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男孩
灰色的面包車沒有擋風玻璃。
冷空氣從巨大的缺口處毫無阻擋地灌進車廂,形成了一股急速回旋的狂風。風里夾雜著路面卷起的汙水和細碎的沙礫,打在王語嫣的臉上。
王語嫣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座椅表面的灰色人造革已經完全破裂,黃色的海綿暴露出大半,一根彎曲的鐵彈簧就在她左側大腿不到兩厘米的地方。
她沒有靠在椅背上,因為缺少了安全帶的固定,一旦車輛加速或急轉彎,後背懸空反而更容易在晃動中撞傷脊椎。
她雙腳平放在積著一層髒水的腳墊上,兩只手分別抓住了車門內側的一個金屬拉手和座椅下方的鐵排骨架。
車輛在顛簸。
怪人的體型過於龐大,擠在駕駛座上,頭部幾乎頂著車頂的內飾塑料板。
它那長著粗硬黑毛的下肢在油門和刹車踏板之間來回踩踏,並沒有離合器和換擋的概念。
面包車的引擎發出極其沉悶且連續的轟鳴,轉速被強行拉到了紅线區域區。排氣管在車底發出“砰砰”的悶響。
車體在佳林市傍晚的主干道上呈“S”型路线行駛。
左側的一輛黑色家用轎車躲避不及,被面包車的右前保險杠擦過。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輛轎車的後視鏡被撞飛,撞擊產生的慣性讓面包車猛地向右側傾斜。
王語嫣緊緊扣住鐵架的手指關節發白。在這股巨大的撞擊力下,她的身體向左側車門甩去。右側肩膀狠狠撞在車窗下沿的硬塑料擋板上。
她沒有出聲。撞擊後,她迅速調整了雙手的握力,將身體重新拉正。
後視鏡只剩下左邊的一個。另外一個在剛剛衝出校門時已經撞碎了。
通過左側的那面破損的鏡子,能看到七八道紅藍相間的閃光正在快速逼近。刺耳的警笛聲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和引擎的轟鳴。
怪人轉過頭,通過沒有玻璃的車窗向後看了一眼。
它厚重的嘴唇向外翻起,露出發黃的獠牙。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粗重喘流聲,類似某種被激怒的野豬。
它抬起那只長著三根灰白利爪的手臂,重重地砸在方向盤的中央喇叭上。
“滴——”
喇叭發出短促而嘶啞的聲音。它轉回頭,腳底踩死了油門。
面包車在下一個十字路口沒有減速。紅燈的狀態下,它直接衝進了橫向的車流。
一輛公交車緊急制動,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摩擦出長長的一道黑印,發出極其尖銳的刹車聲。
面包車的車尾擦著公交車的車頭掃過,巨大的離心力讓後車廂的一側車輪短暫地離開了地面。
車尾廂的兩扇對開門在劇烈的甩動中直接彈開,在風中來回拍打著車廂外殼。
緊跟在後面的兩輛警車為了避讓公交車,不得不猛打方向盤,撞在了路邊的綠化帶上,引擎蓋隆起,紅藍色的警燈在樹叢里閃爍。
但也只是拖延了幾秒鍾。更多的鳴笛聲從側面的街道圍堵過來。
三名低級英雄沒有乘坐警車。他們借助著臨街商鋪的霓虹燈牌和建築物外牆的空調外機,在半空中快速移動。
其中一名穿著綠色緊身制服的英雄踩在一個廣告牌上,借力躍起,身體在空中拉長,手中甩出一條帶有倒刺的金屬長索。
長索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线。
“鐺。”
長索前端的金屬扣死死地纏在了面包車後保險杠右側的排氣管上。
那個綠衣英雄雙腳落地,在路面上滑行,雙手死死拉住長索,試圖用自身的重量減緩車輛的速度。
