瀝州城最大的酒樓登陽樓,今天依舊如往常般熱鬧非凡。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進大廳,空氣中彌漫著酒香和茶香,混雜著食客們的低語和笑鬧。角落里的案台前,圍坐著一群人,有商賈打扮的中年漢子,有閒散的游俠,還有幾個好奇的孩童。說書人是個五十出頭的瘦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袍,臉上布滿皺紋,卻精神矍鑠。他手持醒木,“啪”的一聲拍在案上,聲音洪亮如鍾,瞬間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上回書說到,那魔頭戕害同門師兄弟後回到山門,欲對待他如子的師父行凶。不料自己修為不精,反被清虛真人斬去一臂。真人念及往日師徒情深,放那魔頭一馬,不曾想這魔頭非但不領情,日後對宗門處處針對,在三年後還對養了自己將近二十年的師父下戰書。”說書人頓了頓,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悲憤,眼中仿佛閃過一絲感慨。
說到這里,說書人慢條斯理地攬過茶杯,嘬了一口熱騰騰的香茗,潤了潤嗓子。周圍的人群頓時議論紛紛,有人搖頭嘆息:“這魔頭真不是人啊,恩將仇報!”另一個粗壯的漢子捶了下桌子:“清虛真人還是太念舊情了,早該一劍結果了他!”還有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急切地催促:“後來呢?後來呢?”
“先別急,”說書人微微一笑,醒木再拍,聲音如雷貫耳,“這魔頭回到西域,便著手統一魔門。也不知道這魔頭哪來的本領,竟能讓那一盤散沙的魔門聚攏起來,一致對抗各大仙門。魔門本就如老鼠蒼蠅一般,無孔不入,這一匯集起來,更是讓各大仙門驚覺,只能按兵不動,靜觀這魔頭的奸計如何施展。到了約定的日子,清虛真人帶著陸劍仙一同赴約,試圖喚醒那魔頭的一點良知,讓他為這蒼生著想,莫要引得生靈塗炭。但那魔頭哪里聽得進這些?提著刀就朝著清虛真人和陸劍仙砍去!陸劍仙不願傷害昔日的師兄,始終不肯出劍,只以劍鞘御敵,清虛真人則是出劍格擋。可世人皆知,魔頭是個符修,極擅術法詭陣,出刀不過是他的障眼法。這魔頭催動邪陣,欲取清虛真人和陸劍仙的性命。真人見這魔頭已無悔過之心,息塵劍出鞘,與魔頭大戰了兩天兩夜,最終斬殺魔頭,還這世間一個太平。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說書人醒木一拍,折扇一收,端起茶杯慢飲,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聽眾們聞言,紛紛感慨:“這魔頭真不是東西,豬狗不如!”“清虛真人命太苦了,收了個白眼狼徒弟。”“陸劍仙之前還是太心軟了,早該拔劍了事。”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深藍長袍、手拿折扇的年輕人站起身來。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眼神柔和,皮膚白皙,腰間隱約佩著一枚玉佩,氣質瀟灑不凡,一副儒雅文人的樣子。他搖著扇子,輕聲說道:“先生所言,恐怕有些不妥啊。”
說書人眉毛一挑,眯眼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心想:這小子哪來的?年紀輕輕,膽子不小,竟敢當眾拆台。臉上卻堆起笑容:“這位公子,有何高見啊?老夫洗耳恭聽。”
年輕人一邊搖著扇子,扇面上的山水畫在手中晃動,一邊不緊不慢地道:“我聽說過的就和先生說的有些不一樣。那魔頭背叛山門,傷害清虛真人不假,但我也聽聞在他統一魔門的那幾年,魔門的大部勢力都被收至西域,極少染指大周。而且,他們還把西域的邪祟斬除不少,這魔頭在位幾年,也算是讓邊陲安穩了些許。”
年輕人話音剛落,周圍聽眾中有人點頭附和:“還真是,我叔叔是做生意的,之前去西域的商隊都是九死一生,那魔頭上位後,情況確實好了一些。劫道的少了,邪祟也少了。”另一個老者捋著胡須:“公子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這故事的確還是要有些不同的才有意思。”
說書人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勉強笑了笑:“公子見識廣博,老夫受教了。”
待人群漸漸散去,說書人收拾著道具,低頭一看,自己的鞋旁邊多了一錠銀子,足有十兩重,下面還壓著一張字條。他撿起字條,展開一看:“砸了先生台子,多有得罪,先生拿去買些酒喝。”說書人愣了愣,隨即搖頭苦笑。
年輕人離開酒樓後,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狹窄幽暗,兩側是斑駁的土牆。他腳步輕快,卻忽然停下,轉身笑道:“這位姑娘,跟了我一路了,是有什麼事嗎?”
