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同人 險些被賣入青樓的小伯母,如今是我的專屬性愛伴侶

險些被賣入青樓的小伯母,如今是我的專屬性愛伴侶

   前廳的白幔還掛著,江州十月的冷雨從昨晚下到今晨還沒停透,穿堂風把靈前燒剩的紙錢灰從銅盆邊沿吹下來,薄薄地鋪在青磚縫里。

   這並不是疏忽。伯母周氏親口吩咐過,頭七雖過,白事要掛滿七七四十九天。可她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一盞涼透的茶,臉上的神色跟“守喪”兩個字挨不上邊。

   而蘇蘅跪在廳堂正中央。

   青磚地透過粗布裙往上滲涼氣,從膝蓋骨一路爬到後腰。她跪了快兩炷香,脊背始終沒塌,可垂在身側的手攥著衣角,攥得那一片布料皺得像揉過的草紙,指節泛白。

   她個子小,跪著也只到旁邊椅背的一半高。素服是周氏臨時找來的舊衣裳,袖口長出一截,遮住了整個手背,只露出幾根攥緊的手指頭。方才進廳時有個族老掃了她一眼,低聲嘀咕了一句“這丫頭才多大”,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便沒再說下去。

   族老們分坐兩側。有人捻著胡須打量她,有人端著茶碗不喝,碗蓋碰了碗沿好幾下。最年長的沈三叔公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像是睡著了,擱在扶手上的手指卻一直在來回搓。

   族老們其實也在等。

   等的不是周氏發落這個丫頭。等的是另一個人——沈家的新任家主沈硯,今年正才二十歲。十年前,他行商的父母死於劫匪刀下,伯父伯母過繼了他,他是沈家主宗唯一的男丁。兩年前他中了秀才,更是成了沈家唯一有功名的人,如今還要准備鄉試。

   沈家主宗傳到這一輩,只剩他一個男丁,族譜上孤零零吊在末尾,連個旁枝分叉都沒有。伯父沒兒子,從過繼那天起就拿他當親生的養,請先生、教賬目、帶出去見客商,一樣沒落下。

   沈硯也爭氣,早早中了秀才,沈氏三代才出了這一個功名,族里老人私底下都說這孩子怕是文曲星投錯了胎,投到商賈家里來了。更難得的是,伯父手把手教的那些生意經,他也能接住。去年年底盤賬,幾家鋪子的掌櫃交上來的賬冊他翻了兩天,揪出三處動過手腳的流水,一個掌櫃被他換掉,另外兩個補了虧空才留住飯碗。那年他才十九。

   族老們心里有數,這孩子讀書行商都是塊好料,伯父生前也反復交代過,往後這個家只有他能扛。只是周氏和他不對付也不是一兩天了,伯父在世時還壓著,如今人一走,這層薄紙也就兜不住了。

   門外的天灰蒙蒙的。昨晚下過小雨,台階縫里還汪著水。

   周氏把茶碗擱下了,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下不輕不重的響聲。幾個族老也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伯母的性子他們多少都聽過,當年伯父跟賬房的一個寡婦多說了幾句話,她隔天就把人辭了,連工錢都沒結全。這些事在沈家族親里不算秘密,只是沒人敢當面提。

   “列位叔伯,”她開口說道,聽不出什麼情緒,“今兒請大家來,為的就是她。枝兒。”

   她用下巴朝蘇蘅的方向一點。

   “老爺花二十兩買回來的人。養了兩年,吃穿用度都是沈家的。如今老爺走了,她一個沒名沒分、沒出沒養的,留在家里白費米糧,說出去也不好聽。”

   說著,她頓了頓,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後繼續說道:“我已經同牙婆說好了。今晚來領人。”

   蘇蘅仍然跪在原地,沒有抬頭。可她攥衣角的手指更緊,身上劣質布料的紋理深深嵌進了指縫。

   廳里靜了一瞬。幾個族老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

   周氏又抿了一口茶,她知道那過繼來的便宜兒子多半會有別的主意。她一向不喜歡這個丫頭,可沈硯教了這丫頭兩年,她也說不清他會是什麼態度。所以她在賭,賭沈硯今天沒來,這丫頭說到底不過二十兩銀子買來的,族老們犯不著為一個小丫頭跟當家太太過不去,只要她能先把事情坐實了,他就算之後有意見也只能認栽。

   不過,事情的發展顯然不如周氏所願。門外傳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鞋底踩過濕石板,在門檻外收住了。蘇蘅沒回頭,但她在書房里聽了兩年,認得這個節奏。

   沈三叔公的手指又開始搓了,搓得比剛才快。他心里門清,這孩子不是在問意見,是在遞梯子。遞了,他們就順著下。沈硯跨進門,穿著一身素服,族老們不約而同坐直了。他生得不算高大,五官卻生得端正秀氣,是那種站遠了看不清,走近了又挪不開眼的相貌。往那兒一站,腰背不自覺就端起來,是常年坐著讀書練出來的那種端法。

   他掃了一圈廳里的人。族老們各自挪了挪視线,端茶的端茶,整衣擺的整衣擺。只有跪在廳中的蘇蘅沒動。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息。十四歲的女孩子跪在偌大的前廳里,膝蓋並得緊緊的,過長的袖口遮到手背,只露出手指,像是在書房時他常見到的姿勢。

   他收回目光,朝周氏和幾位族老各自行了禮。

   “母親安。列位叔公安。”

   周氏抬了抬眼皮,搶在他落座之前開了口:“硯哥兒來得正好。枝兒的事我已經同叔伯們商量過了,你不用操心,回書房溫書去吧。”

   沈硯的腳步沒停,在伯母下首坐了下來。

   “母親請了族老,又定了牙婆,獨獨沒知會我一聲。”他理了理袖口,語氣比方才請安時還平靜,“既是沈家的事,又是父親的事。我又當家主又當兒子的,怎該也得聽一聽的。”

   話語聲不重,但廳里的人都聽見了。周氏端茶的手也頓了一下。

   他坐下之後,恰好和蘇蘅在同一水平线上。她微微側了側臉,視线只碰到他的衣擺就又縮了回去。

   沈硯沒有看周氏,直接問:“方才在門外聽見母親說,枝兒是父親買來的待妾,無出無靠,可以發賣。是這樣嗎?”

   “正是。”周氏挺了挺腰。

   沈硯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折痕很深,像是疊了很久沒被翻過的。他把紙平攤在桌上。

   “那請母親指教。納妾文書在哪年哪月立的?婚書在哪?拜過天地,還是敬過宗祠?”

   周氏的嘴張開又合上,族老們也湊過來看那張紙。沈三叔公睜開了眼,撐著扶手往前探了探身。

   “先父當年立的是雇契。”沈硯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落得很實,“雇為侍女,年付錢糧二兩,至十八歲放出。契書上寫得清楚,她連通房都算不上。”

   他食指按在契紙的落款處,推給離他最近的族老過目。

   廳里響起一陣窸窣,幾個族老傳看那張紙。白紙黑字,朱砂紅印。

   周氏見狀臉色一變,可嘴卻還硬著:“沒文書又怎樣?江州府誰不知道她是你父親買回來生兒子的!”

   沈硯抬起眼,卻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像是就等著這一句話。

   “既然母親也知道她是父親的人,”他語速於是慢了下來,“那便更不能發賣了。”

   “先父屍骨未寒,母親就要把他的遺妾賣去青樓,這事若傳到外面,旁人怎麼議論沈家?怕不是母親也要留下個善妒的名聲!”

   他把“善妒”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剛好讓兩側的族老都聽清了。

   周氏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節發青,嘴唇翕動了兩次,沒擠出聲音來。

   沈硯沒有給她喘息的空檔。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把那張雇契重新疊好,收回袖子里。

   “雇契上寫得清楚。此女系沈家資產,處置權歸當家家主。”他轉過身,看著周氏,“母親若有異議,我們可以見官。請官府判一判,這份雇契上的侍女,是該歸家主安排,還是歸無出的寡婦發賣。”

   廳里這一刻安靜得像被抽空了。周氏的臉從紅轉白,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族老們沒人出聲。坐在角落里的兩個別開了臉。最後是德高望重的沈三叔公站起來,拿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行了。”他看看周氏,又看看沈硯。最後把目光落在蘇蘅身上,這個半大的女孩子跪了半晌,脊背還直著,細瘦的脖頸從素服領口里支出來。

   “契書是真的。處置權歸現任家主。這事,就這麼定了。”

   周氏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青磚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她甩袖就走,走到門口時撞了一下門框,但沒有停留,腳步聲一路響到離開後院。

   族老們也陸續起身。有人拍了拍沈硯的肩膀,有人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最後走的是沈三叔公。他拄著拐杖經過沈硯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母親那邊,還是多做做樣子吧,終究是你的繼母,沈家的面子過不去。”

   沈硯默默點了點頭。廳里這便空了,白幔被穿堂風吹起來,又緩緩落回去。

   沈硯走到蘇蘅面前,彎腰拉住她的手臂。她的胳膊很細,隔著粗布料能摸到骨頭,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整個上臂,還余出兩指的空隙。

   “小蘅兒,起來吧。”

   她站起來時膝蓋一軟,往前踉蹌了半步。沈硯見狀,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幾乎覆住了她整個肩頭。

   “你跟我走。”

   “嗯。”

   白幔還沒撤干淨,周氏的報復便已經來了。

   頭七過後第五天,江州又落了一場雨。這場雨比上一場更冷,風從門縫里鑽進來,帶著潮氣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蘇蘅去後廚的時候,廚娘正在剁肉。她站在門口等了等,往日這個時候灶台上會扣著一份留給她的粗瓷碗。

   不過今天廚娘沒抬頭,只是說了句:“沒了。”

   蘇蘅以為自己聽錯了。廚娘從灶台角落摸出一個冷饅頭,擱在案板邊沿,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只有這個。是夫人交代的,灶上的東西以後都不留你那一份。”廚娘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別人聽到似的,說完就轉回去了。

   蘇蘅把饅頭攥在手里。面皮發硬,表面干裂了幾道口子,似乎是隔夜的。涼意從掌心往里鑽,一路爬到手腕。

   她低頭又看了那個饅頭好一會兒。

   小時候生活在北方的那些年里,她也常常吃著這種隔夜饅頭。蘇蘅的父親是教蒙學的書生,被村里人喚作“窮秀才”,實際卻從未有過功名,只能給村里的孩子開蒙認字,一年也收不了多少銅錢。母親是給人漿洗衣裳的,冬天手指泡在冰水里,裂了口子裹層布條接著洗。家里三個孩子,她排老大,記事起就幫著帶弟弟妹妹,灶台太高夠不著,就踩著木墩子煮粥。好年景的時候一家人勉強吃飽,差年景就一人半碗稀粥兌水,饅頭放到隔夜才舍得分著吃。

   記得那年入冬不久,官道兩邊的樹皮便被人剝光了,地上連草根都挖不出了。父親領著她走到牙行門口,她站在門外沒進去,只聽見里面有人報了個價,父親同意了。

   父親弓著背走出來的時候,手里攥著那個饅頭,是牙行的人順手丟給他的。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到她手里,一半自己揣進懷里。揣進去又掏出來,重新掰開,把大的那半換給她。然後他蹲下來,兩只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嘴張了幾次,最後只含淚說了一句“爹對不住你”,站起來轉身就走了。

