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彼此
冷風從操場後方的圍牆缺口處吹進來,卷起地上的幾片濕軟落葉。
王朝陽走出配電房的陰影,穿過平時只供教職工車輛進出的側門通道。
校門外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线,兩輛警車斜停在路口,紅藍警燈在積水的路面上交替閃爍。
他沒有走正門。
他沿著側面圍牆的磚縫攀上去,翻過一米半高的牆頭,落在牆外綠化帶的灌木叢里。
樹枝刮蹭著灰色的衛衣,在他的臉頰上劃出一道白印。
他壓低身體,從灌木叢的邊緣鑽出來,雙腳踩在人行道的青石板上。
街上的行人已經被疏散。警笛聲從主干道的方向傳來,帶著明顯的距離感並且正在快速移動。
王朝陽站在路燈下。灰藍色的天空正在變成純粹的黑色。路邊的商店都拉下了卷簾門,只有幾塊霓虹燈牌還在工作,發出紅綠色的反光。
他低下頭,看向面前的柏油馬路。
雨剛停沒多久,路面的積水沒有干透。在校門對面的行車道上,有兩道非常清晰的黑色輪胎印。
王朝陽蹲下身。
輪胎印的間距比普通家用轎車要寬兩到三厘米,印痕邊緣呈現出鋸齒狀的不規則磨損。
這不是正常行駛留下的痕跡,而是車輛在極度加速並伴有輕微打滑時,橡膠輪胎與粗糙柏油路面劇烈摩擦剝落產生的碎屑。
他伸出手指,在其中一道輪胎印的末端摸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層還沒完全冷卻的黑色膠粉。
輪胎印向右側延伸。
王朝陽站起身,順著那兩道痕跡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快,但雙眼始終盯著地面。
路口的紅綠燈正在閃爍黃燈。那輛灰色的面包車在這里並沒有減速。輪胎印在路口中央出現了一個輕微的彎折,然後繼續向前。
再往前走了一百米。這里的路面比較平整,積水較少,黑色的輪胎印開始變得模糊。
王朝陽停下腳步。
他沒有繼續在原地尋找輪胎印,而是走到路邊的下水道格柵旁。
格柵邊緣的水泥地上,有一長串點狀的水跡。
水跡的顏色並不是透明的雨水,而是帶著一種渾濁的鏽黃。
他再次蹲下,把臉湊近水跡。
一股淡淡的防凍液氣味混合著金屬生鏽的味道飄進鼻腔。
他站起來,視线順著這排點狀水跡向前延伸。
水跡的密度在增加。從最初的每隔兩三米滴落一滴,變成了連續的线狀。
“水箱漏了。”
他看著那些水跡。
面包車的車頭剛在學校操場上撞擊了警車和隔離欄,中網後面的水箱散熱器必然受損。
這種程度的漏水,加上引擎被持續拉到高轉速,發動機艙內的溫度會在五到八分鍾內達到極限。
車輛拋錨不可避免。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黑色的電子表。
距離面包車衝出校門,過去了十五分鍾。
他轉過身,看向街道的前方。
正前方是一座跨线高架橋。
高架橋的下面,路況開始變得復雜。
一邊是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另一邊是一條沒有完工的輔路。
輔路的盡頭被施工用的藍色鐵皮圍擋擋住了一半,另一半連著一片密集的城中村建築。
主干道上傳來雜亂的鳴笛聲和刹車聲。
王朝陽跑了起來。
他沒有順著主干道跑,而是貼著非機動車道的內側,避開路燈直射的區域。
跑了三百米後,他看到了前面的封鎖线。
四輛警車橫向封堵了高架橋下的路口。
十多名特警舉著防爆盾牌站成一排。
兩名穿著戰斗服的低級英雄站在警車引擎蓋上,手里拿著探照燈,向著四周的黑暗區域掃射。
一輛公交車斜停在路口中央,車身左側有一道長長的金屬刮痕。
路面上散落著幾塊銀色的汽車保險杠碎片,還有半截帶著消音器的排氣管。排氣管的斷口處有明顯被外力拉扯撕裂的痕跡。
王朝陽沒有靠近人群。他躲在一根粗大的橋墩後面。