面包車的車速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車尾開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搖擺。
怪人察覺到了車速的下降。它再次看向後視鏡。
它咆哮了一聲。握著方向盤的雙手血管暴起,猛地向右打死方向。
車頭在路面上劃出一個急劇的九十度轉角。車頭撞倒了一個垃圾桶。
後面拉著長索的英雄被這股突然改變方向的巨大拉力直接帶飛了起來。他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身體撞在路邊的一個消防栓上。
長索松脫。面包車的排氣管被硬生生扯斷了一半,拖在地上摩擦出一連串的火星。
車廂內部充斥著刺鼻的廢氣和燒焦的橡膠味。
王語嫣看著儀表盤。
速度表上的指針停留在九十。油表指向紅色的底线,並在不停地晃動。
水溫表的指針已經越過了中間的刻度,正在向最右邊偏移。
引擎蓋縫隙里開始冒出絲絲白煙。
她把原本抓著車門拉手的左手收了回來。
右手依然抓著座椅底部的鐵架。
冷風把她的手指吹得通紅,指甲呈現出缺乏血液流通的青紫色。
她抬起頭。
“水滾了。”
她的聲音在巨大的轟鳴聲和風聲中顯得非常微弱,但字字清晰。
怪人正在狂踩油門。它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聽到聲音,它側過頭,看向副駕駛的那個小女孩。
王語嫣沒有避開它的視线。
她抬起剛松開的左手,食指伸出,指了指怪人面前那個正在冒著越來越濃烈白煙的引擎蓋前部,又指了指儀表盤上那個紅色的油量指示燈。
“這輛車不能開了。”她用平穩的語調陳述。
怪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煙已經開始遮擋前面的視线。
車身抖動得比之前更加劇烈,發動機里傳出一種沉悶的、“咔咔”的金屬撞擊聲。
那是氣缸溫度過高導致的爆震。
怪人的鼻子里噴出一股粗氣。它並不能完全理解儀表盤上那些指針的含義。但它能感覺到這台它搶來的機器正在失去動力。
它抓著方向盤的爪子收緊,皮革方向盤套被抓破,露出里面銀色的金屬圈。
“警察在變多。”
王語嫣繼續說道。
她的眼睛看著倒車鏡。
那里面反射出的紅藍光點已經從開始的七八個增加到了十幾個,甚至在前方高架橋的匝道口位置,也出現了路障和警燈的閃爍。
“一直在這里開,會被抓。”
王語嫣的聲音沒有起伏。這是一個客觀的事實。
怪人轉回頭。它那張布滿獠牙的大嘴張開,喉嚨里發出更加密集的呼嚕聲。它踩在油門上的腳松開了一些。
前面是一個高架橋底下的十字路口。右邊是一條通往老舊城中村的狹窄輔道。
面包車在接近十字路口時,引擎在發出最後一聲沉悶的爆響後,徹底失去了動力。車速開始下降,白煙完全籠罩了車頭。
怪人猛地一打方向盤。
失去動力的面包車依靠慣性衝進了那條沒有路燈的輔道,最後車頭撞在一個廢棄的變電箱上,徹底停了下來。
怪人推開駕駛座破爛的車門,踩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它轉身,那只長著三根利爪的巨大手掌伸進副駕駛。
王語嫣沒有反抗。
怪人的爪子依然抓在她的肩膀上。和之前一樣,那種粗糙的角質層壓迫著剛才已經破損的衣服和皮膚。
她被單手提了起來。
雙腳離開車廂的膠墊。
怪人提著她,轉身跑進了城中村縱橫交錯的狹窄巷子里。
沒有光线,只有腳下踩踏汙水發出的“吧唧”聲和怪人粗重的喘息。
……
第三小學,地下安全屋負二層。
大屏幕上的監控畫面依然鎖死在空空蕩蕩的校門操場上。幾名警察正在拉起黃白相間的警戒线。風吹著跑道上的積水。