   母親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眶是紅的,嘴唇一直在抖。妹妹太小,被母親抱在懷里,臉埋在母親肩窩里睡著了,不知道姐姐為什麼不跟上來。

   家人們的背影越走越小,拐過官道盡頭那棵枯死的槐樹就不見了。那天也是這麼冷,風刮在臉上像刀片,她手里的饅頭和現在這個一樣硬。

   後來她在牙行手里輾轉了好幾道,從北到南,被不同的牙婆領來領去,關過船艙,也蹲過騾車後面堆貨的角落。最後是剛過世的老爺花了二十兩銀子把她買下來,那天少爺也在。他跟著老爺到牙行付銀子,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不說話也不笑。她縮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似乎比她現在大不了幾歲,長得干淨、端正,像廟里壁畫上走下來的人。看上去不過剛剛成年,卻已經像是能做主的樣子。

   老爺領她回沈宅那天,在馬車上對少爺說了一句:“硯哥兒,往後你教她識字。規矩也你來教。”少爺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從那天起,她跟著他在書房里學了兩年。

   兩年下來,她心里藏了些對少爺說不出口的東西。可她知道自己是誰買回來的,為的又是什麼,所以從來不敢讓那些東西冒出口來。

   夫人一直是不喜她的。逢年過節她去請安,夫人要麼不抬眼皮,要麼拿帕子掩著鼻子,像她身上帶著什麼洗不掉的氣味。起初她還想過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後來慢慢懂了,自己這個身份,夫人自然不可能待見她。所以今天手里這個饅頭是誰的意思,她不用想也猜得到。可她沒打算去跟少爺提,這些事說到底都是內宅里的雞毛蒜皮,她一個買來的妾室,不敢去給他添麻煩。

   她把饅頭塞進懷里,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抹淨眼角的淚水,然後獨自走了。

   她住的地方在後院最偏的角落,挨著柴房,原本是堆放雜物的。老爺在世時給了張小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擱著半方舊硯台,是她從書房借來的,少爺說不用還。

   她推開了門,屋里比外面還冷。炭盆是空的,盆底一層薄灰,是前幾天燒剩下的,沒人來添過新炭。她伸手摸了摸,顯然是冰的。

   她把饅頭從懷里掏出來,用手掰開。面芯硬邦邦的,截面泛著干巴巴的灰白色,一掰就掉渣,細碎的面屑落在裙子上,她用手掃了掃,掃到青磚地上。

   桌上放著個粗陶碗,碗底還剩半碗涼水。她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去,看著水面浮起一層碎屑。稍等了片刻,才用指尖撈了一塊送進嘴里,饅頭泡軟了沒什麼味道,但至少不硌牙。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胃里打了個顫。她一口一口地撈,嚼得不快,像是在吃一頓正經的飯食。

   吃完她把碗扣在桌上,碗底殘余的水漬在桌面洇出一個深色的圈,然後脫了鞋蜷進被子里。被子很薄,蓋了兩層還是透風,被面洗得發硬,蹭在臉頰上糙糙的。她把膝蓋縮到胸口,兩只手夾在大腿中間,手指互相搓著取暖。指節上的凍瘡在黑暗里又開始發癢,她不敢撓,只在被子底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彎起來再伸直,彎起來再伸直。

   後半夜風大了,柴房那邊有什麼東西被吹翻了,咚的一聲。她睜開眼,盯著房梁看了很久。房梁上結著蜘蛛網,角落里有老鼠窸窣的聲響。她把被子拉到頭頂,蜷成更小的一團,聽著風從門縫里擠進來的嗚咽,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沈硯在書房里翻一本《說文解字》,她站在桌側研墨,墨條在硯台上打圈,石腥味慢慢漫出來。往常她研墨的力道很穩,今天墨條卻磕了好幾次硯台邊沿,發出短促的脆響。他翻了兩頁紙,忽然停了,伸手握住她的右手腕翻過來,掌心朝上。

   “什麼時候開始的?”

   蘇蘅低著頭沒吭聲。

   “我問你話。”他松了力道,但沒有放開她的手,“幾天了?”

   “……就這一兩天。”

   沈硯看了她一眼,站起來出了書房。回來時手里多了一個扁圓形的小銅手爐,擱在她膝蓋上,爐壁隔著裙子還是燙的,又從袖子里摸出一個青瓷小盒,旋開蓋子,淡黃色的藥膏散出一點冰片的涼味。他拉過椅子坐在她對面,再次抓過她的右手,用拇指一根一根把手指推開攤在自己掌心。她的手比他小了兩圈,擱在他手里顯得很單薄。

   他挖了一指藥膏按在她紅腫的指節上,指腹貼著皮膚慢慢打圈。藥膏剛抹上去是涼的,冰片滲進裂口,讓她的手指微微一跳。然後,他的指腹帶著體溫把藥膏揉進去,涼意散了,便只剩下薄薄的熱。從食指根部推到指尖,繞過那兩道裂口時放輕了力道,幾乎只是拿指腹在點,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指縫也沒漏。

   她往回縮了一下,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是老爺買回來的人,老爺在世時雖沒圓房,可滿宅子上下都知道她是給老爺備著的,少爺不該這樣碰她的手。

   “少爺……這不合適。”

   他捏住她的手指,沒讓她縮回去:“別動。”

   塗完右手,把左手也拉過來。左手只有一根指節微微發紅,但他還是塗了藥。全程她都不敢抬頭,耳根從耳垂一路燒到脖子側邊,能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朵里跳。

   塗完了藥,他松開她的手,旋上藥膏蓋子,把小盒放在手爐旁邊。

   “這個帶回屋,早晚各塗一次。以後手冷就別研墨了,先把手爐揣著暖一暖。”

   說完走到書房門口,他又朝賬房的方向說了一句:“枝兒的用度,從今天起走我的月例,不用經夫人。炭火、飯食、冬衣,一樣不准少。”

   賬房那邊聽後應和了一聲。

   蘇蘅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捧著手爐,掌心貼著銅壁上那幾朵鏤空的梅花。藥膏的冰片味和炭火的干暖氣攪在一起,她把臉低了低,鼻子湊近爐蓋,聞到銅器被烤過後有一種薄薄的金屬暖香。手心里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她把手爐捧得更緊了些。

   她捧著那手爐在書房里坐了很久,手爐里的炭火燒得不旺,溫溫吞吞的,剛好夠兩只手捂著不冷。他那邊翻紙的聲音隔一會兒響一下,隔一會兒又響一下,和檐下殘留的滴水聲攪在一起,聽久了倒讓人犯困。她眼皮往下墜了兩次,第三次差點把手爐滑出去,猛地一睜眼,發現他已經把書合上了。

   “回房睡吧。”

   她應了一聲,抱著手爐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重新翻開另一本冊子,手邊擱著算盤,看起來今晚還要對賬。她把門輕輕帶上,穿過回廊回了耳房。

   手爐在被窩里捂了一整夜,天亮時還剩一點余溫。

   接下來的幾天,炭火恢復了,灶上也重新留了飯菜。廚娘遞碗的時候不再躲她的眼睛,有時還會多夾一筷子菜擱在碗邊上,動作像是心虛又像是補償。蘇蘅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該吃吃,該睡睡,手上的凍瘡塗了幾天藥也慢慢結了痂。

   但宅子里的氣氛開始變了。

   她走在回廊上,幾個婆子原本湊在一起說話,她經過時忽然停了。等她走遠了,背後又嗡嗡地響起來。有一次她拐過牆角,聽見一句“書房里一關就是半天”,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但那個語氣她聽得懂,自然不可能是好話。

   她沒跟沈硯提,這種事提了也沒用,嘴長在別人身上,越描越黑。只是再去書房的時候,她會故意把門留一條縫。

   又過了三四天,周氏那邊忽然差人送來一套新的冬衣,料子比蘇蘅身上那件好得多,針腳也細密。來送衣裳的丫鬟是周氏房里的翠屏,在門口站了站,臉上掛著笑,說夫人惦記她冷,特意吩咐趕出來的。蘇蘅接過來道了謝,關上門把衣裳擱在床上看了很久,卻沒有試穿。

   流言是從後院先起來的。

   最先只是婆子們交頭接耳。蘇蘅端著臉盆去井邊打水,兩個婆子蹲在井沿上剝豆子,她走近了,剝豆子的手就慢下來。等她彎腰搖轆轤的時候,背後有個聲音壓著笑:“你說少爺圖她什麼?毛都沒長齊,老爺守了兩年都沒碰,倒是便宜他了。”

   另一個啐了一口:“老爺養她不就是等這個歲數?天命之年到了,人卻先沒了。這下倒好,侄子和侍妾,說出去比戲文還熱鬧。”

   她手里的井繩滑了一截,轆轤倒轉了兩圈,桶砸在水面上咚的一聲。十一月的井水濺了她一臉,順著下巴滴進領口,冰得她後槽牙咬緊了一瞬。她沒擦,搖完了水拎起來走了。婆子在她身後笑了一聲。

   後來話就傳開了,版本不久便翻了好幾個。先是從“書房里一關就是半天”變成“門閂從里面插著”,後來又是“坐在少爺腿上寫字的”,一句比一句髒。蘇蘅不管走到哪兒,總有幾個丫鬟把眼光黏在她身上,等她回頭又各自挪開。

   周氏那邊沒有動靜,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周氏向來不放過她,但這次一個字都沒說,連例行的請安都免了。蘇蘅揣摩了兩天,越想越覺得一股寒意涌上心頭。夫人那邊自然不是不計較了,反而是不需要計較了,流言替她辦了所有的事。

   沈硯那邊當然也聽到了。賬房先生報賬的時候提了一嘴,他沒接話,管事的回事時又提,他只是翻著賬冊說了句“知道了”。

   第三天早上,他讓蘇蘅磨墨,她站在桌側,墨條轉了沒兩圈又磕在硯台邊沿上,發出短促的脆響。他說了句“手還沒好就歇著”,語氣和平常一模一樣,好像外面那些話根本不存在。

   到了第五天,正好是給沈三叔公送冬衣的日子。往年周氏操辦,今年稱病,沈硯便親自帶了料子和兩壇黃酒去了叔公府上。三叔公留飯,幾個住得近的族親也來了。

   蘇蘅跟在沈硯身後進了門。三叔公家的正廳比沈宅小一圈,但擺件講究,中堂掛著一幅《松雪圖》,兩邊對聯上燙金的字被爐火映得發亮。幾個族親已經落了座,見她進來,有人端茶的手停了半拍,有人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沈硯在主位坐下,蘇蘅站在他身後倒酒。

   三叔公讓人上了菜。冷碟四樣,熱菜六道,中間一盆羊肉鍋子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席間先聊了年關的租子和鋪面翻修的事,氣氛不冷不熱。沈硯夾菜、敬酒、回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酒過三巡,一個族親放下筷子。蘇蘅認得他,按輩分沈硯該叫他四叔,管著沈家在城西的兩間鋪子,說話嗓門大,喝酒上臉,這會兒臉上已經是醬紅色了。

   “硯哥兒,”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最近外頭有些話,你聽說了沒有?”