前方的特警隊長手里拿著對講機。
“目標車輛消失……最後目擊地點在高架橋下……各單位注意,散開搜索,注意隱蔽區域……”
探照燈的光束在主干道和高架橋柱子上來回搖晃。
王朝陽看著路中間那半截排氣管。
面包車在撞擊公交車後,失去了排氣管。排氣管斷裂會導致引擎排氣不暢,聲音會變得極大,且伴有嚴重的動力流失。
他轉過頭,看向那條通往城中村的半封閉輔路。
藍色的鐵皮圍擋有一塊被撞開了。邊角向內翻卷著,上面沾著一點灰色的車漆。
輔路里面沒有任何光源。
王朝陽從灰色的衛衣口袋里拿出一塊白色的粉筆頭。這是之前在安全屋走廊的地上撿的。
他走到橋墩面向警車的那一面。
右手握著粉筆,在水泥柱子上畫了一個向右的粗大箭頭。
箭頭所指的方向,正是那條昏暗的輔路。
在箭頭的下方,他寫下了四個字。
“水溫。拋錨。”
寫完後,他把粉筆頭放回口袋。轉身,走進了那條沒有路燈的輔路。
輔路的地面坑窪不平,到處是碎石和積水。
王朝陽走得很穩。他的眼睛在適應了黑暗後,開始分辨地面的顏色。
在距離鐵皮圍擋五十米的地方,他看到了那輛灰色的面包車。
車頭撞在一個廢棄的變電箱上。
前保險杠完全脫落,引擎蓋高高拱起。
一陣輕微的“嘶嘶”聲從縫隙里傳出,伴隨著濃重的白煙和機油燒焦的糊味。
車廂里沒有人。
左側的駕駛座車門大開著。副駕駛的車門則是關閉狀態。
他在面包車兩米外停下腳步。
地面是未硬化的泥土地。因為下過雨,泥土非常松軟。
在駕駛座車門外的泥地上,有一個深深的腳印。
不是人類的鞋印。
那是一個長約四十厘米,前端有三個粗大趾痕的凹坑。因為腳印的主人體重極大,凹坑邊緣的泥土向外擠壓翻起。
腳印的方向指向了右側。
右側是一條不到兩米寬的巷道。巷道兩側是四五層高的自建房。紅磚裸露在外面,沒有刷外牆漆。一樓的窗戶上裝滿了生鏽的防盜網。
頭頂上方,密密麻麻的黑色電线和網线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僅有的一點天空遮擋得嚴嚴實實。
王朝陽抬起腳,踩在地上的泥水里。
順著那些巨大且沉重的三個腳趾的凹坑,走進了那條巷道。
他沒有打開任何照明設備。
左手插在衛衣口袋里,五根手指握著那四顆從維修井拆下來的六角螺絲。螺絲的金屬螺紋在手指皮膚上按壓出深淺不一的凹痕。
巷道里很濕冷。周圍建築的下水管道里不時滴下幾滴汙水,落在長滿青苔的水泥板上。
他注意著地面上的每一個印痕。
每走五六米,就能看到一個那樣的深坑。由於泥土變硬,有些地方的腳印只留下了一點刮擦的痕跡,但腳趾尖端的發力點依然可以辨認。
他跟著這些痕跡,在錯綜復雜的城中村巷道里穿行。
拐了三個彎之後。
前方的地面上多出了一些不同的痕跡。
在那個粗大腳印的旁邊,出現了一道拖拽的痕跡。
痕跡很淺,但很連續。像是某種鞋子前端在泥地上擦過的軌跡。
王朝陽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他蹲下來。手指在那個拖拽痕跡的邊緣摸了一下。
這是一雙兒童皮鞋的鞋尖摩擦地面留下的。
王語嫣今天穿的是學校統一配發的黑色圓頭皮鞋。
他站起身。
巷道前方變得更加狹窄,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兩側的牆壁靠得很近,牆上長著大片黑色的霉斑。
他走進那條狹窄的縫隙。
而在距離這條縫隙三十米外的一棟廢棄自建房內。
王語嫣坐在滿地灰塵和碎磚塊的地上。
十分鍾之前。
怪人提著她進入了城中村。
怪人的速度很快。它並沒有把王語嫣放下或者背在背上,就那樣單手卡著她的肩膀,像提著一件死物一樣在巷道里快速移動。
王語嫣的雙腳懸在半空中。
怪人高低不平的步伐讓她的身體在空中來回晃動。
校服皮鞋的鞋尖幾次擦過地面,在泥水里拖行。
深藍色的羊毛開衫在怪人指甲的壓迫下,不僅肩膀處破了洞,衣領邊緣也因為懸掛的重力被拉扯變形。
