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夫妻碰撞
陽光小程剛急急忙忙的跑進家里頭,玄關處的鞋架上還堆著剛從娘家帶回的特產沒來得及整理,楊曉雯彎腰把程千鈺的粉色小皮鞋擺進鞋盒時,就聽見客廳里傳來足球解說員亢奮的嘶吼。
她直起身揉了揉仍然酥軟的腰,米色紗衣套裙的袖口沾著女兒在車上亂塗鴨時蹭上的蠟筆印子。
“千鈺的數學練習冊放哪了?” 她朝客廳方向喊了一聲,聲音被電視里的歡呼聲蓋下去一半。
程剛翹著二郎腿整個人陷在了沙發里,左手握著的啤酒罐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順著指縫滴在灰色運動褲上暈開深色圓點。
“在她書桌上吧。” 他頭也沒回,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里球員射門的慢動作回放。
楊曉雯看著,沒再說話,轉身走進女兒房間,腳步在地毯上踩不出一個聲響。
“再畫一會兒,” 她用指腹擦去女兒臉蛋上的彩印,“就洗洗睡覺吧,不然明天上學要遲到了。” 程千鈺嘟囔著往她懷里鑽,身上穿著沒更換的小仙女裙子蹭出褶皺。
“媽媽,明天是周末啦,你忘記啦?我們和哥哥要去海洋公園玩哦”
“哦,那也要早點睡,乖昂!”今天怎麼也提不起興致的楊曉雯等女兒呼吸逐漸平穩,幫她調整房間溫度,才輕手輕腳帶上門,走廊的夜燈在她身後投下細長的影子。
客廳里的球賽已經進入精彩回放,程剛正對著屏幕笑得傻嘻嘻地。
楊曉雯走過去收拾茶幾上的啤酒罐,玻璃煙灰缸里堆著三四個煙蒂,空氣里彌漫著煙草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她捏著垃圾袋的手緊了緊,指甲掐進掌心時才後知後覺地松開。
“剛哥,跟你說個事,我……” 她把垃圾袋系成死結,想說出口時卻變成了“下周千鈺學校就要交夏令營的各項材料費,你記得轉我微信里。”
程剛嗯了一聲,視线依然黏在電視上正在重播、討論剛才的進球戰術。
楊曉雯看著他微駝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身灰色陌生得厲害。
好像從都顧不上家里,每天就是把家里當成賓館;出差的時候,一連兩三個月不著家,只是偶爾來電意思意思一下;即便現在有空了,看著電視也不想陪陪我。
想著下午卡特給她展示的幾張“親密”圖片,或許他不在意了。
十點十五分,程剛終於放下啤酒罐,打了個綿長的哈欠。
轉頭尋找著自家親親好老婆楊曉雯,他的酒勁漸漸上頭,視线開始發飄,最終落在妻子低垂的眼睫上,那里像落著層灰白的細雪。
“曉雯,” 他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過來點”。
睡在床上背著門的楊曉雯頓了頓,她沒動,只是把還亮著的手機往懷里攏了攏“有什麼事就在那說吧,小聲點別吵醒孩子”。
程剛忽然笑了,笑聲里仿佛帶著點自嘲,踉蹌著走過去,繞過了床尾,在楊曉雯面前蹲下,仰視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她下頜线的弧度 —— 和九年前求婚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今天在你媽家喝的那瓶汾酒,後勁還挺足”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膝蓋,指尖剛碰到純棉睡裙就被避開了。
楊曉雯往大床內側挪了挪,漆黑的手機屏幕在光线下閃著冷光,“你喝多了,先去洗澡吧,我先睡了”。
程剛的手僵在半空,盛夏的空氣仿佛冷空氣團;他能聞到妻子發間飄來的生姜洗發水味道,這是她用了多年的牌子。
他想起下午在丈母娘家,小舅子拍著他的肩膀說 “姐夫現在是大老板了”,當時曉雯正低頭給千鈺剝橘子,嘴角的笑意淡得像水墨畫。
“曉雯,” 他喉結動了動,“我們多久沒在一塊待著了?” 楊曉雯的眼光忽然斷了线,原來他知道,原來他也在意的,但為什麼?