   桌上幾個人同時停了筷子。羊肉鍋子還在咕嘟,白氣往上翻了兩翻。

   沈硯夾了一筷子羊肉,嚼完了,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擱得很慢,兩根筷子對齊了才松手。

   “四叔有話直說。”

   “也不是什麼大事。”四叔笑了一下,朝蘇蘅的方向飛快地掃了一眼,“就是你和……這丫頭。成天關在書房里,一關就是半天。你年紀輕,又是家主,又是秀才,這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沈硯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四叔干笑了兩聲,沒往下說。旁邊另一個族親替他接了:“硯哥兒,你四叔的意思是,你還沒成家,避避嫌總是好的。就算沒什麼,外人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硯聽後,把酒杯擱下了。

   “諸位叔伯覺得,我該怎麼做?把她從書房里趕出去?”

   沒人接話。

   沈硯沒等他們接便繼續說道:“她是我教出來的學生。這兩年她的字是我一筆一畫教的,書是我一頁一頁講的。先父把她交給我教,我教了。教到今天,有人跑到我宅子外面嚼舌根,諸位叔伯不去問傳閒話的人,反過來勸我避嫌。”

   他的語調從頭到尾沒有抬高過。但桌上已經沒人動筷子了。羊肉鍋子的湯快燒干了,咕嘟聲變成了嘶嘶的氣音。

   “我自有分辨,用不著他人在後面嚼舌根。”

   三叔公一直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搓了兩圈,忽然開了口:“硯哥兒說得也有道理。外頭的話堵不住,宅子里頭總得有個規矩。”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繼續說道:“先吃飯吧。”

   四叔端起杯子灌了自己一口,沒再說什麼。其余幾個族親重新拿起筷子,夾菜的夾菜,喝酒的喝酒。羊肉鍋子里加了湯,白氣重新往上冒。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散席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沈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街上零星幾盞燈籠,光暈被夜風刮得一晃一晃的。蘇蘅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影子走。到了月門口,他停住了。她差點又撞上他的背,腳跟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小蘅兒。”

   “嗯。”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以後不用躲著我。”

   她看著他的後背。素服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起來,露出里面夾袍的一圈灰邊。

   “明天我讓人把隔壁的小耳房騰出來。你在隔壁習字,不用關門。”他頓了頓,“我沒覺得你在書房里礙事。你也不用替我覺得礙事。”

   說完便邁開了步子,只留下一抹高大的背影。

   散席那晚之後,沈宅安靜了幾天。婆子們不再扎堆說話,丫鬟見了蘇蘅也低眉順眼地繞開。三叔公席上那番話傳回來了,誰都知道家主放了話,再嚼舌根就是往刀口上撞。

   但伯母周氏可沒消停。

   臘月初三,蘇蘅從書房回耳房,推開門就覺得不對,床上枕頭的位置偏了,不是她早上擺的方向。她走過去掀開枕頭,底下壓著一支銀簪,簪頭是蝶戀花的樣式,這不是她的東西,她沒這麼貴重的東西。

   她捏著那支簪子站在床邊,指腹貼著冰涼的簪身,腦子里嗡嗡地響。她似乎在夫人房里見過這支簪子,好像是夫人年輕時的陪嫁。

   她把簪子放回原處,沒有動,仿佛意識到了什麼。她知道,現在挪了也沒用。

   第二天一早,周氏帶著兩個婆子堵在她門口。翠屏跟在後面,眼神飄來飄去,不敢往屋里看,很快便在枕頭底下翻出了那支銀簪。周氏舉著簪子,當著滿院子丫鬟婆子的面說了一聲“家賊難治”,讓人把蘇蘅押到前廳。

   沈硯到的時候,蘇蘅已經跪在前廳地上了。和頭七那次不一樣,這次她沒有攥衣角,兩只手平放在膝蓋上,手背上的凍瘡痂還沒掉干淨。周氏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那支銀簪。

   “硯哥兒來得正好。”周氏端起茶抿了一口,“人贓並獲。你屋里的人偷到我房里來了,你說怎麼辦?”

   沈硯看了一眼蘇蘅,她沒有抬頭,於是他走到翠屏面前站定。翠屏比他矮了一個頭,被他擋在面前,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

   “這簪子是你的?”

   翠屏一愣:“不……不是,是夫人的。”

   “那怎麼跑到她枕頭底下去的?”

   “我……我不知道。”

   沈硯沒追問,他低頭看了看翠屏的袖口,伸手拈了一下,翻過來。袖口內側蹭著一小片墨跡,顏色很新,像是今早沾的。

   “賬房的墨是松煙墨,全宅只有賬房用這種墨。你今早去過賬房?”

   翠屏臉色瞬間白了。

   “昨晚亥時,賬房先生在對賬,燈亮到三更。你在賬房里待了多久?”

   翠屏聽後嘴唇開始發抖,眼睛往周氏那邊瞟了一下,周氏端著茶碗的手僵住了。

   沈硯松開了她的袖口:“說吧。說了我不追究。不說,連你一並送官。”

   “是……是夫人讓我放的。昨晚夫人把簪子給我,讓我趁枝兒不在塞到她枕頭底下……少爺饒了我,我不敢違夫人的命……”

   前廳里安靜了一瞬。跟來的婆子們面面相覷,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周氏的臉從白到青,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打濕了袖子:“你這賤蹄子,胡說什麼!”

   沈硯轉過身,平靜地說了句:“母親,人贓並獲的是您。”

   周氏站起來的動作太猛,椅子腿刮過青磚地發出一聲尖響,她指著蘇蘅,罵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好,好,你護著她——你護著這個買來的丫頭!”

   她轉過身掃了一圈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聲音拔高了幾度:“你們看看,看看——成天關在書房里的是誰?半夜往少爺屋里跑的又是誰?一個買來給老爺生兒子的貨色,老爺屍骨還沒涼透呢,就爬上少爺的床了!”

   蘇蘅跪在地上,手指扣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周氏又轉向沈硯,眼眶是恨紅了的:“我嫁進沈家二十年沒生養,老爺嫌我,全家嫌我,到頭來一個牙行里轉了三手的丫頭也騎到我頭上來了。老爺給她花二十兩,讓她學識字住書房隔壁,讓我在這宅子里抬不起頭。如今老爺死了,你又護著她,你們一家人一個德性,拿著個賤坯當寶貝。”

   “夠了。”沈硯的聲音不高,但把周氏後面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翠屏已經招了,簪子是您放進去的。今天這廳里站著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證人。母親還要再說下去嗎?”

   周氏後退了一步,她攥著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最後甩下一句“好,你護著她,早晚把你的前程也賠進去”,然後轉身就走了。翠屏連滾帶爬地跟上去,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當天晚上起了風。蘇蘅就坐在書房門檻上,後背靠著門框,兩條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她沒進去,也沒回耳房,就那麼坐著。風吹過來,頭發被撩起幾根落在臉頰上,她沒撥。

   沈硯從賬房回來,看見門檻上縮成一團的人影,腳步頓了一下。他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她沒有抬頭,但他看見她膝蓋上的布料有一小片顏色比周圍深。

   “蘅兒。”

   蘇蘅卻沒應,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從膝蓋縫里悶悶地傳出來:“少爺……夫人為什麼這麼恨我?我什麼都沒做,以前老爺在的時候我沒有,老爺走了我也沒有……”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風把書房里的紙吹翻了一頁。

   “她恨的不是你。她恨的是自己生不出來,而你,是她丈夫選來替代她的人。”沈硯說著又頓了頓。

   “伯父娶了周氏二十年,沒有一兒半女。納過兩房妾,都沒子嗣,周氏便全部遣走了。他私下找大夫看過,大夫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就去城隍廟求簽。解簽的道士說他命格帶煞,尋常女子承不了嗣,得尋一個八字全陰、命宮帶木的女子,養到十四歲天癸之年再圓房,早了傷身子,晚了煞氣反噬,先父信了。三個月後牙行送來的貨單上,你的生辰八字全對上了——全陰,命宮帶木,生於災年,長於苦地,每一條都跟簽文里說的一模一樣。他花了二十兩把你買回來,怕外人議論沈家養幼妾,又怕影響我的功名,所以立的是雇契不是納妾文書。打算等你滿了十四,再補婚書收房,周氏從頭到尾都只是默許。因為二十年沒生出兒子,這件事她沒底氣鬧。她不敢恨伯父,所以恨你。”

   沈硯又停了一下,繼續說道:“但這件事從頭到尾,你都是被被安排的,你是可憐人,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伯父等的是算命先生說的所謂天命,你只不過恰好是那個人。誰都沒有資格把別人的恨,變成你的罪。”

   蘇蘅抬起頭看他。眼眶里的淚盛得太滿,看不清他的臉。他伸手替她擦了一下,拇指指腹刮過她的顴骨。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掌心貼著她的臉頰,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硯由著她抓了一會兒,等她哭聲收住了,才把她從門檻上拉起來。她腿是軟的,站直了還晃了一下,他扶著她走回了耳房。替她帶上門之前說了句“早點睡”,語氣和平時一樣。

   她卻沒有早早睡去。她躺在被子里,睜著眼睛看向房梁,腦子里反反復復轉著他那些話。天命、八字、城隍廟,二十兩買了一個命格里的人。她活了十四年,頭一次知道自己那二十兩銀子的身價,不是因為識字,不是因為骨相好,是因為一張簽文。

   後半夜起了燒。

   蘇蘅先是覺得冷,被子裹了兩層還是冷,牙齒磕牙齒,下巴酸得發麻。然後開始熱,額頭燙得像剛從鍋里撈出來的碗底,手腳卻冰涼。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想喊人,喉嚨里只擠出含混的氣音。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不知道是幾更天。

   一只手探上她的額頭。掌心干燥溫熱,蓋在她滾燙的皮膚上,涼涼的舒服得她想哭。那只手在她額上停了兩三息,又移到她脖子側邊試了試,指尖觸到一手的潮熱。

   “怎麼燒成這樣。”

   她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又近又遠,像隔著水聽岸上的人說話。然後被子被掀開一角,冷風灌進來,她本能地往里縮。下一瞬,一只手穿過她的後頸,一只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連人帶被子整個抱了起來。

   蘇蘅輕得不像是真的,抱著比一袋米重不了多少。她的頭歪進他肩窩,滾燙的腮幫子貼住他脖子側面,嘴唇蹭過他的鎖骨。她聞到他衣領上松煙墨和皂角的氣味,很好聞的樣子,於是下意識把臉往里埋了埋。

   她似乎被放到了一張更大的床上。被褥厚實,被面是細棉布的,蹭上去不糙。他替她把被角塞嚴實,又拉了一條毯子壓在上面。縮在被子里時,她的身體還在抖著,手指攥著被沿不放。

   他卻起身要走。

   蘇蘅連忙從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力氣不大,但沒有松:“少爺……別走……”

   沈硯於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床墊往下陷了一點,他坐回來了。她攥著他袖口的手順著滑到他手腕上,燒得滾燙的手指貼著他手腕內側。

   “少爺……”

   “嗯。”