肩膀處的皮膚早就被刺破了。怪人粗糙的角質層和灰白的利爪嵌在皮肉里。隨著每一次晃動,傷口就會被拉扯擴大。
血滲了出來,浸透了白色襯衫的布料,變成了一塊暗紅色的斑跡。
王語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的下頜骨收緊。牙齒咬合在一起。
眼睛始終睜著,適應著周圍極度昏暗的光线。
她看著兩邊的牆壁快速向後退去。看著頭頂上方那些錯亂的電线和偶爾露出的灰黑色夜空。
冷風吹在臉上,帶走了皮膚上的溫度。
她的雙手垂在身邊。十根手指保持著微縮的狀態。
沒有掙扎,是因為掙扎不僅無法掙脫怪人的鉗制,反而會招致不可預估的暴力反應。
在體重差距超過十倍、力量絕對劣勢的情況下,任何多余的掙扎都是消耗體力和加速死亡的行為。
她在這個被提著移動的過程中,一直保持著均勻的呼吸。
吸氣兩秒,呼氣兩秒。
這是在道場里,王震天用木劍一次次糾正出來的呼吸節奏。
“砰。”
怪人在一棟沒有安裝鐵門、只剩下門框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它提著王語嫣,側著身子擠進了門框。
一樓的室內完全沒有光。
地上堆滿了廢棄的建築垃圾、空水泥袋和一些碎玻璃。
怪人走到房間靠里的位置。
它的手臂向下放。手指松開。
王語嫣從半米高的地方落了下來。
雙腳接觸到地面。因為長時間的懸空,腳踝在一瞬間無法提供足夠的支撐力,她順勢向後倒去,坐在了地上。
一塊碎裂的水泥塊硌在了她的左邊大腿下。
她沒有去揉大腿。
落地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將身體向後平移了半米,後背靠在了一面粗糙的紅磚牆壁上。
這是一個最基礎的安全姿態。後背有支撐,視野可以覆蓋前方的一百八十度。
她抬起右手,輕輕按在左邊肩膀受傷的地方。
傷口的血液已經開始凝固,衣服的布料和皮肉粘連在了一起。手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明確的刺痛感。
她沒有把衣服撕開。只是用手指在傷口周圍壓了壓,確認血管沒有持續出血。
把手放回膝蓋上。
這棟自建房的一樓大概有三十平方米。
左側開著兩個長方形的窗戶,窗框上的玻璃已經全部碎裂。冷風從窗戶洞里灌進來。
外面極其微弱的光线投射在地上,勉強能看清房間的輪廓。
怪人站在房間的中央。
它轉過身,面向著大門。
它在喘氣。
那張長滿獠牙的嘴巴里,噴出粗重的白色霧氣。
野豬一樣的黑毛上沾滿了泥水。
它粗壯的雙腿微微彎曲,那只空著的前爪時不時地抓一下旁邊的一根水泥柱子,在上面留下幾道深深的白印。
它很焦躁。
外面遠處的警笛聲並沒有停歇。雖然暫時甩開了追蹤,但這種包圍圈只會越來越小。
它灰白色的眼睛在門外和王語嫣之間來回掃視。
王語嫣靠在牆上。
她的深藍色羊毛開衫在黑暗中和紅磚的顏色融為一體。
她看著那個怪人。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求饒或者驚恐的神色。就像是在看道場立柱上的一個木樁。
“你會說話。”
王語嫣開口。
八歲女孩的聲音在冷清空蕩的廢棄建築里顯得非常清晰。
沒有尖叫,沒有顫音。音量控制在一個剛剛好能夠傳遞到怪人耳朵里的大小。
怪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它轉過頭。灰白色的眼珠死死盯住坐在牆角的王語嫣。
它喉嚨里的呼嚕聲變大了一些。
那是在警告。
王語嫣沒有停止說話。
“你換我過來。因為我跟你說了利害關系。”
她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背部挺直。
“你不是沒有理智的怪物。”
怪人的身體向前傾斜了一點。那只帶著三根利爪的手臂抬了起來,向前走了一小步。
