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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往後就我們倆了

高考陪讀那三年 橙青 7935 2026-05-10 19:50

  『✨ 2021/08/28·星期六·14:07·縣城·老小區樓下·天氣:晴/悶熱✨』

   八月底的縣城,熱得像個扣死了蓋子的大蒸籠。

   那輛從鎮上親戚家借來的銀色五菱宏光剛在老小區樓下停穩,車門一拉開,一股子曬化了的瀝青混著劣質輪胎橡膠的味兒就直往鼻子里鑽。我爸從駕駛座上跨下來,隨手甩上車門,反手往褲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捂得有點皺的紅雙喜。他磕出一根咬在嘴里,點火,深吸了一口,這才仰起脖子往上看。

   這是一棟六層的老紅磚樓,外牆貼的白色小馬賽克瓷磚掉得東一塊西一塊,露出里頭灰撲撲、掉著渣的水泥底子。三樓有個沒裝防盜網的窗戶敞著,一個腦袋從里面探了出來。

   “林建國!你站那抽什麼煙!東西指望它自己長腿跑上來啊!”

   三樓窗戶里那腦袋是我媽。這嗓門又尖又亮,跟個破空的大炮仗似的直劈下來。隔壁那棟樓二樓陽台上,正拿叉子晾花褲衩的大媽都嚇得哆嗦了一下,扭頭往這邊看。我媽眼皮都沒撩一下,兩只手死死扒著掉漆的木頭窗框,又往下砸了一嗓子:“車門敞著東西不要啦?趕緊的啊!磨蹭什麼!”

   我爸把那根紅雙喜往嘴唇邊上挪了挪,沒吭聲。他轉身,雙手扣住面包車後備箱的底沿,用力往上一掀。液壓杆發出一聲難聽的嘎吱聲。他這個人就這樣,我媽罵他,他權當沒聽見,從來不頂嘴。也不知道是脾氣被磨平了,還是單純覺得張嘴費勁。

   車廂里塞得滿滿當當,七八個用透明膠帶橫七豎八纏著的舊紙箱,四五個花紅柳綠的蛇皮編織袋。被褥、換季的衣服、底子都燒黑了的鐵鍋、零碎的碗碟,能卷的卷、能塞的塞,全堆在里頭。大件的床和櫃子沒搬,房東電話里說屋里有舊的,能湊合。

   我拽著一個紙箱的塑料打包帶把它拖下來,死沉,勒得手指肚子發白,掂了掂,里頭估計全是我的課本和復習資料。我爸左手夾著煙,右手薅起一個最鼓的蛇皮袋提手,往肩膀上一扛。

   沒電梯。水泥樓梯窄得要命,邊緣全踩禿了,樓道里一股子常年不見光的尿騷味和爛菜葉味。兩個人錯身都得側著膀子。搬到第二趟的時候,我後背那件黑T恤已經完全濕透了,像塊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抹布一樣死死貼在脊背上,黏糊糊的,風一吹還泛著涼。

   “輕點放!輕點!那個紙箱里裝的是碗!磕碎了你拿手捧著吃啊?”

   我媽站在三樓樓道口,雙手掐著腰,像尊門神似的堵在防盜門外頭。她今天穿了條灰色的七分褲,膝蓋那塊已經洗得有點發白變形了。上半身是一件套頭的寬松短袖,領口都洗松了。腳上蹬著雙不知道什麼牌子的網面運動鞋。她那頭半長不短的頭發用一根兩塊錢十根的黑皮筋隨便揪在腦後,額頭前面的碎發全被汗水粘在皮膚上,一綹一綹的。

   她長了一張方圓臉,底子其實挺白,但在鎮上待了十幾年,從來沒抹過什麼瓶瓶罐罐,眼角邊上已經卡出了幾道實打實的細紋。明明才三十五歲,看著倒像是奔四十去的人了。

   不過白歸白,她自己壓根沒把這當回事。在這個家里,她的雷達只鎖定兩樣東西——我的期末成績單,以及挑我爸的刺。

   “你看你搬的這叫什麼玩意兒!箱子底都讓你拖爛了!”她上前一步,一把從我爸手里把那個被透明膠帶纏得歪歪扭扭的紙箱搶了過去,轉身往屋里走。

   我爸手里猛地一空,也沒生氣。他拿空出來的右手把嘴里的煙蒂捏下來,大拇指一彈,煙灰落在樓道的水泥地上。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見得太多了,意思明擺著:“你媽更年期又犯了,由她去吧。”