   “你陪我躺一會兒行不行……就一會兒……”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又補了一句,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鼻音:“我一個人怕。”

   沉默了幾息,然後床墊又陷了一下。沈硯脫了鞋,和衣在她身側躺了下來,仰面朝上,中間隔了半尺的距離。

   蘇蘅側過身,往他那邊挪了挪。先是膝蓋碰到了他的大腿外側,隔著被子碰了一下,他沒有動。她又挪了一點,肩膀靠上他的手臂,額頭抵在他肩頭,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底下肌肉的輪廓,是鮮活的氣息。她把臉埋進他肩膀和胸口之間的那個夾角里,一條手臂從自己被子里抽出來,橫過他的胸口,手指夠到他另一側的肩膀,整個人半掛在他身上。

   她的胸脯隔著薄薄的里衣壓上了他的肋骨側面,軟軟的,還沒長開,但貼上來的那一瞬讓沈硯的呼吸頓了一拍。

   她的腿也從被子里出來了。先是膝蓋搭上他的大腿,然後小腿貼著滑下去,腳趾碰到他的小腿肚,涼涼的,蹭了一下,他把腿往旁邊挪了半寸。

   蘇蘅又貼上去,腳掌心蹭著他的脛骨。她的腳很小,常年裹在布鞋里,腳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脈,腳趾圓圓的,指甲修剪整齊,有幾個還留著小時候凍過的痕跡。腳掌心蹭過他的小腿時帶著一點微涼,蹭了兩下就沾上了他的體溫,腳趾順著他的小腿往下滑,勾住了他的腳踝,扣在那兒不動了。

   “冷……”她沒有抬頭,聲音悶在他胸口。

   沈硯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再把腿挪開。她的腳貼在他小腿上的那塊皮膚正在慢慢變熱,是他的體溫透過來的。她貪這一點熱,把腳貼得更緊,整個人往他懷里縮了又縮。

   他的手抬起來,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落在她後背上。掌心隔著被子貼在她肩胛骨之間,沒有拍,只是放著。

   她靜了一會兒,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摸到了他里衣的前襟,手指攥住一小片布料,臉往上挪了挪,嘴唇貼在他的鎖骨下方,隔著衣服碰了一下。

   他低頭看她。就著燭火最後那一點光,她的臉半埋在他胸口,鬢角的碎發被汗黏在顴骨上,皮膚燒完之後的底子是粉的,從臉頰一直粉到耳根。她的睫毛不算長,但很密,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陰影。嘴唇因為高燒缺水,有點干,偏偏在最飽滿的那一段還殘留著一點天生的血色。她在發抖,不是冷,是身體貼得太近之後控制不住的那種抖。

   他以前從沒有這麼近地看過她。書房里隔著一張桌子教了兩年,她低頭寫字的時候發髻頂對著他,對自己未來的小媽,他總是止之於禮。此刻,蘇蘅整個人貼在他身上,他才發現她的肩膀有多窄,鎖骨有多細,呼吸有多淺。每次吸氣,肋骨上那層薄薄的軟肉就隔著里衣往他身上壓一下。壓一下,退半寸,又壓一下。

   他把視线從她臉上挪開了,盯著房梁,喉結動了一下。

   可蘇蘅沒有察覺。她的手指從他衣襟往上摸,摸到了領口的邊緣,指腹貼著他脖子側面的皮膚,順著那條筋往下滑了半寸,又停住了。她已經不冷了,但手指還停在他脖子上,沒有收回去。

   他的心跳隔著胸口傳進她的耳朵,比平時快。她不確定他知不知道她能聽得到。

   她抬起頭看他,燭火已經燒到盡頭,只剩一點豆大的光。他的五官在暗光里只剩輪廓,鼻梁的陰影投在臉頰上。他沒有看她,繼續盯著房梁。

   她撐起半個身子,另一只手還攥著他衣襟不放。胸脯壓到了他胸口正上方,她的心跳隔著兩層布料傳過去。她低頭,鼻尖對鼻尖,嘴唇離他的不到一指。

   他這才把目光從房梁上收回來,對上她的眼睛。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衣襟往上摸,摸到了領口的邊緣,指腹貼著他脖子側面的皮膚。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她的腿在他小腿上蹭了蹭,腳趾勾住他的腳背。

   他忽然抬起手,按住了她的後腦勺,手指穿過她的頭發,把她的臉按回了自己胸口。

   “睡吧,蘅兒。”

   她掙扎了一下,鼻尖又往上抬,嘴唇碰到了他的下巴。他沒有松手,她試了兩次都沒掙開,便把臉貼在他胸口上,嘴唇壓著他里衣的布料,隔著棉布在他胸骨正中間親了一下。

   他按在她後腦勺上的手指收緊了。

   “不要動。”聲音比剛才低。

   蘇蘅於是不動了。她把身體放軟,臉埋進他頸窩,胸脯貼著他的肋骨,小腿纏著他的小腿,腳趾勾著他的腳背,整個人像藤蔓纏樹一樣地纏了上去。

   他沒有推開她。

   公雞叫了第一聲,窗外的灰藍色慢慢變白。他松開手,把她的腿從自己腿上輕輕拿開,把她的手從自己衣襟上輕輕掰開,然後坐起來,披上外衣。

   “我去煎藥了。”

   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頭微微偏了偏,沒有轉過來。然後拉開門出去了。

   院子里的冷風灌進來,又被他合上的門擋在了外面。

   蘇蘅躺在被窩里,裹著他的被子,聞著枕頭上殘留的皂角味和那股曬過太陽的棉布味。她把剛才碰過他衣襟的手抽出來,攤在自己面前看了很久。灰藍色的光里,她的手指很細,指節上的凍瘡痂還沒掉干淨。

   她把手收回去,貼在嘴唇上,閉上眼。

   從今往後,似乎已經不一樣了。

   百日祭那天沒有下雨。

   臘月過完之後,江州的天氣反而放晴了幾天,祠堂院里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白,裂縫里長出幾根枯草,被風吹得伏下去又彈起來。沈氏宗祠的正殿三開間,正中供著祖宗牌位,層層疊疊從房梁底下一直排到供桌上方,黑漆金字,被常年不斷的香火熏得發暗。

   蘇蘅站在人群最後面。

   她穿了一身素服,是周氏昨天傍晚差人送來的,料子比她平時穿的好,但腰身收得緊,不是按她的尺寸裁的。祠堂里站了四五十號人,主支旁支的族親都來了,男丁在前,女眷在後,小孩子被奶娘抱在手里,偶爾哭一聲又被捂住了嘴。香煙從供桌上的銅爐里升起來,在房梁底下聚成一層薄薄的霧,檀香味濃得嗆人。

   她遠遠地看著沈硯。他站在最前面,素服的衣擺垂在腳面上,背挺得筆直。三叔公在他旁邊,拄著拐杖,嘴唇翕動著念祭文,聲音被香煙裹住了聽不真切。她從人群縫隙里看他磕頭、上香、敬酒,每一個動作都端端正正,和平時在書房里翻賬冊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祭禮進行到一半,周氏忽然開了口。

   “列位族親,”她從女眷那一排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供桌側面,“今日是老爺百日,趁著大家都在,有件事想請諸位做個見證。”

   蘇蘅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周氏朝殿外招了招手。一個男人從門檻外跨進來,五十歲上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左手少了兩根指頭,缺的是食指和中指,剩下的三根手指攥著一個羅盤,銅面磨得發亮。他走到供桌前,朝牌位拱了拱手,又朝族親們打了個稽首。

   “這位是馬先生,在城西替人看風水合八字,做了二十年的營生。”周氏轉向蘇蘅的方向,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馬先生,你來說。”

   馬先生清了清嗓子,把羅盤平舉到胸前,銅針顫了兩顫,指了個方向。他順著銅針的方向看過去,目光落到了人群最後面的蘇蘅身上。

   “此女命格屬陰,八字帶煞。”他的聲音恰好能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命宮主星落在破軍位上,克父克夫,誰沾誰損。沈老爺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麼會忽然中風?貧道掐算過了,這丫頭的命數恰好在百日之前轉了一道煞——正是沈老爺的煞星。”

   祠堂里響起一片窸窣聲。前排有人回頭往後看,女眷那邊幾個婆子交頭接耳,眼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蘇蘅站在原地,沒有躲。

   她的手指攥住了衣角,攥得那片布料皺成一團。滿祠堂的目光壓在身上,比前廳那次更重。那次只有幾個族老,這次是整個沈氏宗族,黑壓壓的人頭,黑壓壓的牌位,黑壓壓的香煙,她想起那天夜里沈硯說過的話。

   “道士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可此刻,那個斷了指頭的道士站在供桌前,羅盤的銅針還在晃,她不確定那句話還管不管用。

   沈硯轉過身。

   他從最前排走下來,穿過人群,腳步不快不慢。族親們自動給他讓了一條路。他走到馬先生面前站定,比那個道士高了大半個頭。

   “先生說她的命格克夫?”

   馬先生點了點頭:“正是。命帶破軍,克父克夫,百試百靈。”

   沈硯伸手接過他手里的羅盤。他低頭看了片刻,手指按在銅盤邊沿,輕輕撥了一下。銅針轉了半圈,停住。

   “你說的這個星位,是北斗破軍的走向。”他把羅盤翻了個面,指著底盤的刻度紋路,“按你的算法,命帶破軍克的不止是丈夫,而是滿門。她若真帶破軍,進我沈家兩年,為何家業穩固、鋪面盈利、顆粒歸倉?”

   馬先生愣了一下,伸手要拿回羅盤。

   沈硯沒有還給他,繼續說道:“你再算算我。她進我家門那年我十八歲,中了秀才。功名在身,家業在手。她克我什麼了?”

   馬先生的額頭開始冒汗,在祠堂的香火氣里泛著油光:“這……命格之說,不可一概而論。她……她的破軍位上有貴人相扶,少爺你便是——”

   “貴人相扶?”沈硯把羅盤輕輕擱在供桌上,銅盤碰到木頭發出短促的一聲,“方才你說她克父克夫百試百靈,現在又說貴人相扶。馬先生,你這一炷香的功夫,改了兩回口。”

   馬先生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擠出聲音來。

   沈硯沒有提高音量,但祠堂里每一個人都聽見了他的下一句話:“本縣縣學里的算學先生是我的同窗,你這套說辭真是破綻百出!我只給你兩條路:第一,自己走出去;第二,我讓人送你出去,再遞一張帖子給縣衙,說有人借鬼神之說,構陷良民。枝兒原籍在北方的雲州,父親是教蒙學的秀才,家里是正經的民戶,到沈家簽的是雇契,清清白白。你在沈氏宗祠里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拿一個羅盤就敢汙她的名聲,要是見了官老爺,到時候判下來的會是什麼罪,你自己掂量。”

   馬先生的臉白得像他身上的灰布道袍。他伸著缺了兩根指頭的手抓起供桌上的羅盤,往懷里一揣,轉身就往殿外走,連稽首都忘了打,灰溜溜地消失在院門外。

   祠堂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周氏的聲音響起來了。她的聲音比平時尖,尖到末尾有些破。

   “好,就算先生是假的——”她指著蘇蘅,手指在香煙里微微發顫,“但你和她的事總不是假的吧?成天關在書房里,又是塗藥又是同吃同住,外面都傳遍了,你敢讓列位評評理嗎?你們倆關在屋子里到底做了什麼事?”

