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龍篇(1)
秦-神龍十四年-春
冀州-霧隱山
劍尖劃過冰冷的岩石,火花四濺,在空寂的石洞內滋啦作響。如果高翊沒有記錯,這已經是今晚遇到的第八十五只妖獸了。
“小師弟,我看這里有些不對啊。”
高翊身後身著一襲儒衫的矮胖子眉眼閃爍的四下打量著,本來寬松的儒家標志性長衫穿在他身上卻因為那鼓起的大肚子顯得窄小了許多,可除了他反射到周遭岩壁上的回音和幾人稀疏的步伐聲再無其他。
“莫非你被嚇破了膽?不過是些低階小妖而已。”
搶先高翊回答的是走在最前面的大師兄鄭恒,他手中正在滴血的劍鋒上已經砍出了豁口,但看他腰間懸掛著那鼓囊囊的靈元袋就知道這家伙又是借著出來例行公事的由頭私自吸取妖獸靈元,這顯然已觸犯了書院的門規,但在高翊看來已是司空見慣。
“兩位師哥,這山澗確實有些蹊蹺,霧隱山雖地處偏僻,但也是在冀州管轄之內,既在河北地界,那自然應受儒家庇護。”
二人見高翊停下腳步也隨之站住,趙光自然是不願再走,畢竟此刻月隱星藏,已至深夜,這岩洞內雖然也是黑燈瞎火,伸手不見五指,但總比大半夜趕山路要好得多。
“這些低階妖獸毛都沒長齊,都是上好的靈元胚子,不多殺些,哪里來的進階材料。”
暗紫色的妖血順著他手中的劍刃滴下,即便在黑夜里高翊也能看清他眼神中透出的幾分暴戾。
“師哥莫急,河北四州並非隴右那般妖族接壤的邊陲之地可比,既為內地又是儒家香火傳遞之所,更受三位儒聖所佑,怎會突然冒出如此多的妖獸”
鄭恒自然懂得高翊話中之意,儒道二教雖均以振興人族為己任,但在對待妖獸處理上的立場並不相同。
道門祖師【碧霞元君】顧玖辭因受鳳里犧“人妖不兩立”一說影響,從而篤定無論邪魔還是妖獸,無論品階,能力,地位,都乃邪祟肮髒之物,應一並消戮。
而儒家則主張“人妖並存”的理念,認為妖與人應和諧共處,尤以妖獸而言,它們只要不傷害人族,就不應該斬盡殺絕。
為了維護這一理念,儒家積極主張入世思利用仕途進階,儒家弟子不斷出任各地牧守獲得地方管控權,在大小州郡修建學府,傳播儒家文化。
儒道二家自此逐漸不睦。
“你是說,這山澗中妖獸增多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鄭恒雖秉性乖張,一向特立獨行,但他並不是剛愎自用之輩。
自秦帝一統九州,至今已歷十四栽,儒家早已在河北站穩腳跟,這十余年來,河北四州的妖獸多隱匿於密林深山,峽谷河澗,一直和本地百姓相安無事,正是因為師父他老人家一直將心思放在了人妖平衡上。
人多則遷徙,妖多則除之。
這是師父一直堅信且履行的理念,從而盡可能給這些妖獸留出可生存的空間,使人與妖秋毫無犯,這座霧隱山便是這生態鏈中的一環。
以往來此執行“淨化”任務,最多不過一晚吸收十幾只妖獸的靈元,可今晚斃命在高翊與鄭恒人劍下的則多達百余只,且這些妖獸也明顯與以往不同……
“小師弟說的沒錯,以前這些低階妖獸見到咱們轉頭就跑,可今兒卻個個像見到仇家一樣往上撲,毫無懼意。”
趙光氣喘吁吁的靠在石壁上,這位二師兄天生膽子小,院長也是為了歷練他才讓其與之同行。
“照你所說,定是有人使用【誘魔香】一類的引妖粉來誘使妖獸聚集此處,就算我們此刻下山,恐怕一路也不會太平。”
鄭恒此言不假,這些妖獸恐怕正是受到了一定刺激才會變得如此狂暴不安,且數量激增,現在下山的確不是好時機。
再看趙光一副哆哆嗦嗦的德行,高翊便知道今晚恐怕要留宿在這洞穴之中了。
霧隱山距離冀州治所鄴城並不遠,這座山在白日里因地勢陡峭,又夾在兩座巨峰之間故而難被發現,又因這里植被豐茂,多產漿果,故而聚集了眾多妖獸。
這並非高翊第一次執行“淨化”任務,而目的自然便是平衡山中妖獸的數量,這些妖獸平日里以山中的樹果為食,不會輕易下山襲擊村民,破壞耕地。
可一但體量激增,山中食物缺少,它們便會下山捕殺牲畜,甚至是攻擊手無寸鐵的農戶。
高翊是被一陣尿意憋醒的,睡眼朦朧間他發現鄭恒正抱著劍斜靠在洞口打著瞌睡,而一旁的趙光則早就鼾聲不止。
篝火將將熄滅,零星的火花飄在半空。
高翊添了幾根木枝夾緊衣衫走出洞穴,此刻山中的霧氣已經散去,朗朗星空上一輪彎月正斜掛雲端,高翊順著皎白的月光走出不遠,剛要方便卻聽到不遠的一處山澗處傳來一陣水花聲。
這里居然有山泉?