   我提著死沉的書箱,跟著她的後腳跟進了門。

   防盜門一推,一股子悶了不知多少個月的霉味,混著老舊木頭家具那種酸澀的清漆味,結結實實地拍在臉上。玄關窄得連個鞋櫃都放不下,地上隨便扔著兩雙房東留下的塑料涼拖,鞋底的紋路都快磨平了。

   往里走,客廳和餐廳是連著的,撐死不到二十平。靠西邊牆根擺著一組灰色的布藝沙發,一個三人座拼一個單人座,湊成個L型。中間那個位置的坐墊明顯塌下去一個大坑,布面上還起了一層細密的毛球,一看就是被人盤了好些年的老物件。對面是個矮腳電視櫃,面上落了一層均勻的浮灰,電視機沒影兒,牆上就留著個天线孔。中間橫著個貼皮木茶幾,桌面上好幾個杯子燙出來的白圈印子。

   客廳右手邊是廚房,半開放式的,中間就砌了一道到我胸口那麼高的矮牆。

   里頭是水磨石的流理台、單槽水池,外加一個老式抽油煙機。牆上的白瓷磚縫里全卡著發黃的陳年油垢,摳都摳不下來。站在這道矮牆跟前,一偏頭就能把客廳沙發上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反過來,在里頭切菜的人一抬眼,也能把坐在沙發上的人盯個通透。

   客廳最外頭是陽台,隔著兩扇推拉玻璃門,朝南。對面大概二十米遠就是另一棟樓,往下看,樓下是個雜草叢生的中庭,幾個穿著老頭衫的大爺正坐在樹蔭底下的大石頭上殺象棋。陽台頂上掛著根鏽跡斑斑的伸縮晾衣杆,想掛衣服得踮著腳、伸直了胳膊往上夠。

   從客廳往深處走,是一條短得兩步就能走完的走廊。左邊一扇門,右邊一扇門,正前方盡頭還有一扇。

   左邊那是主臥,我媽的屋。門沒關,我順著門縫掃了一眼。一張一米五的木板床頂著北牆,床墊摸著邦邦硬。上面胡亂堆著房東留下的舊花被子,被面上還有股樟腦丸的味。床正對面是個大衣櫃,櫃門合不嚴實。靠東邊窗戶底下塞了張小梳妝台,台面上空空如也,連個鏡子都沒有。門就開在東南角,一推開,正正好好對著床頭。

   右邊是次臥,我的地盤。比主臥還憋屈,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卡在北牆角。

   東邊窗戶底下對付著一張黃漆剝落的書桌。要是拉開椅子坐下,正好背對著房門。

   門開在西南角,推開能看見書桌側面和床沿。門後頭的死角里,硬生生擠進去一個窄條布衣櫃。

   走廊盡頭是衛生間。蹲坑、發黃的洗手盆,外加一個拿破塑料浴簾拉起來的淋浴區。門是那種老式的磨砂玻璃門。這門有個毛病,一關上,外頭能把里面的人影輪廓看得清清楚楚。要是里面開著燈,外頭連你在搓哪個部位都能猜個大概;

   要是關了燈,里面但凡亮個手機屏幕,那光也能透得明明白白。門鎖更糊弄,就是個塑料旋鈕,在外面拿個一塊錢硬幣一卡一擰,直接就能開。

   六十五平米,兩室一廳,三樓。

   這就是接下來整整三年,我和我媽要搭伙過日子的地方。

   等把車上最後兩個紙箱拖進屋的時候,我爸已經累得半句話都擠不出來了。

   他一屁股蹲在樓道口的台階上,又摸出一根煙點上,汗珠子順著他粗糙的鬢角往下滾,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我媽在屋里像個陀螺一樣轉悠,一邊刺啦刺啦地撕著紙箱上的膠帶,一邊嘴里跟連珠炮似的往外禿嚕。

   “這破衣櫃是給人用的嗎?我那幾件外套塞進去連門都關不上!”

   “廚房這水龍頭直晃蕩,底下螺絲都生鏽了,回頭得找個人來擰擰。”

   “你看看這廁所的花灑,出水孔全堵死了,噴出來的水跟尿尿似的!一個月一千二的房租,他就拿這破爛糊弄人?”

   我爸蹲在門口,隔著防盜門縫吐了口煙圈,悶聲悶氣地接了句:“行了,回頭我找個水電工來看看。”

   我媽一聽這話,手里拆紙箱的動作猛地一停,轉頭衝著門外狠狠翻了個白眼:

   “你哪回不是說回頭?你那頭回過去就轉不回來了是吧?”