距離縮短。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變得更加濃烈。
“你現在不知道去哪。”王語嫣的語氣依然平緩,就像是在閱讀一篇沒有感情色彩的文章。
“你的車壞了。警察在外面搜查城中村。這里的地形很復雜,但出口有限。”
她看著怪人抬起的手臂。
“你殺了我。或者打暈我。你失去了一個籌碼。”
怪人的腳步停住了。
它那龐大的身軀在昏暗的光线中顯得極具壓迫感。它張開嘴,露出鋒利的牙齒。
“閉、嘴。”
兩個沙啞渾濁的音節從它的氣管深處擠出來。
王語嫣看著它。
她閉上了嘴。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她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第一,它確實具備基礎的邏輯判斷能力,能夠聽懂人話並在一定程度上權衡利弊。
第二,它現在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但並沒有立刻發動攻擊的意圖。
王語嫣把視线從怪人身上移開,看向那兩扇沒有玻璃的窗戶。
雖然天空是黑色的,但在雲層的折射下,能看出一種非常微弱的暗紅色光暈。那是遠處主干道上的霓虹燈和警燈反射的結果。
這意味著這棟建築所處的位置,距離主干道並不遠。
冷風繼續吹進房間。
她身上的白色校服襯衫並沒有保暖的作用。體溫在流失。
她將雙腿微微收攏,兩只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方,盡可能地減少身體的暴露面積。
肩膀的抽痛以一種固定的頻率在神經上跳動。
她沒有去想這種痛覺。
她的大腦在計算。
從學校到高架橋,車速九十,行駛了兩分鍾。從下車到這里,怪人提著她步行,速度很快,大約走了三分鍾。
目前的直线距離不會超過一公里。
既然它是一只具有智力的怪人。那麼它挾持人質的目的,就是為了逃脫。
外面的動靜只要越來越大,它就會越來越不敢輕舉妄動。在沒有找到安全脫身的路线之前,它需要人質是活著的。
王語嫣安安靜靜地坐在牆角。
就像一個毫無存在感的物件。
只要不發出任何刺激性的噪音,只要不做出任何帶有攻擊性和逃跑意圖的動作,暫時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鍾。二十分鍾。
外面的聲響似乎變小了一些。
怪人原本站在房間中央,現在已經退到了門框內側的陰影里,只露出半個身子,時刻盯著外面的巷道。
王語嫣的嘴唇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手指冰涼。
她沒有閉眼。
在極端的寒冷和疼痛中保持清醒,是練劍時對抗疲勞的必備技能。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從窗戶外傳了進來。
那是某種堅硬的物體踩在碎磚塊上發出的聲音。
在這個安靜的廢棄房間里,這聲音引起了怪人的注意。
怪人立刻轉過頭,看向那兩扇破窗戶的方向。它的身體伏低,前爪伸出,喉嚨里發出非常低的警惕聲。
王語嫣也聽到了那個聲音。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視线也移向了窗戶。
窗外沒有任何動靜。
黑暗中,只有風吹過電线的“嗚嗚”聲。
怪人盯著窗戶看了足足一分鍾。確認沒有後續的聲響後,它又把視线移回到了門口。
“嗒。”
就在怪人剛剛轉過頭的瞬間,另一個聲音從廢棄建築的後方傳了過來。
這個聲音比剛才更輕。
王語嫣的背靠著牆壁,她感覺到牆體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震動。
這棟自建房有樓梯。
聲音是從二樓或者是後門的方向傳來的。
怪人的判斷力顯然也很強。