這是他第一個反應,可也馬上讓他心頭一顫,難道是妖獸?這個時間段還能出現在山中的肯定不是人就對了。
高翊尿意全無,側身踮步,五指攥緊劍柄,腳下不知何時已經沒有了可踏步的路徑,周圍均被植被覆蓋,他蕩開眼前茂密的草叢,閉氣凝神,伏身而下。
那是一處隱藏在山角斷崖東側的天然池塘,隨著清冽的水流不斷流淌,嘩嘩作響的山泉由上而下形成了一道斜落的斷流激瀑。
想來最近正值春雨時節,導致這里水量暴增,平日里不曾注意的凹坑竟然不知何時變成了一處小池。
高翊舉目四顧,除了依舊不斷涌下的潺潺山泉和不時拂面而過的微涼晚風,倒是並沒什麼不正常,難道是自己倦意未醒聽錯了不成?
午夜的山澗格外靜謐怡人,平靜祥和。再看那波瀾不驚的池面上倒映出的月牙彎彎,被這清冽的山泉所浸染,銀灰斑駁,如鈎如叉。
高翊抬頭望去,只覺蒼空之上,銀月半懸,水面之下,月華沉湖。
想不到此等僻靜隱秘之所,竟然有這等鬼斧天工的自然風光,也著實讓自己之前一直難以安卻的心神放松下來。
高翊這才想起來自己是來解放二弟的,自嘲的笑了笑便要解開褲帶,卻見得那清冽的水面上先是以池中心為原點冒出幾顆氣泡,片刻後便激起一道道半弧漣漪,將這難得的靜謐時光打破,隱約好像有什麼活物在水底要探出頭。
這里莫不是真有妖獸!?攥緊劍柄的手剛欲拔劍而出,可眼前的景象卻又讓他松了口氣。
不是什麼妖獸,而是一個女人。
那女子有著一頭漆黑如瀑的長發,三千青絲被溪水打濕,柔順萬分的貼附在她光滑如雪的玉背之上,水珠滴落在她側露的鎖骨處,再順著那精致的溝壑落入下方幽深峰巒。
如刀削般的肩頭下是一雙白嫩纖細的藕臂。
她半邊身子還在水下,可那玲瓏有致的腰身和下方淺露的半抹翹臀卻在高翊的眼前顯得格外驚艷動人。
尤其是那迷人的腰窩,兩處絕妙的凹陷就像是一雙嫵媚的秋水眸子正靜悄悄的望向高翊,欲說還休。
月輪掩半,瑰色如蓮,銀輝穿過兩道斷崖,正巧將最溫和明亮的一束毫無保留的灑向女子的背上,時值午夜,銀盞點點,光芒照人。
她側過身,和高翊不約而同的一齊仰望向這處一线天上空高懸的那半彎弧月,高翊看到了她的側臉,狹長的柳葉眉,高挺的鼻梁,還有那雙清冷姑射中透著幾分哀愁的雙眼。
清冷與憂思相纏繞,仿佛天穹彼端那半輪彎月永遠無法觸及這池塘中的水花,但卻在這午夜時分,巧妙的融為一體,相約在這沉月湖中,彼此相依。
高翊目不轉睛,丟了魂一樣望著女子,美的讓他心癢癢。
這里怎麼會有人?還是個女人?