她內心不安,假裝不在意,聲音悶在喉嚨里頭:“天天都在一塊啊,你這話問得奇怪”。
程剛一步坐在床邊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
楊曉雯像被火燙到似的猛地抽回手,還是被驚嚇得匆忙回手?
她很害怕,突然站起身往浴室走,腳步快得像在逃跑:“我去洗澡了”。
浴室的門被關上時,程剛聽見反鎖的聲音。
他癱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冰絲面料。
窗外的月光從紗簾鑽進來,在他腳邊鋪成一片碎銀,爛成一地。
他想起去年公司年會,曉雯也是這樣毫無理由地驚慌拒絕。
二十分鍾後,楊曉雯穿著長袖長褲睡衣出來了,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她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往臥室走,經過程剛身邊時腳步沒停。
程剛忽然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懷里抱,這次用了些力氣,指節都泛白了。
“曉雯,” 他熾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後,帶著濃重的酒氣,“今晚我們……”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楊曉雯用力想甩開他的手,睡衣袖子被扯得變了形“程剛你放手!千鈺還在隔壁呢!”
“她睡熟了。” 程剛把她再次往懷里帶,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能感受到她瞬間繃緊的肌肉,“我們……”
“我累了” 楊曉雯的聲音冷得像冰,“天天帶孩子做家務,我累得只想睡覺”。
程剛的手松開了,他能感覺到妻子整個身子都在發抖,是害怕?
怎麼給他的感覺是厭惡呢。
這個認知像根冰錐扎進心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他想起了去年的年會夜晚,慌張的他急忙找回家,安撫老婆時她神情冷酷的模樣。
楊曉雯猛地轉過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凌冽得驚人:“程剛你別裝了!你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什麼?”
程剛愣住了,第一次,他第一次看到愛妻的這種憎恨的表情。
他不明白,好好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他瘋狂的回想今天做了什麼,又做錯了什麼;腦海里不停地翻片子,尋找各種可疑的場景。
他看著妻子漲紅的臉,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堵在喉嚨里,像團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了。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這些年公司太忙忽略了她,想說每次深夜回家看著她和女兒熟睡的樣子,心里又酸又軟;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沉默。
楊曉雯用力推開他,轉身衝進次臥。
房門 “砰” 地一聲合上,緊接著傳來反鎖的聲音。
程剛站在原地,手臂還保持著環擁的姿勢,空氣里明顯殘留著她洗發水的生姜味,混著他身上的酒氣,變成一種說不出的難聞味道。
客廳的掛鍾敲了十一下。
程剛走過去關掉電視關掉燈光,黑暗瞬間涌了過來,把他整個人吞沒。
他摸索著從茶幾上拿起煙盒,打火機的火苗在指尖跳動時,映出他眼底的紅血絲,他還是沒點著煙。
臥室里,楊曉雯背對著門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肺部起伏不定。
窗簾沒拉嚴,月光在地板上畫出細長的光帶,像條冰冷的蛇。
她能聽見客廳里打火機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滴、滴、滴,像敲在她心上。
(一元錢的打火機聲音)
一根根煙絲在煙灰缸里被揉成小山時,程剛終於站起身。
他走到次臥門口,手指懸在門把手上,最終還是垂了下來。
他轉身走進主臥,床上的被褥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 那是周六楊曉雯剛換的床單。
凌晨一點,楊曉雯悄悄起身去看女兒。
經過房門口時,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她站在走廊里,手緊緊攥著手機,直到指腹發白才輕輕推開女兒房間的門。
程千鈺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楊曉雯坐在床邊,借著夜燈的光看著女兒的睡顏,忽然想起八年前程剛在產房外等她時的樣子:他穿著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襯衫,看見護士抱著孩子出來,手抖得連煙都夾不住。
天快亮時,程剛被空調凍醒了,推開門時看見楊曉雯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條薄毛毯。
晨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程剛走過去,蹲在沙發邊仔細看她的臉。
眼角的細紋貌似更深了些,嘴角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小時候不幸劃到的。
他伸手想把毛毯往上拉點,指尖剛碰到布料就停住了。
他想起昨夜她推開他時的眼神,像看個陌生人,不,像是一個她憎恨的熟人,更像是一個傷她至深的人。
程剛不明白,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幾上。
楊曉雯翻了個身,毛毯滑到地上。
程剛猶豫了幾秒,還是走過去把毛毯撿起來,重新蓋在她身上。
這次她沒動,只是睫毛輕輕顫了顫,像只受驚的幼蝶蟲。
電梯下行時,程剛掏出手機,給劉婷婷發了條信息:“早上好,待會我開車到樓下接你們。”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電梯剛好到達一樓,清晨的冷風吹進來,他打了個寒顫,忽然覺得眼皮子突兀的跳動,左邊跳還是右邊跳?
