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課預備鈴還有五分鍾。

　　走廊外的喧鬧聲由遠及近，吃完早飯的學生們像潮水般涌回各班教室。空氣中開始混雜著食堂醬肉包的油香、熱豆漿的甜氣，以及被秋風卷進窗戶的泥土味。

　　陳曉晴和周婷婷一前一後從後門小跑著進了教室。

　　周婷婷手里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紙包油條，嘴唇油光發亮，另一只手把陳曉晴的書包帶子攥得緊緊的，整個人像是剛從早高峰的地鐵里擠出來一樣。

　　“撐死我了……曉晴，剛才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在二號窗口截胡，今天早上咱倆就只能啃干饅頭了。”

　　陳曉晴手里捧著一個保溫杯，額前細碎的劉海微微被汗水濡濕。她快步走回第一排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呼……總算在預備鈴前趕回來了。

　　段老師居然已經把黑板占了一半，果然第一節課要講理綜壓軸題。昨天那張卷子物理最後一道大題第二問，我的動能定理列項好像少考慮了安培力做的負功……得趕緊把步驟再看一遍。

　　她剛把保溫杯放在桌角，冷不防聽到旁邊傳來關於物理課重點的詢問。

　　陳曉晴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轉過頭。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平時第一節課前，他不是在補昨晚沒寫完的英語短文改錯，就是趴在桌上補覺。怎麼突然主動問起段老師的物理課重點了？

　　陳曉晴纖細的手指在書包側袋摸索了一下，很快抽出一本邊角有些磨毛的淺藍色活頁筆記本。她熟練地翻到標著“電磁感應專題”的那一頁，指尖在密密麻麻、用三色圓珠筆標注的受力分析圖上輕輕點了點。

　　“段老師講評試卷從來不按題號順序來。他第一節課肯定先抓大題。”

　　少女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平穩而清晰，帶著平時給小組講題時的條理性。

　　“昨晚理綜第24題是雙棒切割磁感线的變軌模型。重點不是最後那個數值，而是兩根金屬棒達到共速前後的受力轉化。段老師最討厭別人死套公式，他等會兒抽人上黑板，絕對會要求把每一個微元時間內的安培力方向和動量變化量標出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鉛筆在草稿紙邊緣飛快地畫了個簡易的傾斜導軌草圖。

　　“還有第18題的選擇題，那個交變電流有效值的計算陷阱。峰值不是簡單的根號二倍，因為波形圖在第三個四分之一周期是平直的直流電。段老師昨晚改卷肯定被氣到了，今天絕對要點名提問這道題。”

　　坐在斜後方的周婷婷咽下最後一口油條，把油紙揉成一團塞進桌洞，湊過半個身子插話進來：

　　“林風，我勸你自求多福！老段今天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剛才在食堂門口，我聽三班的人說，老段昨晚改咱們兩個重點班的理綜，第一道大題的有效得分率居然不到百分之六十！他剛才進門摔試卷的聲音我在走廊都聽見了。”

　　周婷婷夸張地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吐舌頭：

　　“而且老段最喜歡提問第一排和靠窗那一排。曉夏是物理課代表肯定能過關，陳默那個刷題狂魔剛才已經被老段私下提點過了。剩下的人里，誰眼神飄忽他就抓誰上去畫等效電路圖。你要是沒把握，等會兒上課千萬別跟他的視线對上！”

　　陳曉晴把自己的筆記本往課桌中間稍微挪了半寸，推到了兩人視线都能看清的位置。

　　“別聽婷婷嚇唬人。只要基本受力分析沒漏項，就算最後算錯了，段老師也不會罵得太狠。”

　　她輕輕翻了一頁，露出上面整理的解題模板。

　　“你看這里，第一步先寫‘設金屬棒運動速度為v，產生的感應電動勢為E=BLv’；第二步寫閉合電路歐姆定律‘I=E/(R+r)’；第三步把安培力‘F=BIL’單獨列出來。把這三個基礎方程寫完整，哪怕後面的能量守恒方程寫不出來，步驟分也能拿到一大半。”

　　不過……他今天看起來好像真的挺認真的。

　　平時就算把筆記借給他，他也只是草草抄兩行公式應付檢查，今天居然會聽得這麼專注。難道是因為上次月考排名出來之後，真的打算把理綜拉上來了？

　　陳曉晴抿了抿唇，低頭從文具盒里挑出一支紅色的中性筆，在草稿紙的導軌圖下方飛快寫下兩個小小的易錯點提示，字跡清秀端正。

　　講台上，段啟明已經畫完了整整三大塊黑板的模型圖。他拍了拍滿手的粉筆灰，轉過身看了一眼掛鍾。

　　“鐺——鐺——鐺——”

　　預備鈴刺耳地響徹整棟教學樓。

　　原本有些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學生以最快的速度把早餐包裝袋塞進垃圾袋，整整齊齊地掏出昨天的理綜物理答題卡和草稿紙。

　　段啟明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濃茶，目光冷冽地掃過講台下方一張張年輕的臉龐。

　　“上課。把昨天的理綜卷子攤開，所有人，先看第24題。”