從年輕人背後的陰影里,緩緩鑽出一個披著白色法袍的人影。法袍上用金线繡著飄逸的雲紋,藍色的花紋在旁陪襯,中間是一朵青蓮托著劍,這是清虛門的標志性的衣服。陰影散去,一張俊俏的臉露了出來:柳葉眉,吊梢眼,豐挺的鼻梁,唯一不足的就是嘴唇略顯發白,看起來有些不健康。她的身材嬌小,寬大的道袍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白皙的手和一雙繡著同樣雲紋的靴子。
少女的聲音清脆:“從我跟上你的時候,你就用了符讓那些凡人下意識地避開你,不簡單嘛。不想把那些人卷進來,心還挺善。”
話音剛落,三根銀針如閃電般飛出,直衝年輕人的面門。針上隱隱泛著藍光,顯然淬了毒。年輕人眉頭微皺,側身一閃,將將躲了過去。
“姑娘,你我無冤無仇,初次見面就下此狠手,不至於吧?”年輕人搖著扇子,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卻暗中調動靈力,隨時准備反擊。
“你身上有寶貝,我師父說過,想要別人的東西,搶是最快的。”
少女從懷中拿出一支翠綠的玉笛,放在嘴前。笛聲響起,低沉詭異,整個小巷瞬間被黑壓壓的毒蟲包圍:蜈蚣、蠍子、毒蛇,從牆縫和地面爬出,密密麻麻,腥臭味撲鼻而來。
年輕人眉頭一皺,心道:這是什麼師父,教徒弟做這殺人越貨的勾當?從袖中取出三張符紙,第一張注入靈力,頓時寒氣炸開,如冬風席卷,凍死了大半毒蟲。剩下的兩張紫色符紙化作紫光,直奔少女的面門和丹田而去。
少女急忙出手,想要打掉符紙,卻被那符紙的紫光遮住視线。年輕人已如鬼魅般衝至面前,一掌將符紙拍在了她的腦門上。少女頓時全身無力,軟軟倒地,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年輕人將她抱起,少女的身體輕盈如柳,帶著一絲淡淡的藥香。他開口道:“你這煉丹的丹修,不老實煉丹,學人家打架斗狠。”抱著她奔向附近的客棧,動作小心,避免驚動路人。
不多時,少女在客棧的房間里睜開眼。房間簡陋,一張木床,一盞油燈,金光纏在她的身上,縛住了手腳。她試圖開口,卻發現始終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眼睛死死瞪著年輕人,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看見她這副樣子,年輕人坐在床邊,笑著搖扇:“這噤聲符還是管用。丫頭,別白費力氣了。”
少女掙扎了幾下,無果,只能用眼神示意。
“想我給你解開也行,不過你要回答我的問題。要是被我發現你有什麼別的想法,”說著,年輕人的手上多了一張紅色的起爆符,符上靈力涌動,“這起爆符我可要貼你頭上了。雖然我修為不高,不過這距離,把你腦袋炸開花還是綽綽有余的。你一個魔門的丹修,又偷了清虛門的法袍,我要是送你去清虛門,應該也能換點賞錢。”年輕人眯眼笑著,心想:先嚇唬嚇唬她,看她老實不。
少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懼意,點了點頭,安靜下來。
一張白色的符紙化作光點飄散,少女的舌頭重新活動起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卻強裝鎮定:“你想問什麼?”
“先說說你是誰吧?”
“本姑娘叫秦紫珊,我師父可是五毒教的長老,勸你趕緊放了我,不然我師父知道了,沒你好果子吃。”少女瞪著他,呲著牙。
“我看你師父會先把你收拾了吧?”年輕人輕笑著,扇子在手中不緊不慢地搖著,目光卻如探針般在秦紫珊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方才我探你脈息,氣血有虧,靈力滯澀,顯是近期受過不輕的內傷。又費力去偷這清虛門的法袍……一個魔門五毒教的弟子,若非被逼到絕處,何苦偽裝成正道弟子,兩邊招惹禍端?你是犯了事,被自己的同門盯上了,這才慌不擇路,對吧?”
