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32路公交車上我遇到了公司里的副總裁

第1章 早高峰,32路,她襯衫上的第二顆紐扣

  周一早上七點五十,城東的夏天熱得跟蒸籠似的。

  周野站在站台最邊上那根廣告燈箱下面,躲著太陽,T恤後背已經濕了一片。他今年二十七,在一家做消費品牌的集團公司做新媒體專員,工位在五樓角落,上面掛著兩層領導,平時上班打個卡、排個內容表、跟外包團隊扯皮,日子過得不算忙也不算閒。

  他每天坐32路公交上班,從城東的望江小區到市中心的寰宇大廈,全程九站,早高峰大概要開四十分鍾。這條路他走了快兩年,什麼時間車到站、哪一站上人多、哪一站人下光,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公交車是從東邊開過來的,到站的時候排氣管噴出一股熱浪,車門"嘩"地打開,里頭的人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周野等最後一波人下完,才抬腳上去,刷卡,往里走。

  車廂里的空調開得很低,冷氣打在濕透的後背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抓住頭頂的扶手杆,往車廂中部挪了幾步,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眼——然後停住了。

  她又在那。

  那個位置——車廂中段,靠右側車窗,右手抓著車窗上方的橫杆,左手拎著一個深灰色的通勤包。每天早上七點五十到八點十分之間,32路公交車的這個位置,她幾乎都在。

  周野認識她。

  不只是認識,是太認識了。

  她叫沈曼寧,寰宇集團華東區的副總裁,掛在他公司總經理的上一級。他第一次見她是在三月份的全員大會上,她坐在第一排,穿一件白色襯衫,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聽匯報的時候微微歪著頭,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當時他坐第九排,隔著老遠看了她一眼,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是一個長得不錯的女領導。

  後來他就開始注意到她了。不是因為工作,是因為每天早高峰的32路公交。

  他在這條线上遇到她至少四十次了,從春天遇到夏天。她總是比他早幾站上車——他推測她住在東邊更遠的小區,因為每次他上車的時候她已經在車上了——然後比他晚幾站下車。有兩次他加班晚歸,晚上八點半的32路上也遇到過她,那時候車上人少,她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手機,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把她平時開會時那股端著的勁兒洗掉了一層,露出一點不那麼"副總裁"的東西。

  他從來沒跟她打過招呼。她是他的領導的領導,隔著兩級,在公司里他連跟她說話的資格都沒有。而且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沈總,好巧,你也坐公交"?一個負責新媒體排期的小專員,對著集團副總裁說這種話,怎麼聽怎麼像是在套近乎。

  所以他一直保持沉默。每天早上,他在人群里找到她,隔著幾個人的距離,看她站著,看她抓扶手,看她被刹車晃得微微踉蹌,看她用手機回消息時眉頭輕輕皺著,然後到站,下車,各走各的。

  今天也一樣。他站在離她大約兩米遠的位置,抓著扶手杆,目光越過前面一個阿姨的肩膀,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料子看著是那種滑滑的、透氣性很好的棉綢,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及膝半裙,腳上一雙米白色的低跟單鞋。頭發盤在腦後,用一根深色的發簪別著,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脖頸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車廂冷氣的吹拂下微微發亮。

  她右手抓著橫杆,左手的通勤包掛在臂彎里,身體隨著車的晃動輕微地左右搖擺。她沒看手機,目光落在車窗外,看著路邊那些倒退的梧桐樹和小區圍牆,表情平淡,看不出在想什麼。

  周野把目光收了回來,看向自己面前那個廣告燈箱上的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每次都要偷偷看她幾眼再移開。他跟自己說是因為她是領導,他好奇一個副總裁為什麼坐公交——公司有配車,有專車補貼,她一個月掙的比他一年都多,卻每天雷打不動地擠32路。這個反差一直讓他覺得有點意思。

  但今天,他隱約覺得這個理由開始站不住了。

  因為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滑了回去,落在了她的側面上。車窗外的陽光打進來,在她淺藍色的襯衫上鍍了一層光。那件襯衫的剪裁很合身,但不算緊,領口有一顆紐扣沒扣,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三角形的皮膚,皮膚很白,白得和襯衫的顏色幾乎連成一片,只有鎖骨那道陰影分出了邊界。再往下,是襯衫的第二顆紐扣。那顆紐扣的位置,正好卡在她胸口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頂端。

  周野喉結動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死死釘在廣告燈箱上。

  車上的人越來越多。到第三站的時候,車廂已經滿到前後的人幾乎是貼著了。周野被一個背著雙肩包的上班族推了一下,往右踉蹌了半步,差點撞上旁邊一個大爺。他穩住身體,下意識地往前看了一眼——她和他的距離被擠得只剩下一米了。