小區巷口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了藍布篷。
他走向那家楊曉雯念叨了半個月的千層糕鋪子,透明餐盒里碼著雪白糖霜的千層糕,旁邊塑料袋里裝著女兒最愛的油條和豆腐腦,他自己則拎著兩份灌湯包和一杯熱豆漿。
鑰匙插進鎖孔時,客廳的掛鍾剛指向六點半,昨晚,大家都沒睡好覺。
楊曉雯坐在餐桌前發呆,面前擺著兩只空碗,晨光在碗沿鍍上圈金邊。
聽見大門有動靜的她微微轉頭,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似的蔓延開。
“噔噔,給你買了樓下那家的千層糕,還熱著呢” 程剛把早餐擺在桌上,塑料袋摩擦的聲響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打開袋子,把千層糕往愛妻面前推,發現楊曉雯的目光掠過千層糕時毫無波瀾,只是指尖在桌布上摳出細小的褶皺。
豆漿的熱氣在紙杯里氤氳成霧,程剛撕開吸管戳進去。他偷瞄著對面的妻子,她的發梢還沾著點枕套的棉絮,側臉在晨光里白得像張薄紙。
“千鈺的豆腐腦得趁熱吃,我去叫她,今天還要去海洋公園呢”, 他把青花瓷碗推到桌邊,里面嫩白的豆花顫巍巍的,撒著蝦皮和榨菜碎。
楊曉雯終於動了動,伸手碰了碰碗沿:“嗯,等她醒了再熱吧”,千層糕上的糖霜漸漸融化,在餐盒邊緣積成小小的水窪,她只是低頭看著。
程剛捏起一塊灌湯包咬了小口,滾燙的湯汁燙得舌尖發麻。
“程剛,” 楊曉雯把筷子輕輕放在碗沿,發出叮的一聲,“我們離婚吧”,聲音在耳邊隆隆響。
程剛的手僵在半空,灌湯包掉回餐盒,濺起的油星落在手背上。
他沒去擦,那點灼痛遠不及心口突如其來的鈍痛來得猛烈,桌下的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膝蓋撞到桌腿發出咚咚輕響,像在敲打著什麼無聲的鼓點。
楊曉雯攥著桌布的手泛出青白,她看見程剛的肩膀在微微起伏,襯衫後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那抖動從他緊繃的脖頸蔓延到攥緊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要把什麼東西捏碎在掌心。
“我知道你在怨我這半年冷落你,” 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蛛網,“但有些東西…… 碎了就是碎了,破鏡難圓”。
程剛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紅血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水泥糊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桌下的腳抖得更厲害了,皮鞋跟在地板上蹭出細碎的聲響,像困獸在絕望地刨著地面。
最終,“千鈺還小……” 他終於擠出幾個字,尾音被牙齒咬得發顫。
楊曉雯別過臉看向窗外,晾衣繩上的白襯衫被風掀起衣角,像只斷线的風箏:“嗯,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再騙自己了,希望千鈺能夠理解媽媽”
程剛強壯的手握不穩豆漿杯,淺褐色的液體晃出杯孔,沿著手背流落在桌面。
他仿佛看見自己映眼眶紅得像只兔子,哪里還有半點公司老板的樣子,分明是一個山窮水盡的賭徒。
程剛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說要分開,究竟哪里錯了,他好想像往常一樣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解釋、沒來得及的道歉,一一道來,但此刻全堵在喉頭,變成滾燙的岩漿。
“為什麼?” 他往前傾了傾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慌張的說“我把應酬推了,我多回家……”
“不是應酬的事,不是工作的事” 楊曉雯打斷他,聲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壓低,“是你看著我的時候,眼里早就沒了光。”
程剛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什麼重物砸中。
他想起曾經多個紀念日,他在酒局上;他想起妻女生病的時候,他還在公司里加班;他想起母親也曾經問過:要掙多少錢才是個頭?