霧隱山下一直有通告,村民不得夜晚上山,以免遭到妖獸襲擊,更不會有人在這個時間來到這里野浴。
難道是【扶搖宗】的人?畢竟這里距離扶搖山最近。
高翊這邊還在疑惑,卻不曉得由於之前過分緊張,導致半解的褲帶掛在了樹枝上,剛要轉身,便鈎的那樹叢嘩啦作響,在這子時深夜顯得格外突兀。
“誰!”
女子立刻轉過身,她單手擋在胸前,一雙凌厲的鳳目警惕的掃向高翊這邊,高翊剛和她對上眼,便覺得腳下一涼,低頭看去,一柄三尺青鋒正帶著凜寒的殺氣斜刺在自己的雙腿之間,紅纓穗隨風擺動,下方還綁著一個小木牌,而劍格上則清晰的嵌刻著一個精雕細琢的“嫻”字。
高翊抬起頭想去解釋,可眼前的池塘內卻已空無一人,一聲劍刃輕彈的銳鳴過後,身後已經傳來她短促且溫熱的呼吸和後心處劍鋒的冰涼。
高翊想,她肯定此時衣不遮體。
高翊是被她用劍脅到池塘邊的,在不遠處的岩石上還整齊的疊放著一件皎白的長錦衣,隱約飄蕩著讓人心魂蕩漾的處子體香。
下方地面上則安放著一雙同樣潔白無瑕的白靴子,和搭放在靴沿上的兩只雪白無痕的白襪。
總之,這女人從頭到腳,包括她那如羊脂玉一般的冰凝雪肌都突顯出了一個字,“白”。
“這位姑娘,我並非有意偷窺。”
“哦?難道偷窺女子淨身還分有意無意?”
高翊知道是自己一時緊張措辭有誤,除了書院里那位青梅竹馬的小師妹,他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與女人講話。
高翊不敢轉過頭去看她,並非是他畏懼女子手中寶劍,怯懦怕死,而是師父曾教導過自己非禮勿視,畢竟沒有人會穿著衣服洗澡沐浴。
“敢轉身,便殺了你。”
女子也馬上發現自己此刻窘態,但她的聲音依舊冷颼颼的,像一塊鑿不穿,融不化的冰凌,說出的話也同樣不近人情,聽的人後腦勺發涼。
高翊識趣的側過身子,腦後隨即傳來一陣稀稀疏疏的更衣聲。
“看你的打扮,應該是北海書院的弟子?”
高翊聽到她開口,便轉過身子點了點頭。在他這個初哥的認知里,自然是沒有對男女之間更衣時間長短的概念。
可一睜眼,卻見到一抹明晃晃的肉光在眼前閃動,高翊只是一搭眼,便感到大腦瞬間充血,一股熱流直衝顱頂,充斥在鼻腔之內。
那是兩顆渾圓鼓脹的乳房,優美撩人的弧度是那般的完美,白的地方耀眼,粉的兩處迷人。
“問你話,為何不答?”