　　厚重的木質三角板在講桌上重重一拍，三班今天的第一堂硬仗，正式打響。

　　認真看著陳曉晴的筆記，迅速將關鍵公式記在草稿紙上。

　　講台上，木質三角板敲擊黑板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段啟明轉過身，手里的半截白色粉筆在黑板上拉出一道筆直的輔助线。

　　“所有人的眼睛，都給我盯緊黑板上的受力圖。”

　　段啟明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第24題，傾斜光滑導軌，磁場垂直於導軌平面向上。兩根導體棒ab和cd，質量不同，初速度不同。很多同學一看到這種題目，手就開始抖，腦子里只有一大堆公式在亂轉，根本不知道先分析哪一個狀態。”

　　講台下方，陳曉晴的視线在黑板和身旁的草稿紙之間飛快切換。

　　看著草稿紙上被工整抄錄下來的幾個核心方程——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微元法動量定理、安培力做功與焦耳熱轉化，她的睫毛微微輕顫了一下。

　　……抄得好快，而且完全沒有漏掉那幾個關鍵的下標。

　　平時明明連錯題本都懶得貼膠帶的人，今天整理公式的速度居然比周婷婷還要利索。

　　而且……字跡好像也比平時有力得多，至少沒有像以前那樣把物理量符號擠成一團。難道上周月考受了刺激，真的下定決心要從物理開始補起？

　　陳曉晴悄悄收回視线，握著黑色中性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在自己的筆記本空白處迅速添上了一行動量守恒的適用邊界條件。

　　斜後方的周婷婷則整個人縮在厚厚的參考書後，右手在草稿紙上畫著圈，嘴唇無聲地碎碎念：

　　看不見我……段老師絕對看不見我……

　　千萬別叫我上去畫閉合回路的等效電路圖。那個cd棒在下滑過程中切割磁感线產生的感應電流方向到底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來著？左手定則還是右手定則？完了，昨晚腦子里全在背古詩，右手定則伸出來都覺得手指僵硬。

　　“陳默。”

　　段啟明突然點名。

　　靠窗位置的陳默幾乎在半秒鍾之內站了起來，背脊挺得像一根標槍，校服拉鏈嚴嚴實實地拉到了領口最上方。

　　“你的卷子我看了。”

　　段啟明兩手撐在講桌邊緣，目光透過鏡片直視過去。

　　“第二問，求回路中產生的總焦耳熱。你列了整整半頁紙的微分方程，求積分求了八行。算出來的答案是對的，但在高考理綜考場上，你這一道題多花了六分鍾，後面的化學實驗推斷和生物大題你拿什麼時間去寫？”

　　陳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有些發直。

　　“因為兩根棒的加速度在隨時變化……直接用動量守恒聯立能量守恒，我擔心步驟分會被扣掉‘非恒定外力作用下動量守恒條件’的說明。”

　　“怕丟分，所以就把簡單問題復雜化？”

　　段啟明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手里的粉筆在黑板正中央的受力平衡處重重一點，留下一團刺眼的白斑。

　　“雙棒在導軌上運動，雖然受安培力是變力，但安培力對於整個雙棒系統來說屬於內力！內力不改變系統的總動量！這麼明顯的動量守恒模型，你不敢直接用，非要一層一層去拆微分，這是對物理模型的不信任，是對考場時間的嚴重浪費！”

　　陳默放在褲縫兩側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布料。

　　……內力不改變總動量。

　　我知道這個結論。可是如果閱卷標准要求寫出合外力為零的瞬時證明呢？如果今年高考的賦分細則更嚴苛呢？少寫一步可能就是兩分，兩分就是三個位次……

　　雖然心里翻江倒海，但陳默依然緊緊抿著嘴唇，低低地應了一聲：

　　“明白了，段老師。”

　　“坐下。把你的失分分析寫清楚，午休前交上來。”

　　段啟明揮了揮手，轉過身沿著講台前的過道慢慢踱步。

　　當他走到第一排中間時，腳步微微一頓。

　　段啟明的目光很自然地從講桌邊緣掃落，正好看見了攤在桌上的物理筆記本，以及旁邊草稿紙上剛剛記錄下來的那幾行筆跡清晰的推導公式。

　　他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林風。

　　“字寫得比上次月考答題卡上順眼多了。”

　　段啟明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前排顯得格外清晰。

　　“既然公式都記全了，那我問你——”

　　段啟明伸出手指，在草稿紙上那個關於‘安培力做功轉化’的公式上敲了敲，指關節與木質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當兩根棒達到共速的瞬間，系統的動能損失量，是不是就完全等於回路中產生的總焦耳熱？有沒有可能存在其他形式的能量轉化漏項？陳曉晴，你別吭聲，讓他自己答。”

　　陳曉晴剛剛張開的嘴唇頓時閉上，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身旁，雙手交疊在筆記本上方，手指不由自主地絞在了一起。

　　這道題的隱藏陷阱是導軌本身的內阻以及重力勢能的微小變化量……

　　要是沒看清題目第三行‘導軌傾角為θ且存在微小電阻’的設定，很容易脫口而出‘完全等於’。段老師每次抓人提問，最喜歡用這種看似確定的語氣去誘導學生掉進陷阱里……

　　整間教室瞬間變得針落可聞，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到了第一排的課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