  又過了一站。車廂里塞進來更多的人,空氣變得渾濁起來,冷氣已經壓不住人肉的體溫了。他被身後的人流推著,一步一步地往她的方向靠近。他試圖逆著人流往後退,但身後的人像一堵移動的牆,推著他往前走。

  最後他停在了她身後大約半臂的距離。

  這個距離近到他可以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了。不是香水,是一種很淡的、混合著洗衣液和體溫的氣息,像剛曬過太陽的床單,中間夾著一絲洗發水殘留的、說不清是什麼花的甜味。他以前從沒在這麼近的距離聞過她身上的味道。開會的時候她坐第一排,他在第九排;平時在電梯里遇到,她先進,他後進,中間隔著半個轎廂。這個味道是全新的,陌生得讓他心跳快了半拍。

  他趕緊把目光挪開,看著頭頂的扶手杆,假裝在找地方抓。

  公交車在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猛地刹了一下。全車人都往前倒,他身後的人撞在他背上,把他往前推,他的胸口撞上了她的後背——就一下,隔著兩層布料,他的胸腔撞在了她的肩胛骨上,她能感覺到他的肋骨硌過她的脊椎骨,然後她抓住了橫杆穩住了身體,他也趕緊伸手扶住了旁邊的座椅靠背,拉開了距離。

  "不好意思。"他說。聲音不大,但車廂里夠安靜。

  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她的正臉。以前在大會上,在電梯里,他看到的都是她側著身或者低著頭的樣子。現在她轉過來,目光落在他臉上,他能看清她眼睛的顏色——不是純黑,是偏棕的,像曬干的茶葉,在車窗外的陽光下透著一層琥珀色的光澤。她的眉毛是自然生長的那種,沒有修得很細,弧度剛好。她的嘴唇塗了一層很淡的口紅,接近她本來的唇色,只是讓唇线更清晰了一些。

  "沒事。"她說。語氣平淡,沒有多余的客套,說完就轉了回去。

  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那麼一瞬。不到一秒鍾,可他看到了,她的目光從他的眼睛掃到他的下巴,又掃回他的眼睛,然後才轉回去。那個掃視太快了,快到可以被解釋為"看了一眼這個撞到我的人是誰",但周野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還是"嗡"了一下。

  她認識他嗎?他每天在這條线上看到她,她有沒有也看到過他?

  他站在她身後,心跳快得有點不像話。他把這歸咎於車廂太擠、空氣太悶、太陽太毒。

  車繼續開。到第五站的時候,上來了一波趕著去上班的人,車廂被填得更滿了。周野被人群擠著,重新貼到了她身後。這次不是撞上去的,是被人流擠得沒有退路,他的胸口貼上了她的後背,兩個人之間隔著的布料加起來不到兩厘米厚。

  他立刻試圖往後退。但身後全是人,他退無可退。他只能側過身體,盡量讓胸口不要完全貼著她的背,用手撐在頭頂的橫杆上,把自己撐起來一點。

  她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她的後背微微僵了一下,像一根被觸碰的琴弦,顫了一下就恢復了平靜。她沒有回頭,沒有躲,只是把身體往車窗的方向挪了大概兩厘米,給他讓出了一點空間。

  那兩厘米夠他側過身來,讓胸口的側面而不是正面貼著她的後背。但這樣一來,他的臉就幾乎湊到了她的耳側,他的呼吸直接噴在了她的耳後和頸側。

  她耳後有一顆小痣,他看到了。指甲蓋的四分之一大小,淺褐色的,藏在發際线的邊緣。他的目光落在那顆痣上,看了大概三秒鍾,才強迫自己移開。

  車廂里的氣味變得更濃了。他能聞到她耳後發根處洗發水的味道,也能聞到她後頸皮膚上被太陽曬過之後微微蒸發的氣味,那是汗水的味道,不重,但溫熱,帶著她體溫的熱度,一陣一陣地往他鼻腔里鑽。

  他褲子里有點反應了。不是勃起,是那種隱隱的、若有若無的充血,像一壺水開始冒熱氣但還沒到沸點。他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強行轉移到車窗外的街景上,數路過的電线杆。

  車又刹了一下。這次不是急刹,是那種靠站前的緩刹,但車廂里人多,慣性的作用被放大,所有人又往前晃了一下。她的後背撞上了他的胸口,這次撞得比上次實,他胸口的肌肉感覺到了她肩胛骨的形狀,她後頸的皮膚擦過了他的下頜线,那一瞬間,她的發梢掃過他的嘴唇。

  像一片羽毛拂過。

  她又一次回頭了。這次她的目光沒有立刻轉回去,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多一點,然後才轉回去。周野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她在轉回去之前,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