這冷面女子此刻正螓首低垂,狹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翩翩展翅起舞,她將那條欣長豐滿的玉腿斜踏在岩石上,腳背肌膚如同溫潤軟玉,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熒光,她拿起一旁薄如蟬翼的白襪,襪口還殘留著淡淡的足香,潔白如雪的蠶絲襪冰涼剔透,像是另一層緊致的肌膚,包裹住佳人美輪美奐的腳掌。
女子勾起優美的足弓,高抬美腳,粉嫩的腳掌心上還殘留著滴滴水珠,五根白玉腳趾略微張開,像是因為那依附在腳丫上殘存的水珠使得白襪有些緊繃。
纖薄的襪尖逐漸被這只玲瓏美腳所擠壓填滿,像是為了一件最為珍貴的絕世瑰寶所點綴出別樣的星光。
她將一只玲瓏有致的白襪美腳塞進高筒靴里,腰眼下那渾圓如月的粉臀微微翹起,像是要彎過那皓空之上的柳月,翹過這巍峨山峰。
在柔美靜謐的月光下展露著少女獨有的優雅窈窕,撩人非常。
而她卻絲毫不知道這抹曼妙身姿正被高翊盡收眼底。
“是……在下正是書院弟子。”
在她沒有發現之前,高翊匆忙回頭又裝成了瞎子,心中暗道罪過,可剛剛眼前兩團白花花的大饃饃和那少女那一身吹彈可破的嫩白雪肌卻刻在了高翊的心里,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女人的胸脯。
“既然如此,看來你是來淨化妖獸的。”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的女子已是一身白衣勝雪,孤高絕麗。
還帶著些許潮濕的黑發略顯散亂的垂於肩頭,幾縷青絲橫在眉梢,斜在耳畔,在清涼的夜風中泛著幽幽的發香。
不知是不是肌膚上水漬未干,此刻這件修身劍服穿在她身上倒是顯得格外緊繃,腰間一條銀灰色的蜀錦細帶勒的上方雪峰漲鼓鼓,下面翹臀圓溜溜,饒是高翊以正人君子自居,還是看的口舌生津。
冷美人柳眉下那雙不近人情的冷眸正帶著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高翊,晶瑩的水珠順著她的側臉滑落,在棱角分明的下顎處搖搖欲墜,高翊看得仔細,喉頭發熱,臉頰不知為何也開始變得滾燙。
“對……在下高翊,渤海人士,現為北海書院弟子。”
“曹院長既然派你前來巡山,你也應當知曉規矩,豈有夜過子時還停留不去的緣故。”
從她的口氣中高翊已經知道她定然是【扶搖宗】的人,儒道二家雖一向不睦,但師父他身為三儒聖之一卻是諸子百家中出了名的老好人,他一生不但在人妖共存這一理念上付出了大量心血,更是力排眾議,與阮院士一起緩和儒道之間緊張的關系。
【扶搖宗】宗主乃是道家祖師【碧霞元君】顧玖辭的同門師妹,被稱為【水無月】的一代道家劍仙顧湘湳,二人本應繼承鳳里犧夙願,傳遞道門香火,以興旺人族為己任,但卻因理念不合,始終無法站在一起。
顧玖辭的選擇是只身入世,與阮南燭一同尋求儒道聯合,抵御妖族的機會。
而顧湘湳則反對與儒家處於同一戰线,她退而求其次,於冀州扶搖山創建宗門,自此不問世事。
“實不相瞞,今晚這山中有些不對。”
既然是【扶搖宗】的人,高翊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便將上山這一路所見和盤托出。
冷美人聽到高翊的顧慮也是柳眉緊鎖,【扶搖宗】乃是道家宗門,門下弟子甚少。
道門以煉炁悟道為修真綱領,儒家則秉承修身練劍為門內宗旨,三位儒聖均貴為百年難遇的劍客大家。
可道家卻只有【扶搖宗】以劍聞名,顧湘湳之所以被稱為【水無月】大師,便是因為她所佩的寶劍名為【斷瀑】。
此人劍術精湛絕倫已至化臻,劍氣所過,洶涌奔流的飛瀑可被斬斷,劍氣凌厲到能將水上倒影的月亮抹去。
一日之內,斷瀑不聞激流之聲,湖面不見倒懸之月,真正達到人雖走,卻劍氣留的境界。
“難道真的有人暗中作祟?不過,你又如何證明…”
她話音未落,高翊便看到剛剛沉浸半晌的湖面突然迸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響聲大到震的高翊雙耳出現短暫的失聰,那平靜如常的水面不知何時已被一團墨色浸染,顯然已有一只巨物窺視已久。
那女子反應也是極快,轉身拔劍,一道劍氣形成的屏障已經擋在二人身前。
高翊連忙退至氣障之後,隨著數丈激浪衝天而起,一只類似於螃蟹的巨大妖獸已破水而出,它渾身暗青,體型遠比正常低階妖獸要大出許多,兩顆本應該指甲大的蟹目卻腫脹如拳頭一般,身前兩只泛著腥臭的碩大獸鉗正耀武揚威的對著從山下而來的不速之客。
“這怎麼可能……這座山里居然存在中階的妖獸?”