   全場安靜了。香煙從銅爐里升上去,在房梁底下聚成一團,久久不散。三叔公的拐杖擱在青磚地上,沒有再敲。

   沈硯轉頭看著周氏。他沒有生氣,甚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母親說我跟她關在屋子里——”他的語調平得像江州的湖面,停了一息,“那依母親的意思,我是不是該娶了她,讓她名正言順地和我待在一起?”

   祠堂里頓時炸開了鍋。前排的族親面面相覷,後排的女眷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叔公的拐杖在青磚地上敲了一聲悶響。一個小孩子被響聲嚇了一跳,哇地哭了出來,奶娘連忙捂住他的嘴。

   周氏的臉白得像祠堂外面的白牆:“你……你瘋了……她是你父親的人!”

   “先父立的是雇契,不是納妾文書。她什麼時候成了先父的人?”沈硯看著周氏,“她的文字和禮數都是我教的,雇契也在我的手上。她的去留,她嫁給誰,由與你何干?”

   他轉過身,不再看周氏,穿過人群,穿過滿堂素服和香煙,穿過族親們驚訝與不解的目光,走到蘇蘅面前。

   她抬起頭看他。眼眶通紅,嘴唇咬得發白,渾身在抖,不知道是怕還是冷還是別的什麼。

   “蘅兒,跟我回去。”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蘇蘅跟著他走出祠堂。身後是炸開鍋的議論聲,三叔公在用拐杖敲地讓人安靜,周氏還在說什麼,但聲音被嗡嗡的人聲吞掉了。她聽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沈硯走在前面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素服的布料在膝蓋處互相蹭過,沙沙的,很輕,像平日里他翻書的聲音。

   祠堂外面的陽光比里面亮得多,晃得蘇蘅眯了一下眼。院子里那幾根枯草還在風里一伏一彈。沈硯在前面走了幾步放慢了,她跟上去,踩著他的影子。

   從祠堂到沈宅的路不算長,但今天走得格外安靜。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臘月過完之後的傍晚涼得快,太陽一歪,風就夾著寒氣從巷口灌進來。沈硯在前面走,蘇蘅在後面跟,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從青石板上一路拖到她腳邊。

   走到沈宅門口,門房老陳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睜開眼,看見沈硯的臉色,到了嘴邊的招呼吞了回去,只把門推開了。

   穿過前院,穿過月門,穿過回廊。沈硯一直沒有回頭,蘇蘅也一直沒有出聲。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她以為他會進去,往常這個時辰他都在書房里翻賬冊,但沈硯沒有停,徑直走到了自己的臥房門口,推開門讓到一邊。

   “進來吧。”

   蘇蘅跨過門檻。他的臥房她來過幾次,送茶,送炭,收拾換下來的衣裳。但這一次不一樣,從祠堂出來後每一步都不一樣。身後的門被合上了,門閂落槽的聲音很低沉。

   沈硯沒看她,走到桌邊坐下,翻了翻早上擱在那里的賬冊,撥了兩下算盤。和往常一樣。好像祠堂里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蘅站在門口,手指攥著袖口。夕陽的最後一點光從窗紙上透進來,把他的側臉染成半明半暗的暖色。她張了張嘴又合上,轉身去沏茶。

   茶端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蘇蘅把茶杯擱在桌角,杯底碰到木頭發出細微的一聲。沈硯沒有抬頭,翻了一頁賬冊。她又站了一息,轉身往門口走。

   “去哪?”

   蘇蘅的腳步停住了。

   “茶……茶涼了,我去換一壺。”

   “不用換。”

   她轉回來,站在桌前。燭火在燈罩里跳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蘇蘅把茶杯往他手邊推了推,手指碰到杯身,是溫的,還沒涼透。

   “少爺……”

   “嗯。”

   “祠堂里說的話……是當真的嗎?”

   沈硯翻賬冊的手停住了,沒有抬頭。

   “如果我說不是,”他把賬冊合上,終於抬起眼看著她,“你怎麼辦。”

   蘇蘅沉默了一會兒,把茶杯又往他手邊推了半寸,好像那個動作能幫她站穩。

   “那我就走。明天就走,不讓你為難。”

   沈硯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他繞過桌子走到蘇蘅面前,沒有碰她,手越過她身側按在了房門上。門閂重新落槽,這一次比剛才更沉。

   “你敢走試試。”

   蘇蘅的後背貼著門板,能感覺到木頭被夜風吹過後殘留在表面的涼意。沈硯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衣領上松煙墨和皂角的氣味,和那夜發高燒時聞到的一模一樣。他的呼吸落在她額頭上,溫熱的,帶著一點茶水的清苦味。

   蘇蘅沒有躲,抬頭看他。祠堂里那個當著滿堂族親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眉頭微微鎖著,喉結上下動了一次。他在緊張。她花了兩年才學會辨認這個表情——沈硯在賬房里看到一本被動過手腳的賬冊時眉頭也是這麼鎖的,但他從來不讓外人看出來。

   沈硯先動了。

   他的手抬起來,不是碰她的臉,是穿過她的頭發。發髻上還別著一支舊木簪,是他去年隨手擱在蘇蘅桌上的,不值錢,檀木的邊角料,她卻一直戴著。沈硯把木簪抽出來,發髻散了,黑發從肩頭落下去一直垂到腰際。他的手指從她的發根梳到發尾,很慢很慢,指節穿過發絲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蘇蘅的頭皮微微發麻。不是疼,是那種被人碰到平時碰不到的地方時身體不由自主的反應,脖子側邊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沈硯低下頭。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蘇蘅閉上了眼。不是嘴唇,是眼角。

   他的嘴唇貼在她右眼的眼角上,停留了片刻。蘇蘅能感覺到自己睫毛在抖,不受控制地蹭著他的下唇。沈硯的嘴唇從眼角移到鼻尖,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往下落在嘴角。干燥溫熱,有一股極淡的茶味。他繞過了她的嘴唇,下巴輕輕蹭過她的臉頰,停在耳朵下方,呼吸落在耳廓上。

   蘇蘅的手指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料。

   沈硯的手從她頭發里抽出來,落到了衣襟上。手指碰到第一顆盤扣時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說什麼。蘇蘅沒有說話。他解開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動作不快但很穩,和撥算盤時一個節奏。

   衣襟滑開了。里面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里衣,領口松了,露出肩膀。沈硯捏著衣襟邊緣往外輕輕一帶,布料從她肩頭滑落。

   然後他停下了。

   沈硯的目光從她肩頭收回來,重新落在蘇蘅臉上。她閉著眼,睫毛還在抖,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齒尖。他看了她很久——兩年了,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她。目光從她的眉骨滑到鼻梁,從鼻梁滑到嘴唇,像一個在確認字跡的人,一筆一畫都不放過。

   沈硯低下頭,吻住了蘇蘅的嘴唇。

   他的嘴唇覆上去停留了很久,然後輕輕含住了她的下唇。干燥溫熱,帶著茶水的清苦味。蘇蘅的嘴唇比看起來更軟,軟得像稍微用力就會碎掉。沈硯把力道放得很輕很輕,舌尖在唇縫上碰了一下,沒有撬開,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便退開了。

   蘇蘅的眼睫劇烈地顫了顫,睜開眼。沈硯的臉離她只有兩指的距離。

   他微微偏過頭,嘴唇貼在她的耳垂下方。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溫熱而潮濕,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我似乎真的愛上你了。”

   蘇蘅愣住了。

   不是害羞,不是臉紅。她睜著眼看著他的肩膀,視线越過他的肩頭落在牆壁上那盞快要燃盡的燭火上,腦子里一片空白。她等過這句話嗎?她不敢等。她連想都不敢想。兩年了,蘇蘅把自己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壓在最底下,自己卑微的身份與他教授的禮數重重堆疊,一層一層壓得嚴嚴實實,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所改變。

   如今卻是教她倫理綱常的人親自開口了。

   蘇蘅把臉埋進沈硯的胸口,埋得很緊,鼻尖壓在他的鎖骨上,嘴唇貼著他里衣的布料,生怕下一秒對方就會離開。

   “蘅兒。”

   她沒有抬頭,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

   “我……我也是。從很早很早之前……就是了。”

   沈硯把蘇蘅抱緊了。不是身體貼身體的那種緊,是兩只手環住了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按進了自己懷里,心跳疊著心跳。

   兩人抱了很久,久到燭火又跳了好幾次,久到蘇蘅的鼻尖在他鎖骨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悶在他胸口,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少爺。”

   “嗯?”

   蘇蘅從他懷里抬起臉,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已經干了,睫毛上凝著幾簇黏在一起的碎睫。她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說出來的是連她自己都沒想到會說的話。

   “要了我吧。”

   沈硯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

   “今晚就要。”蘇蘅的手指攥著他衣襟前的那片布料,攥得那片布皺成一團,“不是因為那些簽文,不是因為那些命數,也不是因為我的身份……是我自己要的,是我蘇蘅自己要的。”

   她把“蘇蘅”兩個字咬得很重。這是她在沈宅住了兩年之後第一次當著他的面喊自己的本名。她是那個北方鄉間窮書生家的長女,踩著木墩子煮粥的姐姐,為全家人謀取生路的乖女兒。絕不是誰的八字,不是誰的簽文,不是誰花了二十兩買回來只為了開枝散葉的人。她也有選擇自己喜歡的人的權力。

   沈硯看著蘇蘅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安靜和不吭聲,也有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一種被壓了兩年的決絕。她沒有躲他的目光,睫毛上黏著碎睫,眼眶還是紅的,但沒有躲。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猶豫要不要接受她,他早就有答案了。祠堂里那些話不是權宜之計,不是對周氏演的戲,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認識這個丫頭兩年了。他給她指正筆畫,她一次就記住,記不住的就蹲在地上用茶水在青磚上描,描到手指抽筋了也不說。他半夜對賬,蘇蘅就在一旁研墨,困得頭一點一點,墨條磕在硯沿上,他抬頭,她立刻坐直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周氏斷了她的炭火,她凍得筆都握不住,第二天照常來書房,一個字不提。伯父問起功課,她只會低著頭說"少爺教得好",把功勞全推給他。

   蘇蘅是這個宅子里唯一不想從他身上要任何東西的人。她只要站在桌側研墨的時候他偶爾看她一眼。沈硯看了兩年,什麼都不能說——她名義上是先父的人,他作為先生,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今天他在祠堂里把話都說完了,當著滿堂族親的面說了要娶她。可蘇蘅站在他面前說著自己名字時,沈硯才意識到,最重要的那句他忘了當面告訴她。

   他的世界很大。大到江州的鋪面,縣學的同窗,秋闈的考場,功名家業人情往來,一樁樁一件件排得密密麻麻。可蘇蘅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三進大小的沈宅——夫人不待見,婆子嚼舌根,丫鬟繞著走。她只有他一個人,只有書房里隔著一張桌子看他翻賬冊的那幾個時辰。