   我沒理會他們倆的日常拌嘴,提著裝書的箱子進了次臥,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下。這破桌面上有一道拿刀子刻出來的深溝,橫跨了半張桌子,里頭積滿了黑泥,也不知道上個租客在這桌上發什麼神經。隔著沒擦干淨的玻璃窗往外看,能直接看到對面樓的露天走廊和一截生了鏽的鐵皮樓梯。一個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的大爺正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盆,在走廊上給一盆半死不活的蔥澆水。八月底白花花的日頭砸進來,把窗台上那一層灰照得毛茸茸的。

   從我們老家那個鎮子開到這縣城,滿打滿算四十多分鍾車程。這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但我心里門兒清,我爸絕對不可能天天往這跑。他在鎮政府辦公室熬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混了個主任的位子,一天到晚屁事一堆,真要來看我們,估計也得是十天半個月才見得著一回人影。

   說透了,從今兒個起,這六十五平米的屋子,就只剩下我和我媽兩張嘴、四條腿了。

   “林昊!你坐那孵蛋呢!滾出來幫忙!”

   客廳里炸響了我媽的指令。我拉開椅子走出去。她正蹲在沙發邊上,兩只手用力往下扯一個蛇皮袋的拉鏈,袋子里裝的是兩床厚被子和幾個枕頭。

   她這麼一蹲下,那條灰色的七分褲立刻在腿上繃緊了。我媽這人,平時穿衣服全是大號的,看著松松垮垮,但底子其實擺在那——腰倒是不粗,但順著腰身往下,胯骨的架子很寬,屁股和大腿上全是實打實的肉。這會兒一蹲,七分褲的薄布料順著臀部的輪廓死死繃出一道圓潤的弧线,布料都快撐透了。上半身那件洗得發白、領口松垮的T恤,因為彎腰的動作,領口直挺挺地往前耷拉下去。從我站的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瞥見里頭那件舊棉質內衣的肉色邊緣,還有一小片被汗水悶得發紅的皮膚。

   那個時候,我腦子里根本沒裝那些亂七八糟的彎彎繞繞。她就是我媽,穿成啥樣、蹲成啥樣,她也是我媽。

   “把這被子抱去陽台上搭著曬曬,在後備箱里悶了一路,摸著都潮了。”她兩只手摳住被子角,硬生生從蛇皮袋里扯出來,一把塞進我懷里。她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她的手骨節偏大,看著不像城里女人那麼細巧,掌心貼著手指根部的地方有一層硬邦邦的薄繭。那是這十幾年里,握鍋鏟、搓衣服、洗菜一點點磨出來的印記。

   我抱著那床帶著樟腦丸味的被子走到陽台,踮起腳,費勁地把晾衣杆上的塑料掛鈎拽下來。陽台的玻璃門敞著,客廳里又傳出我媽拔高的嗓音。

   “林建國,我放灶台上那個紅蓋子的調料盒你拿沒拿?”

   “拿了,塞那個小紙箱里了。”我爸從門外走進來,手里還拎著一塑料袋沒吃完的散裝餅干。

   “哪個小紙箱?這地上七八個箱子,你讓我開盲盒啊?”

   “就……上面拿黑記號筆寫了『廚房』倆字的那個。”

   “你寫的那個字跟雞爪子撓的一樣,鬼認得出來哪個是廚房!”

   我爸把餅干袋子往茶幾上一扔,照舊沒接茬,轉身去拆箱子了。

   一直折騰到下午四點多,屋里的東西才勉強有個眉目。拆空的紙箱子全被踩扁了摞在客廳牆角,鍋碗瓢盆用洗潔精過了一遍水,瀝在廚房的台面上。我媽在主臥把床單鋪平整了,又風風火火地卷進次臥,幫我套被套。

   她一邊抖摟著被罩,一邊嘴里不停地念咒:“枕頭給我擺正了,早上起來被子疊成方塊,別跟在家里似的卷成個豬窩。到了這破地方,沒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面收拾,你自己長點心眼。”

   “知道了。”

   “你那個新校服,學校通知什麼時候去拿沒?”

   “下禮拜開學報到的時候統一發。”

   “腳上那雙鞋還能穿不?開學不用買新的吧?”