室內的空氣因為人群的密集而顯得沉悶。幾台換氣扇的嗡嗡聲在背景里持續響著。
那個被換回來的四五年級女生正坐在地上,肩膀上披著一件老師給的外套。幾名安保人員和隨隊的醫護在給她測量血壓。她依然在抽泣。
“安靜!大家都坐在原地!”一位教導主任拿著擴音喇叭,在幾個班級之間走動,“危險還沒有解除!警察已經在追蹤了,大家保持秩序!”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個站著的身影。
王朝陽的灰色衛衣帽子耷拉在後背。他站在大屏幕前左下方大約五十厘米的位置。
雙手握成拳頭。左手掌心被指甲刺破滲出的血液,已經順著皮膚紋理干涸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线。
眼睛沒有眨動。
他的呼吸比剛才慢了許多。
如果此時有人仔細觀察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瞳孔已經不再盯著屏幕上的某個具體物體,而是失去了表面的聚焦。
在過去的一年里,這是他逐漸養成的一種習慣。
這來源於他的父母。
兩個在前线從事科研和後勤支援的人員。
那對曾經在這個城市地下最隱秘的實驗室里,通過圖紙和數據破解貪婪魔王護盾的夫妻。
從他五歲開始,家里就沒有玩具。只有散落在客廳茶幾上的電路圖、能量傳導模型圖以及各種基建防御設施的內部剖面圖。
“朝陽,看线。不要看顏色。”
這是他父親曾經對他說過最多的一句話。
“所有的建築,無論外面包著多厚的混凝土。里面都有线。通風线、水管线、備用逃生线。找到那條线。”
王朝陽現在的腦海里,那塊二十九英寸的監控屏幕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進入這所小學的第一天,在教務處走廊布告欄上看到的那張《第三小學地下防空及安全設施平面圖》。
那是一張非常枯燥的藍底白线圖。標注著承重牆、安全門、監控死角。
記憶在飛速地翻閱。
那張圖紙的线條在他的腦海里被重新構建出來。
負二層成一個長方形。正前方的防爆門是唯一的雙向主通道。左側有一個手動逃生出口,剛剛王語嫣就是從那里推開出去了。
現在那個逃生門已經被兩名安保人員重新鎖死,並站在那里把守。
主控制台占據了房間前部的右側三分之一。五個大人圍在那里。
“通風管。”
朝陽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視线從屏幕上慢慢轉移。抬起頭,看向頭頂的水泥天花板。
網格狀排布的白熾燈之間,有一條橫貫整個負二層的鋁合金通風主管道。管道的截面呈四方形,大約八十乘八十厘米寬。
管道每隔十米,有一個向下的百葉狀出風口。
順著管道的走向,他的視线一路向右側牆壁延伸,直到管道拐入承重牆的內部。
在那個拐角的側下方,離地面大約兩米五的牆面上,有一個正方形的、用六角螺絲固定的金屬維修井網罩。
那是用來檢修地下室排風機組的通道。
維修井的內部結構圖在頭腦中調取出來。
那是一條可以直通地面附屬配電房的獨立豎井,內部有攀爬用的鋼筋扶梯。
王朝陽低下頭。
他看了一眼左手掌心。血跡已經干了不流了。
慢慢松開左手和右手。十根指頭在褲子側面的接縫處擦了兩次。
他轉過身。背對著大屏幕和前方擁擠的人群。
腳步聲和呼吸聲被他自己控制到了最低的限度。他順著牆根的陰影,開始向右側移動。
人群很亂。低年級的學生在哭鬧。老師的注意力都在維持中間區域的秩序。
他經過了一個抱著書包蹲在地上發抖的一年級男生。經過了兩個正在低聲交談的五年級女生。
沒有人看他。
五分鍾後。
王朝陽來到了靠近右側承重牆的角落。這里的上方就是那個金屬維修井網罩。
