”
淡淡的幽香從那豐腴的身子來傳來,此刻卻仿佛知名的毒藥般令椿知子連呼吸都不敢。
她夜里從不行動,怎麼會在這里!
腦海中的借口飛速運轉起來,可任椿知子怎麼想都想不出合適的借口,因為任何話語都會在她查看符紙內的仙訊後變得蒼白無比。
凝歌一言不發地盯著她,臉上無喜無悲。
見此狀況,椿知子明白現在再想理由也是多此一舉了。
拼一把嗎……
境界的差距如此之大,自己真的能脫身嗎?可是除此之外……
投降有用嗎?他們會放過自己嗎?
不,這可是璇璣宮啊,自己之後會淪為玩物、生不如死的!
“你在做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椿知子回頭看去,一襲黑衣正匍匐在樹影之間,兩只銳利的吊梢眼一動不動地盯著這邊。
聽那令人熟悉、毫無感情的聲音,來者是夜舟。
兩名執事在此,自己這下顯然是插翅難飛了……嗎?
嗯?
萬念俱灰之中,椿知子忽然發現有些不太對勁。
夜舟盯著的不是她,而是凝歌,剛才的質問似乎也不是衝她來的。
“你在做什麼?”
夜舟緩緩靠近的同時,又問了一遍,聲音愈發清晰,指向也更加明確了。
凝歌眯了眯眼,淡淡道:
“沒什麼。”
“沒什麼?這好像很有什麼啊。”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看你是等不及了吧!”
夜舟冷哼有一聲,話音未來,她已出現在凝歌身前,右手仿佛鷹爪,直撲凝歌心窩!
杏眸一凝,凝歌身子不閃不避,左臂輕輕一抬,袖底翻出一層瑩白柔光,正撞上夜舟的手爪。
“錚——”
無形的氣勁相遇,將周遭的陰冷濕氣猛地炸開一圈。
椿知子被余波一衝,踉蹌半步,險些摔倒在地。
“等不及?” 凝歌身形穩立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你我同奉宮規,休要憑空構陷,還請姐姐慎言。”
眼中寒光凜冽,夜舟的攻勢絲毫不減,掌間翻涌著沉暗如墨的陰煞之氣。
山澗流水嗡嗡鳴響,周遭的枯葉在兩股對衝的勁氣下盤旋升空,如同一團灰黑色的煙霧。
一擊被凝歌擋下,她絲毫沒有收斂攻勢,足尖在濕軟的泥土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夜中無聲飛掠的鴞獸快速飛行,指尖煞氣凝成細銳的黑芒,直取凝歌面門!
凝歌看著身形嬌柔,可此刻的動作卻不見半分滯澀。
見黑芒刺來,她腰肢輕微側旋,瑩白廣袖順勢橫揮,縷縷柔光熾熱無比且綿密如繭,層層裹向夜舟的手腕!
“鐺!”
雙方氣息一方極陰,一方極陽,兩者相遇,陡然向四周爆轟開陣陣暴烈氣息,窪地周遭的矮灌齊齊折斷,斷枝噼里啪啦粉碎成末。
手腕被柔光纏鎖,夜舟眉頭一皺,腕骨發力,煞氣猛地向內一收再驟然爆發,硬生生掙開束縛!
接著她順勢抬掌橫拍凝歌肩頸,口中念念有詞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種貨色心里打的什麼算盤,還想瞞得住我?!”
她的聲音十分冷硬,攻勢連綿不絕,不給凝歌喘息間隙。
凝歌杏眸流轉,腳下薄霜在勁氣下碎成粉末。
她不與夜舟爭辯口舌,只將肩頭微微下沉,另一只手自袖中探出,指尖凝出數點星狀白光。
輕輕一彈,十余道白光破空而出,輕易封死了夜舟左右閃避的退路!
夜舟見狀側身避開飛芒,身子壓低仿佛一道貼地的黑影,眨眼間出現在凝歌身下,自下而上地向凝歌肋下狠狠肘去。
若是打實,這一片的經脈必然不保,凝歌不敢大意,旋身卷袖,瑩白的光華再度暴漲,化作半輪光盾橫在身前。
夜舟的肘尖撞在光盾之上,只覺一股柔韌的巨力反彈而來,整個人頓時向後飛出數十米,將沿途的石塊盡皆震碎。
遭了,夜舟執事落入下風了!
椿知子暗道不妙,正想著能否助力夜舟時,已經有人先一步准備動手,卻被阻攔了。
不遠處的某塊岩石後,無形的輕紗「君不見」下,飛星伸手攔住了准備出手的青塵。
青塵看了他一眼。
飛星指了指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一塊很大的石頭,緊貼著山崖。
常言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會捕螳螂的不止有黃雀,也可能是只燕子。
當凝歌與夜舟將要繼續交手時,那塊大石頭毫無征兆地突然炸開,斂藏了氣息躲在石頭後面的人也如遭雷擊一般滾落下來,昏迷不醒。
如此動靜自然令凝歌與夜舟不約而同地停手看來。
青塵顯出真身,邁出一步來到那人身前,足尖一提,將他踹到了兩名執事之間。
夜舟還沒清楚發生了什麼,盯著被踹飛來的男子定睛一瞧,驚道:
“燕回玄——!”
凝歌卻不同,瞥見他後立馬神色緊繃,可見他暈了後又松了口氣,看向了走來的飛星與青塵,沉聲道:
“你們是誰?”
青塵沒有回答只是亮出了一只青色的令牌,二人只一瞥,神色便立即大變!
沒錯,是東皇仙門的令牌。
“怎、怎麼回事……?”椿知子喃喃道。
就在半柱香前,她還自覺自己對一切都了如指掌,可是這短短一會兒發生的事卻令她腦海中一團漿糊!
為什麼東皇仙門的人會在這里?
為什麼燕回玄也在這里?
為什麼東皇仙門的人把燕回玄打暈了而沒有對凝歌執事動手?
為什麼凝歌執事剛才見到燕回玄被打暈了後松了口氣?
當然,對於現在的狀況不甚了解的除了她還有夜舟,甚至還有清晨自己。
夜舟看著飛星與青塵,緩緩問道:“二位打算做什麼?”
青塵沒有回答,看向飛星問道:
“你覺得她不是惡人?”
這個“她”指的是凝歌。
飛星遲疑道:“可能不是。”
“為什麼?”
飛星沉默了下來。
情花之前告訴他,她即將把一個不甚有用的奇怪能力搗鼓好給他使用。
這個能力確實非常奇怪,但卻在眼下的這個問題上給予他一個非常有用的側面信息。
這個信息其實並不能起決定性作用,但飛星認為至少能說明情況並不是他們事前想的那樣的。
“因為……”
他又猶豫了片刻,指著凝歌緩緩說出來一句令周圍幾人全都神色異樣的話語:
“她還是處子之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