  他可能看錯了。

  到第六站的時候,她下車了。

  周野看著她的背影從人群里擠過去,淺藍色的襯衫在車廂門口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後消失在了車門外面。她下車的站是市中心的科技園,離公司還有兩站。他以前留意過,她好像是在那個站下車的,從科技園南門步行穿過去,大概十分鍾到寰宇大廈。

  他站在車廂里,看著窗外她走遠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速度不慢,深灰色的半裙在膝蓋位置微微擺動。她沒回頭。

  周野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然後不動聲色地用公文包擋了一下。

  剛才那一路,他的下面已經半硬了。

  她下車之後,那股她身上的味道還留在他鼻腔里,過了很久都沒散。

  第二天早上,周野上車的時候,看到她又站在那個位置——右側車窗,右手抓橫杆,左手拎通勤包。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照例開著一顆紐扣。他站在離她一米半的地方,抓著扶手,目光越過人群的縫隙看了她一眼,又移開。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早上,他都在那個位置看到她,每一天她都站在車廂右側那個固定的位置,每一天他都在離她一兩米的地方下車。他們之間的對話一直停留在第一天那句"不好意思"和"沒事"上。

  但有些事情在悄悄改變。

  第五天的時候,周野上車之後發現那個靠窗的位置旁邊站著一個拿著手機打電話的中年男人,嗓門很大,胳膊肘幾乎要碰到她的側腰。他看到她的身體往車窗方向又靠了靠,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他穿過人群,走到她旁邊,用背擋住了那個男人的方向,站在了她和打電話的男人之間。他沒看她,看著車窗外,假裝自己只是碰巧站在這里。

  她大概感覺到了。因為她往他的方向側了側身,那個打電話的男人被他的背隔開了半臂的距離,終於不再能碰到她。

  車廂安靜了幾秒。然後他聽到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

  "謝謝。"

  兩個字。淡淡的。

  "沒事。"他說,學她之前的回答。

  他沒敢回頭看她。

  那一整天,他上班的時候都在走神。排期表排錯了一行,被直屬主管說了一句,他也沒怎麼聽進去。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她那句"謝謝",還有那天她下車時襯衫在光线里亮了一下的畫面。

  周五晚上,他加班到八點半,走出寰宇大廈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走到32路的站台,等了兩分鍾,車來了。他上車,刷卡,往里走。

  車廂里很空,只有七八個人,每個人都隔得遠遠的。他習慣性地看向車廂中段靠窗的位置——然後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

  後排靠窗的位置,深灰色的通勤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她靠著車窗,看著手機。車窗外的路燈燈光從她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沒穿白天的職業裝,換了一件淺灰色的T恤,頭發沒有盤起來,披散在肩膀上,看起來比白天小了十歲。

  她抬起頭,看到了他。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周野站在車廂過道里,進退不是。他本該找個位置坐下,離她遠遠的,像以前四十次那樣。但這次她沒有收回目光,她看著他,停了一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

  "你加班到這麼晚?"

  她認識他。她知道他是誰。或者說,她知道他是寰宇的人。

  "嗯。"他說,聲音有點干。"排版排錯了,返工了。"

  "你是哪個部門的?"

  "品牌部新媒體組。"

  "周野?"她說。"負責短視頻那塊的對吧?你上個月做的那個產品種草系列我看過,數據不錯。"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周野的手心一下子冒了汗。他一個新媒體小專員做的內容,她居然看過,還能叫出他的名字。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半天才擠出一句:"您……您看過?"

  "看過。"她把手機屏幕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好是他上個月做的那條產品種草視頻的播放頁面,"數據比去年同期的系列漲了百分之四十,我讓運營部寫過復盤報告。"

  "那……那是團隊一起做的。"他說。

  "團隊做的是執行,創意是你的。"她說,語氣很平,沒有夸獎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那個開頭腳本,節奏感比公司大部分老人都好。"

  周野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站在那里,車在晃動,他看著坐在車窗邊上的她,她的臉在路燈的光线里忽明忽暗,淺灰色的T恤領口松松地敞著,鎖骨在光线的邊緣露出一道淺淺的弧度。

  "你坐吧。"她說,把旁邊空位上的通勤包拿起來放到了自己腿上。"站了一路了吧。"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在不到一臂的距離內,並肩坐著。

  公交車在夜色里往前開,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過。她沒再說話,重新低頭看手機。他也沒說話,看著前面的座椅靠背,能感覺到自己右側肩膀旁邊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她的溫度正透過那件淺灰色T恤,一點一點地輻射過來。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每天早高峰都在看她?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里轉了一路,一直到車到站,她站起來,他跟著站起來,她下車,他目送她走遠,都沒有答案。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

  下周一早高峰的32路上,他一定會站到那個位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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