牆角堆放著幾張折疊起來的長條桌和幾個裝應急物資的鐵皮箱。
這正是他需要的盲區和墊腳石。
他蹲下身,雙手扶住最上面一層箱子的邊緣。
兩只手掌按緊,膝蓋彎曲,右腳踩在折疊桌的橫梁上。
腰部發力,身體悄無聲息地向上拔高。
站在鐵皮箱上,他的視线剛好能平視那個金屬網罩。
距離地面雖然有兩米五,但他站的位置已經足夠接觸到。
他伸出手。手指觸摸著那個金屬網罩。表面有一層冷冰冰的油漆質感和灰塵。
四個角固定著六角螺絲。
沒有帶工具。
王朝陽把手伸進衛衣的長條口袋里。
他的手摸到了那把一直隨身攜帶的小指甲銼。
這是他媽媽以前放在家里桌子上打磨指甲用的。
一年前清理遺物時他收了起來,放在口袋里再沒拿出來過。
末端有一小截類似於一字改錐的平頭。
他把那個金屬小物件拿出來。捏在兩根手指之間。
對准左上角的那個六角螺絲的十字凹槽,把平頭插進去。
手腕發力。逆時針轉動。
螺絲並不緊。因為常年沒有檢修,雖然有些生鏽,但也只是增加了一些阻力。
隨著第一扣松動,下面的旋轉變得容易。
“嘎吱。”
極輕的金屬摩擦聲。在下面擴音喇叭和人群的噪音掩蓋下,幾乎弱不可聞。
第一顆螺絲掉在他的掌心,被他放進口袋。
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手指因為用力捏著細小的指甲銼,已經發酸,剛才那道被指甲刺破的傷口重新滲出了血絲。但他沒有停頓一秒鍾。
把第四顆螺絲拆下放進口袋後。那面長寬各六十厘米的金屬網罩已經完全松脫。
王朝陽雙手抓住網罩邊緣,小心地將它取下。
不能發出碰撞聲。他將金屬網罩翻轉,貼著牆壁,慢慢地順著鐵皮箱滑動到折疊桌的最里側角落,放下。
一個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出現在眼前。
只夠一個九歲孩子勉強爬進去的寬度。
從洞口吹出一股帶著機油味和外間空氣特有陰冷感的微風。
他雙手向上攀住洞口的下沿。雙腿微蹲。
手臂的肌肉拉緊。用力一撐,上半身鑽進了維修井內。
右腳在牆面上蹬了一下作為助力,將下半身也收了進去。
里面一片漆黑。
雙手摸到了豎向排列的冰冷鋼筋扶梯。
王朝陽開始向上攀爬。
四肢機械地交替運動。手腳配合非常准確。每一次踩穩一根鋼筋,再伸手去夠下一根。
一共爬了近十五米。
頭頂上方出現了一絲非常微弱的光亮,那是地面配電房百葉窗漏進來的外界光线。
最後一步跨出。
他從豎井的頂端翻了上來,落在了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一樓附屬配電房。
推開沒有上鎖的配電房鐵皮門。
外界濃重的寒氣和完全黑下來的天光瞬間將他包裹。
他走出了地下室。
操場上很空。探照燈照著那片被撞壞的塑膠跑道和那輛被撞變形的警車。
雨已經完全停了。地上的水窪倒映著他的身影。
王朝陽站在配電房的陰影里。
他從灰色的衛衣口袋里拿出了那四顆剛才拆下來的六角螺絲。
掌心里的血跡沾在了螺絲生鏽的紋路上。
他把手掌合攏,將這幾塊冰冷的金屬死死攥在手里。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學校側門外,那個只剩下深沉黑暗的、面包車消失的那條街道。
“我很快就來。”
他看著那個方向。嘴唇動了一下。極低的聲音在冷空氣里消散。
那雙眼睛里,曾經七歲男孩屬於和平生活的底色已經被徹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建立在精准分析和極度克制下的、近乎於機器運轉般冷硬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