   “能穿,鞋底還沒磨穿呢,媽。”

   她站在我那張一米二的單人床邊上,兩只手卡在腰眼上,眼神像雷達一樣在這間巴掌大的次臥里掃了一圈。她一米六二的個頭,放在女人堆里算中等,但塞在這間憋屈的次臥里,倒顯得剛剛好。七分褲底下的兩條小腿不粗不細,皮膚是真的白——跟鎮上那些天天風吹日曬、皮糙肉厚的婦女一比,她這膚色算得上扎眼。但她自己壓根不當回事。網面運動鞋的橡膠底在木地板上蹭出難聽的“嘎吱”聲。她腳不大,穿三十七碼的鞋。

   “行了,大概齊就這麼著吧。”她用力拍了兩下巴掌,拍掉手上的灰,“你爸得趁天黑前把車還給老劉。我去做口飯,讓他吃完趕緊滾蛋。”

   廚房的煤氣灶還是頭一回打火,藍色的火苗子竄上來,舔著鍋底。我媽手腳麻利地用電飯鍋燜了半鍋米飯,切了兩個西紅柿打散了三個雞蛋,刺啦一聲倒進油鍋里翻炒。又順手燒了一鍋紫菜蛋花湯,撒了把蝦皮。

   這就是我們在縣城這套房子里的第一頓飯。

   三個人圍著那張桌面起皮、還帶著水漬印子的小方桌坐下。

   我爸端著個缺了個小口的白瓷碗,埋頭一通猛扒,半句廢話沒有,不到五分鍾就干下去兩碗大米飯,然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我媽拿湯勺給他舀了一滿碗紫菜湯,重重地墩在他面前。

   “把湯灌下去再走。路上開車別抽煙,車窗戶搖下來吹風,到時候你那迎風流淚的破毛病犯了又得哼哼唧唧。”

   “知道了。”我爸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到鎮上了給我發個微信。”

   “嗯。”

   我爸這人,話少得讓人絕望。你要說他對我媽不好吧,他每個月工資一分不差全打到我媽卡上,自己就留個三五百的買煙錢;這次搬家,租房子的中介、看房、簽合同全是他一個人跑下來的;今天借車、扛大包也是天沒亮就開始干。但他就是長了張鋸了嘴的葫蘆臉,什麼“老婆你辛苦了”、“你們在這邊好好照顧自己”這種酸掉牙的話,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擠不出來。

   吃完飯,他進衛生間拿冷水呼嚕了一把臉。出來的時候,在短得可憐的走廊里站定了腳,左右看了看主臥和次臥的門。主臥里,我媽正背對著門,把幾件舊外套往衣櫃里硬塞。我靠在次臥的門框上,看著他。

   他走過來,抬起那只帶著煙味和汗味的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力道震得我骨頭有點發麻。

   “在這邊,學習咬死別掉隊。聽你媽的話。”

   “嗯。”

   這就是我爸。臨行前的最高指示,就這一句。

   他套上那件洗得發灰的深色夾克衫,拉開防盜門往外走。我媽這才扔下衣服,幾步追到樓道口,兩只手扒著滿是灰的水泥樓梯扶手,探出半個身子衝著樓下扯著嗓子喊:“路上開慢點!別跟大貨車搶道!到家了發消息!明天早上別舍不得買兩個包子吃!”

   樓道里空蕩蕩的,她那穿透力極強的聲音順著牆壁一路往下砸,震得牆皮上的白灰直往下掉渣。

   樓底下的樓道口傳來我爸含糊不清的一聲悶哼,估計是答應了。接著就是五菱宏光那破發動機打火的轟鳴聲,排氣管突突了兩下,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了。

   我媽扒著扶手,在樓道口站了好一會兒沒動彈。她背對著我,寬松的T恤在後背上斜斜地搭出幾道褶子。她的肩膀挺窄,但順著肩膀往下,到了腰那塊明顯往里一收,緊接著到了胯骨的位置又猛地撐開。灰色七分褲包裹著的臀部輪廓,在那件大號T恤的下擺邊緣若隱若現地勾勒出來。

   那時候,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真的一點別的念頭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時那股子隨時准備罵人的火氣不見了,嘴角甚至還帶著點極淡的笑意。“行了,杵在那干嘛,進屋。”

   回到屋里,她麻利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擠了洗潔精把碗洗得鋥亮,灶台上的油點子擦得干干淨淨。最後把那幾個花花綠綠的調料瓶在台面上碼得整整齊齊。

   我一屁股摔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這破沙發看著塌,坐下去更塌,屁股直接陷進海綿坑里,整個人往後仰著。我掏出手機看了看右上角,縣城的信號確實不如鎮上滿格,只有三格,但也夠用了。

   微信亮了一下,我爸半個小時前在家庭群里發了三個字:“到家了。”

   廚房里,我媽兜里的手機也跟著“叮”了一聲。她擦干手走出來,從兜里摸出手機,大拇指在屏幕上劃拉了一下,看了一眼,連個表情包都沒回,直接按滅屏幕又塞回了褲兜。

   傍晚六點多的時候,我媽接了我爸打來的電話。她有個鐵打的習慣,接電話必須往陽台走。這會兒推拉門大敞著,她說話的聲音順著風全刮進了客廳,我窩在沙發坑里聽得一字不落。

   “到了?嗯……東西全堆屋里了。煤氣灶能打火,就是廁所那花灑孔堵了出不來水。你什麼時候有空過來弄弄……行行行,你忙你的去吧,地球離了你不轉了是吧。他下禮拜才去學校報到呢。行了知道了。掛了。”