和高翊一樣,女子雖鎮定如初,但雙眸中也難掩驚詫。
畢竟這座霧隱山十余年來都只有低階妖獸棲息,這種體態龐大,且極具危險性的妖獸是不可能出現在這里的。
“你快回宗門求救,這里我來對付。”
並不是高翊刻意充當什麼大英雄,看這女子面相雖年長於自己,但想來也是【扶搖宗】的晚輩,而這等中階妖獸並不是他們這些水平的後生能夠對付的。
師父曾經一再叮囑,妖獸分四階,低,中,高,極。
每一個階段妖獸的實力跨度都極大,如果說低級妖獸和貓狗沒有區別的話,那中階就已經在體型上進化為了大型野獸,而且要遠比獅子老虎要可怕的多。
“莫非你怕了?”
她瞥了高翊一眼,眉宇間夾雜著一絲嘲弄。
高翊咬著牙心說這女人還真是不知好歹,自己並不是第一次遭遇中階妖獸,之前在書院的試煉中,師父曾經將這個階段的妖獸置於秘境其中供高翊等人對抗。
高翊和數位師兄弟一起耗費數個時辰才將那家伙解決,當時的凶險還歷歷在目。
“宗主說的沒錯,儒門中人不過都是一群白面書生罷了。”
高翊耳邊傳來她戲謔的冷笑,剛想爭辯,身旁倩影已踏步凌空,淬利劍鋒劃破了午夜最後的寧靜,一道白刃閃光破空而下,其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些許模糊的殘影,等高翊雙目再聚焦之時,三尺青鋒已嵌入那妖獸的巨鉗。
妖獸發出一聲刺耳的哀嚎,強勁的聲波如驚濤拍浪,震的高翊腳下土地都在震顫。
妖獸堅硬如鐵的鉗殼立刻迸裂開來,噴濺出肮髒的粘液,它揮動另外一只蟹鉗猛砸向半空中,女子腳下生風,借力打力,白靴蓮足輕盈的踏在蟹鉗上向後閃開一段距離。
那妖獸最為依仗的便是前肢正前方的巨大鐵鉗,揮舞間盡是蠻力,所謂一寸長,一寸強。
可這大鉗子卻本身也笨重無比,每次揮動後,都會無法快速回縮,這短暫的空隙反而被她抓住。
“呵!”
高翊只見女子鳳目流轉,倒攥劍柄,手腕翻轉間,劍花靈動,身子隨著口中嬌呵與刺目劍鋒魚貫而下!
妖蟹嗷嗚連連,蟹蓋被扎了個對穿,獸鉗狂亂甩動,卻也是困獸之斗,於事無補,掙扎了幾下便再也沒了動靜,女子拔劍收鞘,嬌軀騰挪,一氣呵成,只在這片刻便輕松的消滅了一只中階妖獸。
“姑娘劍術高超,在下敬佩,就是不知姑娘為何會深夜在此。”
見識到了白衣女子的手段,高翊對這冷美人更加起疑,話說回來,自己是因為執行任務不得已才夜宿深山,那眼前這個劍術高超的女子又是為何出現在這?