   她這輩子沒有做過一次主。父親把她留在牙行門口,她沒有做過主。牙婆把她從北到南轉了三道手,她沒有做過主。伯父花了二十兩把她領回來給她改名枝兒,她也沒有做過主。

   所以今晚蘇蘅說自己名字的時候,沈硯聽懂了。那不只是一句情話,那是她活了十四年第一次自己做的主。她選擇了他,她認定了他。

   沈硯把自己的手覆在蘇蘅的手背上,把她攥住衣襟的力道一點點松開,然後握住。她的手在他掌心里顯得很小,指節上的凍瘡痂已經脫落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比旁邊嫩一個色號。

   “不是因為伯父的雇契,也不是因為跟周氏斗氣。是因為我喜歡你,從很久之前就喜歡上了你。可那時候你還是伯父的妾室,我不能說,也不敢說。現在能說了。”

   沈硯把蘇蘅往前拉了一步,她的腳尖碰到了他的鞋面。他低頭看著她,燭火在背後晃,把她的臉籠在陰影里,只剩眼睛里一點光。

   “蘅兒,我要你。”

   蘇蘅沒說話,把臉貼上他的胸口,貼得很緊。

   沈硯松開她的手,摸到外衣的盤扣。一顆,兩顆,三顆,每解一顆衣服便往下滑一分。外衣落在地上,里衣的系帶也被他抽開了,棉繩松脫的瞬間布料往兩邊滑落,鎖骨、肩頭、那幾道舊疤一並露了出來。

   燭火晃了一下,光线落在蘇蘅身上。

   少女的肩膀很窄,窄到沈硯兩只手覆上去就能把她的肩胛整個包住。脖子往下到胸口之間是一小片平坦的皮膚,底下隱隱透出淡青色的血脈紋路。胸脯還沒有完全長開,已經有了弧度,剛好夠他攏在掌心里。最嬌嫩的那一處是淺粉的,比臉頰上的紅暈還要淡一個色號,像花苞收緊了瓣尖,周圍攏著一圈淺淺的紅暈。

   腰往下,裙子還掛在髖上。沈硯伸手解開了裙腰的系帶,布料從蘇蘅腿上滑下去。她的腿並得很緊,膝蓋互相擠著,大腿內側的皮膚比別處更嫩,燭火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小腿很細,线條從膝蓋到腳踝一路收窄,腳踝小巧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蘇蘅把腳往後縮了縮。沈硯低下頭看著那雙腳——腳背薄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脈,腳趾圓圓的,趾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足弓彎出一道淺淺的弧。腳掌心是嫩粉色的,和腳背的淺白之間有一道分明的界线。

   沈硯伸手握住蘇蘅的膝蓋輕輕往外分。她抵抗了一瞬,然後松開了。兩腿之間那片最隱秘的地方露了出來,還沒有被任何人見過。稀疏的,顏色很淡,底下藏著的花瓣緊緊合著,因為緊張而微微翕動,滲出了一點點潮意。

   蘇蘅抬起手想擋,沈硯把她的手按回了枕頭上。

   “別動,讓我來。”

   蘇蘅不動了。手被他按在枕面上沒有掙脫,只是把臉別了過去,耳根紅得透明。沈硯俯下身,嘴唇從她小腿內側開始一寸一寸往上走。腳踝,小腿肚,膝蓋彎,大腿內側。蘇蘅的腿在他嘴唇下輕輕發著抖,腳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吻到大腿根的時候她倒吸了一口氣,膝蓋又想並攏,被沈硯輕輕擋住了。

   “蘅兒。”

   “……嗯。”

   “看著我。”

   蘇蘅把臉從枕頭里轉過來,對上沈硯的目光。燭火在他身後晃,他的臉半明半暗,但眼睛里的東西她看得清——是這兩年她在書房里偶爾抬頭時會撞上的那種目光,只是這一次他沒有移開。

   沈硯低下頭,嘴唇覆上了那片還沒有被人碰過的花瓣。

   蘇蘅整個身體彈了一下,腳趾猛地蜷緊了,足弓繃成兩道淺淺的弧。沈硯的嘴唇很輕,蜻蜓點水那樣碰了一下就移開,然後舌尖才慢慢探出來,順著那道縫隙從下往上掃過去。淡淡的,微咸的,帶著只有她自己才有的味道。

   蘇蘅的手指反握住了沈硯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攥住了他的指節。喉嚨里壓著一聲不肯出來的聲音,壓得身體都在微微發抖。沈硯又舔了一下,這一次停留得更久,舌尖在最敏感的那一小片軟肉上畫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圈。

   “嗚……”

   蘇蘅還是沒能壓住。聲音從嗓子底漏出來,細得像冬天窗縫里擠進來的一絲風。

   沈硯用了很長時間,不急不緩,嘴唇和舌尖輪換著,力道始終很輕。蘇蘅的身體從僵硬一點一點變軟,腿不再夾緊反而往外分開了半寸,腳趾從蜷緊慢慢松開,足弓的弧度也軟了下來。

   沈硯直起身重新覆在蘇蘅上方。她的眼睛半闔著,嘴唇微張,呼吸又淺又急,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最嬌嫩的那兩點也微微顫著。沈硯沒有急著進去,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頭。

   “冷嗎?”

   蘇蘅搖了搖頭。沈硯把她臉上黏著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指腹順勢蹭了一下她的耳垂,是燙的,像發燒了一樣。他的手掌覆在她胸口,感覺著底下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撞在他的掌心里。

   沈硯的身體往下沉了沉,前端碰到了那片已經被他吻開的縫隙。蘇蘅吸了一口氣,腳趾在床單上輕輕蜷了蜷。沈硯往里推進了一點,她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出聲,兩只手抬起來抓住了他撐在身側的前臂。

   沈硯繼續往里推進,碰到了那層阻礙。蘇蘅的身體本能地收緊了,抓在他手臂上的力道也跟著緊了幾分。沈硯停住,低頭吻了吻她皺起來的眉心。

   “忍一下。”

   蘇蘅點了頭。沈硯把手從她下巴上移開,兩只手撐在她肩側,沉腰往前送了進去。

   那一瞬間蘇蘅整個人都繃緊了,身體往上躥了半寸,頭頂幾乎撞到床欄,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沈硯能感覺到那層阻礙在前端破開,然後是她身體深處從未被人碰過的地方,濕熱柔軟,緊得他倒吸了一口氣。蘇蘅的腳趾蜷到了極限,兩排圓圓的趾尖死死摳著床單,足弓繃得幾乎貼著小腿。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那雙繃緊的小腳,伸手握住了蘇蘅的兩只腳踝,把她的雙腿往兩邊分開拉向床面。蘇蘅的膝蓋彎著,小腿架在他手里,最隱秘的那一處毫無遮攔地露了出來,緊緊裹著他,濕淋淋的,每一次退出的時候都帶著一圈被翻出來的粉嫩軟肉,送進去的時候又被整片塞回去。

   蘇蘅被這個姿勢羞得整張臉都燒起來了,伸手想去擋卻夠不到,只抓到了身側的床單。

   沈硯沒有給她喘息的間隙,就著這個姿勢開始挺動腰胯,每一下都直直地送進去,力道比之前更沉。囊袋拍在蘇蘅濕透的腿根上發出黏稠的水聲,和床架吱呀的節奏疊在一起。蘇蘅的兩只腳被他分別攥在手里,腳趾在掌心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足弓貼著他的虎口,每一次被頂到深處的時候腳掌心就蹭過他的指腹,嫩粉色的溫熱的帶著一點潮意。

   “唔……唔……”

   蘇蘅的聲音被撞得碎碎的,每一次全根沒入的時候就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退出去的時候嗚咽就變成細細的喘息。沈硯低頭看著手里這雙小腳——足弓彎彎的,腳背薄得透光,腳趾因為承受不住快感而微微張開又合攏。他把她的左腳拉高了一點,嘴唇貼在腳背上,在抽送的間隙里吻了一下。

   “少爺……別親那里……咿!”

   沈硯沒理會,嘴唇順著腳背滑到腳踝內側,舌尖碰了一下那塊凸起的小骨頭。蘇蘅整個人猛地顫了一下,裹著他的那一處緊跟著劇烈地絞緊了,層層疊疊的軟肉從四面八方擠過來,緊得沈硯悶哼了一聲。囊袋拍在腿根的聲音變短變急,啪啪啪連成一片,每一下全根沒入的時候蘇蘅平坦的小腹上就隱隱浮出一道淺淺的凸痕,退出去的時候又消失了。

   “嗚……不行……太深了……少爺……咿呀……”

   蘇蘅的聲音徹底收不住了。原本悶在喉嚨里的輕哼變成了連綿的嬌吟,每一聲都落在沈硯推進的節奏上,尾音碎碎的帶著一點哭腔。雙腿在他手里一晃一晃,腳趾時不時蹭到他的前臂。床架叫得越來越響,和她喉嚨里漏出來的聲音攪在一起纏成了同一道起伏的线。

   沈硯松開蘇蘅的腳踝讓她雙腿重新纏回自己腰上,俯下身壓在她上方。他的身形比蘇蘅大了兩圈,壓下來的時候把她整個人籠在了陰影里,蘇蘅的頭頂堪堪夠到他的胸口,額頭剛好抵著他鎖骨下方的凹窩。

   蘇蘅順勢纏緊了沈硯的腰,腳踝在他後腰交叉,腳趾貼著他的後背。沈硯沒有急著動,低頭看著她。蘇蘅的臉從額頭紅到了脖子根,半張著嘴,睫毛上凝著不知道是淚還是汗。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最嬌嫩的那兩處貼在他的胸肌上,每一次吸氣就往他身上輕輕壓一下。沈硯把她的碎發從嘴角撥開,指腹順勢蹭過她的下唇,腫腫的,摸上去比平時更軟更熱。

   沈硯沉腰往里頂了一下。

   “嗯……”

   很輕的一聲,從蘇蘅嗓子里被擠出來,尾音還沒散沈硯就退了回去。然後又頂了一下比剛才更深,蘇蘅的聲音跟著揚了起來。

   “哈啊……”

   沈硯開始動了。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沉,全根拔出來只留前端一小截在里面,再整根送進去。囊袋拍在蘇蘅濕透的腿根上發出黏稠的聲響,啪、啪、啪,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實。蘇蘅的聲音隨著他的節奏一高一低,推進去的時候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退出去的時候嗚咽就散成細細的喘息,尾音往上飄。

   “唔……嗯……哈啊……”

   沈硯把蘇蘅的手從床單上拿起來放在自己後頸上。蘇蘅的手很小,兩只手交疊著搭在他後頸,抓不住什麼只能搭著,隨著他的動作一滑一滑。沈硯加快了,囊袋拍在腿根上的聲音變密了,啪啪啪啪連成一片,床架重新吱呀吱呀地叫起來比剛才更響更快。蘇蘅的聲音也跟著密了,不再是每一下才漏一聲,而是連成了一道連綿的軟线。

   “嗯……哈啊……唔……少爺……啊……”

   蘇蘅把沈硯的後頸摟緊了,短小的手指陷進他的發根里。沈硯雙手撐在她肩側的床面上從上往下地送進去,這個角度進得比之前更深,每一次全根沒入的時候蘇蘅平坦的小腹上就隱隱浮出一道淺淺的凸痕,隨著他退出去又消失了。沈硯低頭看了一眼,伸手覆了上去,掌心貼在她小腹上,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她里面進出。

   “少爺……別按……那里……咿——!”