   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她沒馬上回屋。

   我在沙發上干坐了一會兒,爬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陽台門口。

   她正站在那根生鏽的晾衣杆底下,兩只胳膊肘撐在滿是灰塵的水泥欄杆上,臉朝著外面。天已經擦黑了,對面那棟樓里陸陸續續亮起了白熾燈和暖黃燈。樓下中庭里下象棋的老頭早就散伙了,光禿禿的泥土地上空蕩蕩的。晚風吹過來,帶走了白天那股子燥熱,總算有了一絲涼爽。但只要你抽了抽鼻子,空氣里那股子白天被太陽烤出來的柏油味和混凝土散出來的土腥氣,依然揮之不去。

   她聽見我趿拉拖鞋的動靜,沒回頭。

   我走上前,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跟她一樣靠在欄杆上。這陽台本來就窄,兩個人並排一站,胳膊稍微一動就能碰著。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那張方圓臉的线條照得比白天順眼多了,看著沒那麼凌厲。剛才干活時散下來的幾縷碎發,軟塌塌地貼在脖頸側面。她手里隨意捏著那個屏幕已經黑掉的手機。

   “往後,就咱們倆了。”她突然開口。

   聲音很輕,沒有平時那種扯著嗓子的尖銳。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極其平淡的味道,甚至還能聽出一絲……卸下重擔的松弛。這話不像是在對著我發感慨,更像是在心里跟自己盤算了一筆賬,終於得出了一個確鑿的數字。

   我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沒看我。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對面樓三層或者四層的某個亮著燈的窗戶,也不知道是在看人家屋里的電視機,還是單純在發呆。

   路燈光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膚映出了一種微黃的質感,白天出汗後留在額頭上的一層極細的鹽漬,在光下微微泛著白點。

   這個女人,十九歲在鎮上擺酒嫁人,二十歲挺著大肚子生了我。這十五年來,她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死死釘在鎮子上的直线,每天兩點一线,除了買菜就是罵我爸。現在,這條直线硬生生地被掰彎了,拐了個大彎,一頭扎進了縣城這個六十五平米的破爛出租屋里。

   全是為了讓我能在這兒上個高中。

   我喉結滾了一下,沒話找話:“媽,明天早上去菜市場買什麼菜?”

   她總算舍得把視线從對面樓收回來,轉頭瞪了我一眼。那一瞬間,她臉上的那種茫然和松弛感一掃而空。眉頭一皺,嘴角往下一撇,那個我從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立刻上线了——七分嫌棄,三分理直氣壯。

   “你管老娘買什麼菜!你長個吃心眼了是吧?你給我管好你腦子里的書本就行了!到了這縣城,好學校里全是尖子,你要是給老娘考個倒數,看我怎麼收拾你!到時候我都沒臉回鎮上見人!”

   “知道了知道了。”

   “少跟我扯這幾個字敷衍我!去!滾回你屋里把箱子全拆了,書一本本碼書桌上,別在地上攤著下不去腳!”

   “這外頭天都黑了,明天再收拾不行嗎?”

   “天黑了你就不長個了?你爸那懶驢上磨屎尿多的德行,你別好的不學專學壞的!趕緊去!”

   她劈頭蓋臉地罵完,自己先轉過身,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地進了屋。路過客廳茶幾的時候,順手撈起上面那個空玻璃杯,直奔廚房。緊接著就是水龍頭擰開,水流砸在杯子底部的嘩啦聲。

   洗杯子聲、拉抽屜聲、拖鞋走動聲,這一連串細碎的、充滿煙火氣的響動,瞬間把這間原本陌生、死氣沉沉的屋子填得滿滿當當。

   我一個人在陽台上又靠了一會兒。

   對面樓里的燈光越來越密,有個大媽在走廊上扯著嗓子喊孫子回家吃飯,有戶人家的廚房排風扇呼呼轉著,透出暖黃色的光。一陣夜風吹過來,把不知道哪家正在爆炒辣椒的熗鍋味,混著廉價洗衣液的劣質香精味,一股腦地糊在了我臉上。

   六十五平米。

   三年。

   我和我媽。

   “林昊!你耳朵塞雞毛了!說了讓你去拆箱子,你杵外頭當門神啊!”

   客廳里,我媽那能把房頂掀翻的大嗓門再次炸響。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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