總不會真是大半夜的溜出來洗澡吧。
聽聞扶搖宗一向設有門禁,門規極為森嚴苛刻,那顧湘湳更是性子難以捉摸,只收女性門徒。
現如今儒道二門之間雖說關系遠比之前要緩和許多,可扶搖宗和北海書院卻一向不睦,歸根結底還是顧湘湳那老女人對儒教芥蒂根深,尤其是在對冀州一代妖獸的處理上更是如此。
道家對妖的定義為三界之間至惡至邪之物,修真所用之先天源炁更是與妖氣相悖,無法相融。
道家修士一旦被妖氣滲入體內,自身之炁便會逐漸被妖氣吞噬,真元盡喪,魔根入腦,四肢百骸將不受控制,徹底淪為行屍走肉。
故而對於道門來說,斬妖除魔便是每一個道家修士與生俱來應盡的本分與職責所在。
萬千道法與道家劍訣對於妖而言則是這普天下最可怕的毒,死於道家修士手下的妖獸將徹底灰飛煙滅,本身靈元也會化為烏有,墮於三界輪回之外,永世無法超生。
而儒家在處理妖獸上則相對仁慈,儒家弟子斬除妖獸後會將妖獸靈元吸納入一種法袋之內,一部分用於煉化增強自身修為,另一部分則轉由佛門進行超度,這些妖獸便有機會轉世為人,再修善果。
道門崇尚黃老之術,無為而治,門下修士對功名利祿一向鄙夷。
而儒教則主張入世,行忠君之道,開萬世太平,一來二去,時過境遷。
儒家祠堂學舍早已遍布九州,桃李滿天下。
道門則因此不斷受到排擠,
二教因此不和已久,直到隴右妖族再起,朝廷受困於邊陲,當朝天子才極力促進二教暫且放下糾葛,合力退敵。
“難道這霧隱山是爾北海書院的地界?我扶搖宗的人便不得而入嗎?”
果然隨了她師父的性子,都是一開口就不會吃虧的嬌蠻脾氣。
高翊知道二家積怨日久,顧湘湳更是一直反對北海書院對附近深山所采用的淨化超度,要不是師父一直從中斡旋,恐怕那品行乖張的老女人早就率人上山把棲息在這的妖獸屠個精光了。
“在下只是好奇姑娘既身為扶搖宗弟子,又怎會擅自離開宗門。”
“這與你無關。”
白衣女只是冷冷的甩下這一句,便轉身准備送這頭二階妖獸最後一程。
“姑娘且慢,這妖獸雖主動攻擊你我,但想來也是因今夜變故所致,不如饒它一命,交予小弟回書院超度。”
女子聽罷卻是將抬在半空的劍停了下來,轉身看向高翊,柳葉眉下明亮的眸子在高翊鄭重其事的臉上掃過,似笑非笑,但更多的卻盡是對儒門與生俱來的芥蒂。
“繞它一命?這畜生若非今夜遇到了我,恐怕爾等腐儒明日要超度的就是山下無辜的村民了。”
高翊欲言又止,自知不占理,只得轉過身不願再看,可轉頭見余光卻瞄到這妖獸鼓脹的腹部,顯然,這是一只有孕在身的母妖,而且看它不斷閃爍的獸目和漸漸愈合的巨鉗……
“等等!”
白衣女見這儒家後生還想多言,狹長的娥眉高高蹙起,俏面之上已露三分不悅,她嘴角還未張開,身後那只剛剛還垂死的妖蟹突然雙眼閃過兩道猩紅的妖芒,巨大的蟹鉗對著毫無防備的她猛的砸下!
“咔!”
高翊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這動靜還真是不好聽。
刹那間他便感到自己左肩以下沒了知覺,隨即便是從肩胛骨縫深處傳來的鑽心的疼。
他知道自己如若不做反應,恐怕這妖獸蟹鉗一扭,自己半個身子都要被活活扯斷。
情急之間他右臂向後胡亂一抓,正巧按在了這大螃蟹外凸的眼珠子上,接著用盡全力五指下壓,就好像捏破了一張冰涼的奶袋子一樣,一股粘稠惡心的液體順著指縫往外流。
“蠢!”
白衣女沒想到這弱不經風的家伙會突然衝上來替她擋住這幾乎送命的一擊,這中階妖蟹力道千鈞的可怕蟹鉗她是知道威力的,她看向高翊的眼神里盡是疑惑不解,但同時也立刻瞬身到高翊身旁,一劍而下,砍在夾在高翊肩頭的鉗子上,只不過這一次削鐵如泥的青鋒寶劍卻好像真的砍到了大山之上,紋絲不動。
“怎麼會!”
高翊疼的眼淚都要擠了出來,側目看去才發現夾在自己肩頭上的獸鉗竟然在快速的變化著顏色,之前的鐵青色現在卻正在染上一層妖紅,就好像這大螃蟹被蒸熟了一樣。
同時它的速度和力量也在不斷加快,甚至連反應也變的敏捷了許多,它腹部下兩排腹足倒騰的緊,在地上踩出一排深坑,將高翊往地上一按,便一路橫向拉開一段安全的距離。
“難道是狂暴化?”