“我改……”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珠從指縫滲出來也沒察覺。
程剛以為自己因工作忽略了妻子的感受是導致離婚的原因。
“不是的,不需要改,我不需要了,這里也有我錯”。
楊曉雯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空碗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想起那個暴雨夜,自己抱著發燒的千鈺站在路邊攔車,程剛的電話始終是忙音,後來才知道他在 KTV 唱歌。
“我只要千鈺,”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其他的我什麼都不要”。
程剛猛抓起桌上的千層糕餐盒,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透明塑料在他掌心簌簌作響。
突然 “啪” 的一聲,餐盒被摔在地上,雪白的糕點摔成碎塊,糖霜沾滿了他的皮鞋。
楊曉雯嚇得渾身一顫,椅子腿在地板上滑出半尺遠。
她看著程剛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抖動從他緊繃牙關的下頜蔓延到顫抖的指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成無數片。
“我不答應!” 他低吼一聲,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千鈺不能跟你走!”
就在這時,臥室里傳來程千鈺奶聲奶氣的聲音:“媽媽——唔~~我聞到了豆腐腦的香氣,哈哈,絕對是樓下的那家早餐店,對不?”
程千鈺穿著粉色的小睡熊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從走廊走出來,踢著歡快的腳步,小鼻子嗅了一路,來到餐桌前“哇,果然是油條和豆腐腦,還是媽媽懂我!”程剛猛的別過臉,不願讓女兒看到,手指狠狠的抹著臉,極力平復著劇烈起伏的胸膛。
“快,先去洗漱,再來吃”。楊曉雯急忙催促著。
千鈺絲毫沒有察覺父母之間凝滯的氣氛,蹦蹦跳跳的跑到衛生間洗漱。
嘩啦嘩啦的水聲響起,很快又傳出來陣陣流行兒歌聲。
而楊曉雯慌亂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彈射似得找到工具要打掃干淨。
很快,程千鈺像只小蝴蝶似得撲到餐桌旁,自顧自地坐好,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大口,嘴里含糊不清的說“爸爸,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去游樂園玩?我要坐旋轉木馬,我要去海洋館喂海豚!”
楊曉雯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快吃吧,吃完看情況。” 程剛則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抓起桌上的灌湯包,機械地往嘴里塞,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爸爸,你怎麼不吃豆腐腦呀?” 程千鈺用小勺子舀起一勺遞到程剛面前,“可好吃了,你嘗嘗。”
程剛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接過勺子,把豆花送進嘴里,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像帶著灼燒的疼痛,從口腔到胃里一路刺得他生疼——孩子該怎麼辦?
“爸爸,你答應過我的,要陪我坐過山車的” 程千鈺晃著程剛的胳膊,滿眼期待,“我們一家人一起去,好不好?”
程剛看著女兒純真的笑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感覺到楊曉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復雜的情緒。
一束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餐桌上,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這看似平靜卻早已暗流涌動的一幕。
我們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