它的身體驟然繃緊,粗壯的下肢彎曲,做出了隨時攻擊或逃跑的准備。
它轉過身,面向著通往後面區域的那個敞開的門洞。
昏暗中。
一個很小的影子,出現在了那個門洞的邊緣地帶。
沒有開燈。
那個影子慢慢地挪了出來,站在了微弱的光线能夠模糊照到的地方。
灰色的連帽衛衣。黑色的長褲。
帽子沒有戴在頭上,露出了一頭短發。
王朝陽。
他的手里沒有任何武器。空著兩只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
他就那樣站在距離怪人七八米遠的地方。
在看到王朝陽出現的那一刻,王語嫣那雙一直保持著絕對冷靜和平靜的眼睛里,瞳孔瞬間收縮。
她的呼吸在胸腔里停滯了一拍。
交疊在大腿上的雙手手指猛然扣緊。
她沒有出聲。沒有喊他的名字,也沒有讓他快跑。
因為她知道,在面對這種具有強攻擊性且神經緊繃的怪人時,任何突然的聲音都會成為激發它攻擊指令的導火索。
怪人盯著那個突然出現的男孩。
它的身體隆起,獠牙外露。作為一個S級能量反應的怪人,它並沒有立刻撲上去。因為這太反常了。
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孩,沒有任何武裝,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這里,並且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它灰白的眼睛里透出一絲疑惑和暴躁。
王朝陽看著怪人。
他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他沒有看坐在牆角的王語嫣。視线完全鎖定在怪人的身上。
他慢慢地舉起左手。
左手手指上,捏著兩顆拆下來的六角螺絲。
他手臂向後,手腕發力。
“嗖。”
兩顆螺絲帶著風聲,被他用力地擲了出去。
目標不是怪人。而是怪人前方地面上的一堆碎玻璃。
“嘩啦!”
螺絲砸在玻璃上,發出清脆刺耳的破裂聲。
在這安靜的室內,這種尖銳的高頻噪音極大地刺激了怪人的聽覺神經。
怪人發出一聲狂躁的嘶吼,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巨大的前爪揮舞了一下。
在螺絲出手的同一瞬間。
王朝陽的右手伸進了衛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物體。
那是一個小型的警用防暴閃光爆震彈。
這是他在來的路上,在那輛被撞廢的警車車廂里找到的。
他用牙齒咬掉拉環。右手猛地向上一拋。
黑色的圓柱體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了怪人頭頂斜前方的半空中。
“砰——!”
不僅有巨大的爆鳴聲。還有一瞬間可以致盲的、高達數百萬坎德拉的強光。
整個廢棄的房間在一瞬間亮如白晝。
怪人灰白色的眼睛在強光的直射下瞬間失去了視覺,它發出了淒厲的慘叫,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龐大的身軀在失去平衡的狀況下向後踉蹌倒退。
在強光爆發的前零點一秒。
王語嫣迅速閉緊了雙眼。將頭低下,下巴緊緊抵在胸口。
她的雙手沒有去捂耳朵,而是撐在身側的地面上。
在聽到爆震彈炸響的那一刻。
她雙腿發力。
沒有絲毫的遲疑,沒有等待視覺恢復。
她憑借著剛才在黑暗中記住的環境輪廓,從地上猛地竄了起來,身體貼著牆根,向著門口的方向狂奔。
強光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整個房間再次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的、視覺殘留帶來的絕對黑暗中。
“嘭!”