高翊聽到白衣女口中的這幾個字也馬上更加警覺,師父曾經說過,妖獸之所以一階與二階帶來的威脅如此天差地別,便是由於一旦進階,便有機會出現變種,想不到這種稀奇事居然被自己碰到了。
“你快回宗門求援,否則我們都離不開這。”
高翊已經感受到了身後妖獸體內不斷釋放出的陰寒妖氣,腥臭濃重的妖瘴毒氣正在瘋狂侵入他的體內。
冷美人雖劍術高超,可剛剛那一劍足以說明這妖蟹的堅殼已經能擋住她的劍鋒,且看蟹鉗上的顏色還在不斷加重,同時夾在自己肩頭的巨鉗竟然在逐漸變熱,甚至凝固了從衣衫內滲出的鮮血。
“來不及了,妖獸一旦狂暴化,便會變得更加嗜血如命,我前腳離開,恐怕你就要被它撕成碎片。”
白衣女顯然沒有想要棄高翊而去的想法,她深深的吐出一口胸中渾濁之氣,雙目閉合,放劍打坐。
“你這女人,好生愚笨,丟條胳膊總比死兩個要好!”
儒門弟子可能骨子里就藏著那副大男子主義,高翊也知她一旦離去,自己便只有死路一條,可卻又忍不住逞強。
心想自己怎麼說也看光了人家身子,犯了師父一直教育自己的非禮勿視,便是還她一條命,想來也算贖罪了。
本給自己逞能找了個借口,可結果回頭一看她還有功夫打坐,高翊更是心說今兒真是倒了八輩子霉,在哪撒尿不好,非要來這亂屙,不禁心頭火起。
冷美人也懶得去理這愣頭青,她屏氣凝神,收納吐息,左手食指在外,拇指在內,指尖掐住中指第一關節,手心向上一翻,中指向上。
右手則成劍指置於右腿之上,中指則向前伸直,口中默念。
“奎,壁,尾,井龜,婁。”
隨著女子清冷的嗓音吐出幾個在高翊看來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字符,她閉目間從袖口扯出一指符籙貼在劍鋒之上,引得纓穗下方木牌嘩嘩作響。
高翊立刻便感受到她身體周遭開始不間斷的漂浮出淺青色的真氣,同時那柄寶劍的劍身上竟然逐漸密布符文印記,在夜光下散發著幽幽的碧玉色。
高翊雖不是道門中人,但也知道那是道家修士體內的先天之炁在沸騰。
“申,戌,亥,子,丑。百鬼諸邪,泛泛桑精,急急如火令攝禁!”
高翊這邊的妖獸明顯也察覺了威脅,龐大的軀體拖拽著高翊就向後退卻,可還沒等爬出多遠,便聽得一聲彈劍之音泛泛而來,在這幽靜的山澗格外刺耳。
那女子唇角滲出一道殷紅,雙目抖睜,娥眉間依稀映出一點彼岸花鈿,被鮮血浸染的紅唇分開,張口對准劍鋒上泛著精光的符籙吐出一口殷紅,符籙被心血染透,好似野草被烈火點燃,瞬間金光泉涌,衝天而起。
女子白衣如雪,人劍合一,如颯沓流星向高翊衝來,其速度之快以至於連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都追不上她的腳步。
“戌為籙,飛符夜行!”
劍氣似霜,寒氣逼人,劍刃斬在巨鉗之上,剛剛還灼熱難忍的熱流迅速被寒冰封印。
“亥為勾目,收鬼追魂!”
又是一劍揮下,劍氣如凜冬飛雪,冰冷刺骨,驚的高翊頭皮發涼,腦後一縷發絲隨之飄落。
再向後看,妖蟹已是狼狽不堪,兩只鐵鉗只剩下一只還在負隅頑抗,胡亂揮舞。
“子為法目,定身箍影!”
女子口中輕聲細語,卻聽得高翊渾身打擺子,她一手扯下劍刃上的符籙,對准妖獸的蟹殼便按了下去,那妖獸嗷嗚一聲,渾身上下頓的被八道漂浮著道家鎮魔經的符文金光所束縛,本應反應迅速的螃蟹腿也好像被牢牢鎖在了這道光芒這下動彈不得。
“丑為神目,萬惡難逃!”