秦紫珊心底一凜,掌心滲出冷汗。她自認偽裝得天衣無縫,卻被他一眼看穿根源。藏著掖著確已無用,不如吐露部分實情,或許還能尋得一线轉機。她心思急轉,面上卻瞬間換上另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情,眼波流轉間,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粉色光暈悄然彌漫開來。
“這位哥哥……”她聲音軟了下去,“方才都是妹妹胡言亂語,哥哥連那些凡夫俗子都舍不得牽連,心腸這般好,定然不會為難我一個落難女子。我……我確是犯了門規,偷學了不該學的東西。我那師父,性子最是狠戾,揚言要將我廢去修為,煉成活屍藥人!同門的師兄師姐們也奉了命四處尋我,我……我實在是怕極了。”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那抹粉色光暈隨著她情緒的“波動”似乎濃了一线,無聲無息地纏繞向對面的年輕人。這是她在合歡宗某處分舵外潛伏數月,偷窺學來的粗淺媚術——“春水眸”,雖不及正宗法門威力,但勝在隱蔽且不需要合歡宗的內功心法催動。
年輕人忽覺一陣微弱的眩暈感襲來,仿佛春日困乏,心神略有松弛。
“誰是你哥哥?”他甩開那點不適,語氣刻意冷硬了些,臨時胡謅了個名字:“我叫……齊晏平。少套近乎。第二個問題,你憑什麼斷定我身上有你想要的東西?” 話雖如此,他聲音里先前那份緊繃的戒備,卻連自己都未察覺地松懈了一分。
秦紫珊心中暗喜,媚術果然起了效用。她趁熱打鐵,聲音更加甜膩柔媚,眼波欲滴:“齊哥哥~人家說了,你可不能翻臉無情哦。” 她一邊說,一邊“努力”地仰起被金光束縛的臉頰,讓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頸暴露出來,更顯幾分惹人憐惜。
“快說!”齊晏平的語氣聽起來已有些不耐,但那份銳利似乎淡了些。
“好嘛,”秦紫珊細聲細氣道,“我從師父那里……偷偷拿了些小玩意兒。平日帶著也無甚異樣,可方才在巷子里,齊哥哥你一靠近,它們就在我懷里微微發燙,隱隱指向哥哥你呢。我就猜想,哥哥身上定然有些寶貝。”
“你偷了什麼?” 齊晏平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秦紫珊見他入彀,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神秘,一字一頓輕聲道:“是……獨臂魔尊遺留下來的《覆天錄》殘頁。”
《覆天錄》?!齊晏平心中劇震,那東西里面,還封存著他的一縷本源靈氣,若能得到並煉化,自己的修為應該能恢復些。心里有些壓不住的喜悅,但他面上不顯,只是皺了眉:“《覆天錄》?在你手里?可我查過你的儲物戒,並無此書氣息。”
“哎呦,我的好哥哥,” 秦紫珊拖長了調子,被縛的身子艱難地動了動,帶著些許羞赧,又透著難以言喻的誘惑,“《覆天錄》這等要緊的寶物,人家怎會傻到放在靈戒里?自然是……貼身藏著的呀。” 她眼睫輕顫,被道袍包裹卻依然難掩起伏的曲线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她已年過十八,雖在毒物堆里長大,身段卻穠纖合度,此刻刻意挺了挺胸脯,那挺翹的弧度在寬松袍服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輪廓,配合眼中未散的媚意與隱約浮動的淡淡藥香,構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圖景。“哥哥想要,自己來拿便是……不過,哥哥可得說話算話,拿了東西,便放了妹妹,好麼?”
她心中算盤撥得響亮:媚術為引,毒香為襯,嬌軀為餌。只待他心神搖曳,伸手過來,身上的蠱毒便能順著他皮膚滲入。他們兩人修為差距不大,中了此毒,靈力渙散,四肢綿軟,到時還不是任我宰割?
齊晏平的目光似乎被她牽引,緩緩落在那誘人的起伏之處,伸出手,眼看指尖就要碰到那衣袍……
就在即將觸實的刹那,他的手陡然頓住,停在了毫厘之外。
緊接著,他臉上那點被媚術熏染出的恍惚瞬間消散,眼神恢復清明銳利。
“好個狡猾的丫頭,”他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指尖不知何時已夾住了一張淡黃色的符紙,“心思挺多,五毒教的毒術不夠你用,竟還摻和了合歡宗的媚術。看你這般熟稔姿態,扮豬吃虎的把戲,怕不是頭一回了吧?”
秦紫珊臉色驟變,心中駭然:他竟完全沒中招?什麼時候看破的?
不待她反應,齊晏平手腕一抖,那張噤聲符化作流光,“啪”地一聲輕響,再次封住了她的唇舌。所有嬌吟媚語盡數堵回喉中。
“五毒教出身,渾身是毒,乃是常識。不過沒想到你還兼修了媚術……” 齊晏平搖搖頭,“兩者結合,看似香艷致命,可對心存戒備之人而言,處處是破綻。你這點道行,還是先靜靜心,消了這些旁門心思為好。”
他踱開兩步,背對著她,聲音平靜無波:“《覆天錄》之事,我自有計較。你何時願意撤去這些伎倆,老老實實說話,我們何時再談。現在,” 他側過臉,余光掃過她因震驚、憤怒、挫敗而漲紅的臉,“你就好好躺著,想想自己的處境。”
秦紫珊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瞪著那雙漂亮的吊梢眼,死死盯著齊晏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