   蘇蘅被這個動作激得整個人往上躥了一下,裹著沈硯的那一處猛地絞緊了,層層疊疊的軟肉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沈硯沒有松手,掌心繼續貼在她小腹上感受著自己的節奏,腰胯的挺動沒有慢下來反而更快了。蘇蘅的聲音徹底收不住了,原本悶在喉嚨里的輕哼變成了連綿的嬌吟,每一聲都落在沈硯推進的節奏上,尾音碎碎的帶著哭腔。

   “嗚……不行……太深了……少爺……咿呀……啊……啊……”

   囊袋拍在腿根的聲音已經密得分不清單下了,只有一片黏稠的交合聲。愛液被反復擠出來順著蘇蘅的腿根往下淌,在床單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的小腿掛在沈硯腰側隨著動作一晃一晃,腳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沈硯低頭把臉埋進蘇蘅的頸窩,嘴唇貼著她脖子側面的皮膚。她的脈搏在他嘴唇下面飛快地跳著,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微咸的帶著她自己的氣味。沈硯伸出舌尖碰了一下她的頸側。

   “咿……!”

   蘇蘅整個人顫了一下,裹著沈硯的那一處也跟著痙攣般地收縮。他又碰了一下,這一次輕輕含住了一小片皮膚,用牙齒極輕極輕地抿了一下。

   “少爺……啊……那里……不要……噫——!”

   蘇蘅的腳趾在沈硯後腰上猛地蜷到了極限,足弓繃得死緊。沈硯沒有松口,嘴唇含著那片皮膚,腰胯的節奏又提了一檔。蘇蘅的聲音已經碎得拼不成句了,只剩下一連串被他撞斷的嗚咽和氣音——每一下全根沒入的時候就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小小的悲鳴,退出去的時候悲鳴就變成急促的喘息,還沒來得及喘完又被下一記頂成了更碎的呻吟。

   “嗚……少爺……太深……要壞掉了……咿……嗯……哈啊……少爺……少爺……”

   蘇蘅的手指在沈硯後背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指甲印,兩條小腿在他腰側無力地晃蕩著,腳趾隨著節奏不停地蜷緊松開蜷緊松開。囊袋拍在腿根上的聲音和她的呻吟攪在一起,和床架的吱呀攪在一起,在安靜的臥房里纏成了同一道綿延起伏的线。

   “少爺……少爺……要……要去了……咿——!啊啊……!”

   蘇蘅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寸然後徹底碎成了混亂的哭腔。兩只腳在沈硯後腰上死死地蜷著,兩排圓圓的趾尖摳著他的皮膚,足弓繃成兩道彎彎的弧,整個人像被拉滿的弓一樣繃緊了一瞬。裹著沈硯的那一處開始劇烈地痙攣,一陣一陣地絞緊,濕熱的潮水從她身體深處涌出來澆在他的前端,順著交合處的縫隙往外溢,打濕了囊袋和大腿內側。

   沈硯沒有停,繼續往里頂了最後幾下,節奏又急又深。蘇蘅高潮中的身體還在不自主地收縮,每一寸軟肉都在痙攣般地吮吸著他。

   “嗚……少爺……咿……嗯……哈啊……”

   蘇蘅的呻吟在高潮的余韻里變得越來越軟越來越小,從哭腔慢慢變回了細小的氣音,每一下沈硯的推進都讓她的喉嚨里漏出一聲含混的顫音。那股緊致到近乎窒息的包裹感從莖身一路傳上脊柱,沈硯把臉埋進蘇蘅的頭發里,聞到了皂角淡淡的苦味和她自己身上那股微咸的體香。在蘇蘅最後一次收緊的時候沈硯也泄了,低沉的喘息悶在她散開的黑發里。

   “唔……好燙……少爺……”

   蘇蘅的小腹微微抖了一下,能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身體最深處往外漫。床架最後吱呀了兩聲慢慢安靜下來,她喉嚨里還殘留著一點細小的余韻,輕得像夢話。

   很長一段時間里只有兩個人交疊的呼吸聲。沈硯用手肘撐著自己不把全部重量壓在蘇蘅身上,她的腿從他腰上滑下來軟軟地擱在床單上,腳趾已經完全松開了,腳心朝上露出嫩粉色的腳掌,足弓還殘留著一點沒有完全消退的弧度。蘇蘅的眼睛半闔著,睫毛上掛著淚珠,嘴角有一點紅是自己咬的。沈硯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眼角,指尖濕漉漉的。

   “疼怎麼不說。”

   蘇蘅搖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在我就不疼。”沈硯沒有接話,用拇指把她眼角殘余的淚痕蹭干淨了,然後把被子拉上來裹住她的肩膀,翻身躺到她身側,一只手從她頸下穿過去讓她枕著自己的上臂。蘇蘅順著他的動作側過身,臉埋進他的頸窩里,鼻尖貼著他鎖骨下方那片皮膚,呼出來的氣溫溫軟軟地拂在上面。她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搭在他胸口上,五指微微蜷著,像是抓住了什麼東西舍不得放開。

   她的身體比他小了兩圈,蜷在沈硯懷里的時候整個人被他完全包住了。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臀瓣蹭在他的小腹上,涼涼的軟軟的。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想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臀瓣來回蹭了幾下,沈硯的呼吸頓了一拍。蘇蘅也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硬硬地抵在了她的臀縫之間,隔著那層薄薄的被子都能感受到溫度。

   她的耳朵一下子燒起來了,縮在他懷里不敢再動。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縮成一團的人,伸手把她往上撈了撈,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肩窩里,臉貼著他的鎖骨。蘇蘅順著他的力道拱了拱腦袋,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嘴唇剛好貼在他脖子側面,像一只被搬回窩里的小貓,安安分分地不再動了。沈硯的手落在她後背上,掌心隔著散開的黑發貼在她肩胛骨之間,輕輕地拍了兩下。不是哄,是安撫,像在告訴她——睡吧,不用怕了,我在這兒。

   蘇蘅的身體在他的手掌下面一點一點變軟。呼吸從短促慢慢拉長變勻,搭在他胸口的手指也從微微蜷著變成了完全松開,軟軟地擱在他皮膚上,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她把臉往他頸窩里又拱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含混的呢喃,像是在夢里還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只是呼了一口氣,分不清了。

   沈硯低頭在她的發頂上輕輕碰了一下,嘴唇貼著那些散亂的黑發停留了片刻,然後也閉上了眼。

   這一覺是他伯父死後睡得最沉的一次。沒有賬冊,沒有周氏,沒有祠堂里那些族親的目光,懷里只有一團溫溫熱熱的東西,蜷著,小小的一只,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鎖骨上,像春天的風從窗縫里漏進來。他聽著那個呼吸的節奏,慢慢地自己也沉了進去。

   蘇蘅在睡夢里翻了一個身,把臉從他頸窩里蹭出來一點,鼻尖碰到了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皺了一下眉頭,又蹭回去了。他的手在夢里還搭在她後背上,沒有松開。

   窗外的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又從西邊沉了下去。院子里那幾根枯草在夜風里一伏一彈了一整夜。

   天還沒亮透,蘇蘅先醒了。

   窗外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雞還沒叫,整個沈宅都還沉在睡夢里。昨夜燒到最後的燭火早已自己熄了,燈芯歪在蠟油里,凝固成一彎淺弧。沈硯的呼吸還平穩地吹在她頭頂,手臂擱在她後背上,掌心貼著她肩胛骨中間,像是睡著之後也沒有放開的習慣。

   蘇蘅在他頸窩里睜著眼躺了一會兒,數著他的心跳。數到第二十聲的時候,她輕輕把他的手臂從自己後背上拿下來,從他懷里一點一點退出來。被子掀開一角,冷風灌進來,她縮了一下肩膀,赤著腳踩在青磚地上,腳趾碰到磚縫的涼氣微微蜷了蜷。

   地上散著昨晚褪下來的衣裳,她的外衣堆在桌腳邊,里衣搭在椅背上。她把里衣撿起來披上,系帶還沒來得及系,只用手攏著衣襟。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還在睡,睫毛垂著,嘴唇微微張開,睡相很安靜。她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走到桌邊,倒了半盆隔夜的涼水,拿帕子浸了浸,擰到半干,把自己臉上昨晚哭過干在臉上的淚痕擦干淨了。帕子擦到嘴角的時候碰到了一點紅腫,是自己咬的,她嘶了一聲,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沒有醒。

   她回到床邊,沒有立刻上去。她跪在床沿的地上,膝蓋碰到青磚地的時候涼得她吸了一口氣。沈硯側躺著,被子只蓋到腰際,上半身露在外面。肩膀上是她昨晚咬的那個牙印,邊緣已經泛出青紫色了,很深,可見她當時咬得有多狠。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牙印,指腹極輕極輕地劃過那圈青紫,縮回來,然後低下頭,嘴唇貼在了上面。不是咬,是吻,很輕,像是在給那個傷口道歉。

   沈硯沒有醒。

   蘇蘅的嘴唇從他肩膀上移開,順著他鎖骨的方向往下滑,在鎖骨中間那道淺淺的凹窩里停了一下,舌尖輕輕碰了碰那片皮膚。微咸的,帶著他體溫的味道。她抬起眼看了看他,還在睡,呼吸還是又慢又勻。她把手從他胸口移開,順著被子的邊緣往下摸,掀開了一個角,然後整個人鑽進了被子里。

   被子底下很暗,只有一點灰藍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她趴在他腰側,手碰到了他還半硬著的身體。昨晚在她身體里留下了那麼多東西,此刻安靜地貼在小腹上,還帶著一點潮意。她伸手輕輕握住了它。她的手太小了,一只手根本握不全,只能握住一半。她試著套弄了兩下,幅度不大,動作很生澀。它在她手里硬得很快,從半軟變成了全硬,前端從包皮里探出來,圓鈍光滑,微微發燙。她從被子底下抬起頭,又看了沈硯一眼。他的睫毛動了一下,但眼睛還閉著。

   她低下頭,伸出舌尖碰了一下他的前端。

   很小的動作,輕得像舔勺子上的糖霜,但沈硯的腹部肌肉抽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間醒了,像是被人從睡夢里直接拽出來一樣。他低頭一看,被子隆起一個小包,頭頂從他的小腹位置拱起來一團。他掀開被子的一角,蘇蘅正趴在他腰側,嘴唇剛離開他的前端,一小截舌尖還露在外面。

   “蘅兒?”

   蘇蘅抬起頭,臉一下子紅透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從他前端帶出來的透明的线。她抿了一下嘴唇把那根线抿斷了,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你……你在做什麼?”

   “……早安。”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前有人教過我……說男人早上起來……需要這個。”

   沈硯愣了一下。他花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有人”是誰。這自然是伯父的安排,伯父把她養到天命之年,不只是等著一夜圓房,連圓房之後的事,也讓人提前教過她。怕她到時候什麼都不會,伺候不好。

   那個男人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了她,連將來怎麼伺候自己都安排好了,結果還沒等到那一天,自己先走了。

   “誰教的?”