王語嫣在跑動過程中,膝蓋撞到了一個掉在地上的水泥塊。
鑽心的疼痛傳來,但她沒有減速,借著摔倒的慣性在地上滾了一圈。
“這邊。”
一個極其冷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沒有光。
一只帶著微冷溫度的手,在黑暗中准確地抓住了王語嫣的手腕。
手心的觸感有些粗糙。
王語嫣沒有反抗。她順著那只手拉扯的力量,迅速從地上站起來。
王朝陽拉著她。
他沒有帶著她往大門跑。怪人此時雖然失明,但龐大的身軀正在大門附近胡亂揮舞著利爪,封鎖了出口的路线。
他拉著她,向著房間左側那扇沒有玻璃的窗戶跑去。
在這個過程中,身後的怪人發出了瘋狂的怒吼。它那帶著強悍動能的利爪砸在牆壁上,成塊的紅磚被砸得粉碎。磚石碎肉在房間里四處飛濺。
“跳。”王朝陽短促地發出指令。
他雙手抱住王語嫣的大腿邊緣,用力向上一托。
王語嫣借著這股力量,雙手攀住窗台的下沿。手臂肌肉繃緊,身體向上拔高,從窗戶翻了出去。
窗外是一個堆滿垃圾的窄巷。
王語嫣落在地上,雙腳穩穩踩實。
“砰!”
怪人的一只爪子砸在了窗框旁邊的牆壁上。整面牆都在劇烈地震動。
緊接著,一個灰色的身影從窗戶里翻了出來。
王朝陽落地,順勢在垃圾堆上滾了一圈卸力。
他立刻站起來,一把抓住王語嫣的手腕。
“跑。”
兩人在僅有一米寬的暗巷里狂奔。
腳下的垃圾和汙水四濺。
身後傳來怪人撞開窗戶和牆壁的巨大轟鳴聲。它已經恢復了些許視力,瘋狂地追了出來。
“吼——!”
腥臭的熱風從背後撲來。
跑出巷道。
前面就是主干道。紅藍色的警燈在一百米外閃爍。
探照燈的光束立刻掃了過來。
“在那里!”
“發現人質!”
“准備射擊!壓制怪人!”
槍聲大作。密集的火力覆蓋了兩人身後的建築。
怪人龐大的身軀暴露在強光下,子彈打在它堅硬的皮毛上爆出點點火光。它怒吼著,不得不停止追擊,用粗壯的手臂護住頭部,向後退去。
王朝陽拉著王語嫣,跑過了警戒线。
周圍的特警和英雄立刻圍了上來。
“醫生!快過來!”
兩人沒有理會周圍喧鬧的聲音。
他們跑過警戒线後,停下了腳步。
王朝陽松開了王語嫣的手腕。
他低著頭,大口地喘息著。胸腔劇烈起伏。衛衣的下擺被泥水弄髒了一大片。
王語嫣也停在那里。
她的肩膀處在流血。呼吸有些急促。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王朝陽。
在那明亮的探照燈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在發抖。
不是剛才在黑暗中那種機器般的冷靜。
而是此刻,確定安全之後,屬於一個九歲男孩身體和神經面臨極端壓迫後產生的劇烈戰栗。
他的嘴唇發白。左手的手掌心因為剛才握著螺絲,多出了幾個深深的血印。
王語嫣看著他。
她那雙因為剛才的奔逃而略顯凌亂的海藍色眼睛里。
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沉的冷硬。但在這層冷硬之下,有一種東西在緩緩地沉淀。
沒有說話。沒有擁抱。
在這個充滿了硝煙味和警笛聲的夜晚。
兩個人的影子,被強光並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