白衣女見妖獸被徹底禁錮,踏步凌空,雙手握緊劍柄,從半空一躍而下,寒芒閃過,美人似玉,青峰如虹,紫紅色的妖血狂噴而出,像是寶劍刺穿了泉眼,濺了高翊一身,腥臭難聞。
“還不快走!”
高翊聽得女子焦急的催促,也顧不得鑽心的疼,猛扭臂膀,才發現一直鉗進自己肩胛的蟹鉗早已沒了半分力氣。
回首再看上方,女子正杏目圓睜,銀牙素口,雙唇被鮮血染透,在這茭白月光下更顯淒美動人。
她低呵一聲,衝天利刃魚貫瞬下,陰寒劍氣透骨三分,便聽得咔嚓一聲脆響,那已被冰封了半邊身子的妖蟹竟被一擊從頭到腹被分為兩半。
高翊身為儒家弟子自然見識過不少用劍高手,但眼前這位白衣少女所用劍術顯然與儒門劍道大為不同,這種將驅鬼除邪的道術融入在劍法之中,再利用劍訣施展而出,猶如地府寒氣壓制住這暴走妖獸的濃重妖瘴,而並非用道家傳統道法斬妖除魔,還真是讓他開了眼。
“若非這畜生在這節骨眼上進階,也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少女收劍入鞘,如雪的白衣在月光的倒映下像是鍍了上一層流蘇金光。
她深吸了一口氣,酥胸起伏,看著已經化為一灘血水的妖獸,清冷的眼神中帶著一抹疑惑。
“想來恐怕是有歹人作祟,激化了這山間妖獸體內的妖性,使得它們狂躁不安,這母蟹本就有孕在身,又因你在池塘沐浴攪擾了它,才會變得性情如此暴躁,不過今夜還是要感謝姑娘出手相助。”
女子只是皺了皺眉倒也沒再想多言,而是又從袖口扯出一張青黃符籙,青蔥玉手掐指捻訣,符籙貼附在蟹蓋之上,那妖獸的殘骸隨之被霧氣籠罩。
一陣金光閃爍後,妖蟹化為滿地粉塵,隨風而去。
而一顆嬰兒拳頭般大小的靈元丹則徐徐升空,在夜色中閃爍著妖冶的紫芒。
“拿去治療你的傷。”
靈丹緩緩飄到高翊手中,上面還被符咒所包裹,握在手心暖暖的,但卻散發著妖獸獨有的濃重腥氣,這中階妖獸的靈元丹可不常見,更是儒門修煉罡氣進階必備之物,對道門來講也是難得的珍貴丹胚,可這女子卻毫不在意,隨意送與自己。
“還不知姑娘尊姓大名,日後定當登山答謝。”
“我對你們儒門中人沒什麼興趣。”
她嘴角還殘留著一道血絲,涎在下顎。在午夜的月光下透著一抹淒婉幽愴,但那雙淺褐色的眸子卻不時的在高翊受傷的肩頭流盼。
高翊還想再說些什麼,抬眼間女子卻已經踏空而去,高翊這才發現手中的靈元丹不知何時已經鑽進了自己體內,肩膀上的傷口也在快速愈合。
“真是奇哉怪也。”
高翊自然是沒有“品嘗”過這中階妖獸的靈元,畢竟上百顆的低階靈元也抵不上這一顆帶來的收益。
可這靈元丹居然未經煉化便能夠被自己悉數吸收,還真是奇事一件。
他自言自語的轉過身,卻發現池塘邊還遺留著一只蠶絲白襪,想來正是她還未來得及穿上,那妖獸便現了身,高翊將白襪攥在手里,布料上還殘存著些許體溫和她幽幽的體香。
耳邊傳來兩位師兄的呼喊,看來是二人見到自己一時未歸,尋找而來,高翊回頭望去,山間朦朧的霧氣已散,山林中的螢火蟲呈結群而出,盤旋於山澗雲端,照亮眼前,他仰頭順著熒光看向遠方,山的另一頭仙氣縹緲之處便是扶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