   “……老爺請的一個老嬤嬤。”蘇蘅的臉更紅了,聲音悶在被子里,“教了好些……不止這個……好多奇奇怪怪的……那時候我才十三,學的時候覺得好丟人。現在覺得……老天真會捉弄人。”

   “捉弄什麼?”沈硯的聲音低低的。

   蘇蘅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不笑:“當初教我這些,是讓我伺候老爺的。結果……全便宜少爺了。”

   沈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短的一聲,從鼻子里哼出來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蘇蘅看他笑了,膽子大了一點,重新低下頭,嘴唇重新貼上了他的前端,這次沒有只碰一下,而是張開了嘴,含住了整個頂端。

   她的嘴很小,含進去的時候腮幫子被撐得鼓起來,兩瓣嘴唇緊緊箍著莖身。她不太會,只會含進去再吐出來,含進去再吐出來,節奏很慢,舌尖在里面不知道該怎麼放,笨拙地翻來翻去。唾液順著莖身往下淌,打濕了他的囊袋和她自己的手指,在被子底下發出細小的咕嘰聲。她的牙齒不小心刮了他一下,他嘶了一聲,她立刻停下來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是慌的,嘴里還含著他,含混地擠出一個“唔”,像是在說對不起。

   “……牙齒收起來。”

   她點了點頭,嘴唇重新裹緊,這次小心了很多,把牙齒藏起來只用嘴唇和舌尖。她在慢慢學,含進去的時候用舌尖掃過前端的溝槽,退出來的時候嘴唇在那圈冠狀的邊緣輕輕抿一下。動作還是很生澀,但沈硯的呼吸已經在變重了。他在被子外面看著她。她的小腦袋在被子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黑發散落在他小腹上,床單上,隨著她的動作一蹭一蹭。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把被子整個掀開了,坐起來喘著氣,嘴唇被磨得紅紅腫腫的。

   “嘴酸了……”

   沈硯用手背蹭了一下她嘴角的唾液。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里握著的東西,還是硬得發亮,前端溢出了一點透明的液體。她抿了抿嘴唇,然後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想到的事。她挪了挪身子,把自己兩只腳伸過來,試著用腳掌夾住了他的莖身。

   沈硯整個身體都僵了一下。

   她的腳很小,兩只腳合在一起才剛好能夾住。腳掌心嫩嫩軟軟的,帶著一點微涼,貼在他滾燙的莖身兩側,觸感是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她試著上下挪動腳掌,動作很笨拙,左腳和右腳配合不到一塊兒去,有時候左腳往下的時候右腳也跟著往下,有時候兩只腳一起夾得太緊了動不了,急得她咬著下唇。

   “不是這樣。”沈硯伸手握住了她的兩只腳踝,一只手一只,虎口卡在踝骨上方,帶著她調整角度和節奏。他的拇指按在她腳背上,帶動她的腳掌在自己身上上下滑動。莖身在她兩只嫩粉色的腳掌之間來回摩擦,前端從她圓圓的腳趾縫里探出來,馬眼溢出來的液體蹭濕了她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那片皮膚。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被他帶著在什麼上面動,臉燒得快要透明了。她在老嬤嬤那里學過的東西里面沒有這個,是她自己想到的,但她沒想到自己會做得這麼笨,更沒想到他會伸手帶著她做。他那雙平時撥算盤翻賬冊的手正握著她的腳踝,拇指在她腳背上畫著圈,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教她寫字——握筆的姿勢,下筆的力度。

   “這樣?”她把腳掌夾緊了一點。

   沈硯的呼吸明顯卡了一拍,低聲應答道:“……對。”

   蘇蘅得了這句肯定,做得更認真了。兩只腳循著他剛才教的節奏上下滑動,左腳右腳輪著來,腳掌心越來越熱越來越燙,能感覺到莖身上那些青筋的紋路一根一根從她足弓底下碾過去。他的前端每次從她腳趾縫里探出來的時候都脹得更亮更紅,她看著看著忍不住伸出舌尖碰了一下。就一下,腳上的動作沒有停。沈硯悶哼了一聲,握在她腳踝上的手猛地收緊了。

   “不用停,繼續。”

   她又碰了一下,這次停留得更久,舌尖繞著那圈冠狀的邊緣掃了小半圈。腳上的動作也還在繼續,嫩粉色的腳掌夾得緊緊的,上下上下,節奏越來越順。她能感覺到她腳底下的那根東西在跳,和昨晚他在她身體里即將泄出來之前的那種跳法一模一樣。她的舌尖還搭在他的前端上,那個位置剛好能感受到脈搏一樣的搏動。

   沈硯低低地喘了一聲,她的腳趾也蜷緊了,莖身在她腳掌之間猛地跳了兩下,第一股精液溢出了前端,顏色很淡,半透明的,打濕了她的足弓和腳趾。然後是第二股,更濃更白,落在她的腳背上和腳趾縫里。第三股順著她的腳踝往下淌,滴在了床單上。蘇蘅沒有松腳,腳掌還在慢慢地動著,把他的精液在自己的足弓上一點點揉開。

   安靜了很久。他的精液在她腳上慢慢從熱變涼,從濃變稀。蘇蘅低頭看著自己一片狼藉的腳——腳趾縫里,足弓上,腳背上,到處都是。然後她抬起頭看了沈硯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不是羞,是有一點小小的得意。

   “少爺這次可沒教我。是我自己學的。”

   沈硯看著她的眼睛,沒忍住笑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上,按在那里,讓她感覺到底下的心跳還很快,還在平復。

   “你學得不錯。”正說著,沈硯從床頭拿了塊干淨的帕子,拉過她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低著頭替她把腳趾縫里的東西一點一點擦干淨。

   他的動作很輕,和她塗凍瘡膏那天一模一樣。指腹貼著皮膚,從腳趾根部擦到趾尖,每一根都擦到了,足弓也沒漏。蘇蘅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擦,沒有縮腳。她想起幾個月前他在書房里也是這樣,挖了一指藥膏按在她紅腫的指節上,指腹打著圈把藥揉進去。那時候她往回縮,說少爺這不合適。現在她不想縮了。

   沈硯擦完最後一只腳,把帕子疊好擱在床頭,抬眼看了她一下。她的頭發亂得不成樣子,黑發散在肩頭,有幾綹翹起來黏在脖子上。里衣的系帶還沒系,衣襟敞著,鎖骨上的紅印是他昨晚用嘴唇蹭出來的,肩膀上那個牙印也露在外面。他伸手替她把衣襟攏了攏,系帶重新系好,又把她翹起來的幾綹頭發按下去。然後他掀開被子站起來,去給她倒水。

   蘇蘅趁他倒水的空當,伸手摸了摸桌案上那方硯台。他教她寫字時用過的那一方,硯台底部刻著兩個字——“蘅·硯”。她的蘅排在他的硯前面。刻痕已經很淺了,被兩年的墨漬填得只剩一點點凹進去的痕跡,但她的指腹認得每一道筆畫。她把硯台捧在手里,翻來覆去地摸了很久。

   沈硯端著水回來的時候看見她抱著硯台坐在床上,頭發還是亂的,衣襟又散開了,兩只手捧著那方舊硯台,像是在捧什麼很貴重的東西。他把水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兩口,杯子捧在手心里沒有馬上放下。

   “少爺。”

   “嗯。”

   “從今往後……我還能叫你少爺嗎。”

   沈硯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她手里的杯子拿開放在桌上,把她連人帶被子攬進懷里。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胡茬蹭著她的發旋。

   “沒人的時候,叫我沈硯便是。”

   “沈硯。”她念了一遍,嘴角往上翹了翹,然後又翹了翹。兩年多來他第一次見她笑得眼睛彎起來。不是苦笑,不是忍著淚的笑,是真的在笑,眼角彎彎的,露出一小截牙齒。她在被窩里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擱在舌尖上滾了好幾遍,每一次滾出來都會笑一下。他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很短的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住了,但眼睛里的笑意沒藏住。

   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那兩只麻雀又飛回來了,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歪著腦袋往屋里看了一下,又飛走了。院子里那幾根枯草在晨風里一伏一彈,青石板上的霜被剛升起來的太陽曬化了,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把臉埋進沈硯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悶悶地說了一句。

   “沈硯,我餓了。”

   他笑了。松開她站起來,披上外衣,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眼睛,嘴角還帶著那個沒收起來的笑。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想起第一次在牙行看到她的時候,她縮在角落里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舊衣裳,瘦得顴骨頂著皮,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沒有乞求,沒有怨恨,只是看了他一眼,像在認人。他當時不知道這個女孩子以後會在他的書房里待兩年,會在他的手心里哭,會在他睡著的時候偷偷數他的心跳,會用自己的腳笨拙地討好他。

   “等著。”他拉開門出去了。

   蘇蘅窩在被子里,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回廊轉角。腳步聲遠了,被晨風吹散了。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兩只彎成月牙的眼睛。

   她想起被賣的那天。父親弓著背走遠,弟弟跟在父親身後,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稚嫩的年紀還不懂姐姐為什麼不跟上來。母親走在最後面,懷里抱著妹妹,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眼眶是紅的,嘴唇一直在抖。妹妹在母親肩窩里睡著,同樣不知道姐姐為什麼不跟上來。四個人的背影越走越小,拐過官道盡頭那棵枯死的槐樹就不見了。

   她從北到南被人不斷變賣,從未見過待她好的人,便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人對她好了。沈硯在書房里教她念過《三字經》,念到“人之初,性本善”那一句的時候她沒出聲,他以為她不認識那幾個字,又念了一遍。她還是沒跟,她不是不認識,是不信。

   如今她信了。

   窗外天已經亮透了,院子里傳來沈硯吩咐廚房的聲音,遠遠的,聽不清說了什麼,只能聽見他的語調,和平常一樣不急不緩。

   蘇蘅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嘴角彎了一下。

   這不是夢。

   原文:https://www.pixiv.net/novel/show.php?id=28229619

作者感言

所以我六一節端上來這篇文了,先祝大家六一兒童節快樂吧,憑什麼我不能過六一啊,羨慕死今天還有假放的人 本來醋是兒童來著,然後想大綱,本來想寫西幻寫合法蘿莉的,比如500歲幼年龍蘿莉、200歲幼年精靈蘿莉,但我沒寫過西幻,設定估計還得從頭想,感覺一兩天不太可能寫得完,所以就打算整點古代題材的,最近寫哀鴻同人有些素材能夠復用,然後大綱就寫成這樣了。所以感覺最後寫出來也沒能很好地體現幼女這個設定了,單純變成設定的一部分了 不難看出這篇的原始靈感哪來的,理論上這算蘇連雁的if线?反正很多地方是高度參考這個設定,然後再把自己想寫的一些玩意融進去,就變成了這篇文 我自我感覺這篇的肉戲部分沒寫太好,我自己看著沒啥感覺,純劇情部分大頭了,然後依舊是我最喜歡的無敵純愛合家歡結局。大概就這樣了,本來昨晚就寫完,但是太困沒來得及自審一邊,今早自己重新看一遍就發出來了,應該是沒劇情上的硬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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