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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有螢曈曈 秦因 1936 2026-01-05 19:56

  送走那殺豬漢後,文雪鷺哭了半夜,又抄經、又焚香,為其超度祝禱三日。

  小郎君噥噥道:“我不會再怕鬼了。”

  “那挺好。”文升鸞咬著胡餅,磨刀霍霍。

  漆螢抱著貓,若有所思。

  問道:“你們是洛陽人?”

  “是啊。”

  “父母,祖輩,都是麼?”

  “是啊。”

  “可還記得你的祖母是什麼模樣?”

  “我三歲那年,祖母便過身了,不記得她是什麼樣子。”

  “這柄殺豬刀是哪里來的?”

  “從洛陽家里帶來的,母親說,是祖母過世後,在她床下找到的,削鐵如泥,我殺豬正好。”

  文升鸞說完,扛著大刀風風火火奔向屠宰場。

  漆螢盯著文雪鷺看了半晌。

  除了愛哭,好似沒什麼別的像的。

  小郎君餅都不好意思嚼了,往腰間摸出一串銅錢來,“昂。”

  檐下雨霧如織。

  殺豬漢不知道文禎十五載的元夕,他死的那日,洛陽大雪,雪覆滿城,一女郎步履蹣跚地跑到坊牆外,刨出了那柄帶血的殺豬刀,哭得肝腸寸斷。

  “孽障,你不回來,不讓孩子認你作爹了。”

  誤打誤撞當了回天師,漆螢攏共得錢兩千零五百,還不夠買一套房。

  得知漆螢在長安孤身一人,平日都住在近郊的城隍祠,文升鸞干脆地邀了她來敦化坊同住,姐弟兩人破曉時分出門,金烏西墜時歸家。

  文升鸞經過坊間食肆,買了二斤炙羊肉、一罐米酒,騎馬回來的文雪鷺在門外便聞到濃郁的肉香,栓好馬,看見漆螢抱貓正出門。

  “欸,小螢,你不吃了麼?”

  “我吃過了。”

  漆螢不吃活人的食物,尋了個由頭出去。

  敦化坊位置偏僻,坊間居民大多是平民商販,或些許卑官小吏,街上無寶馬香車、穹頂華蓋,漆螢混跡其中,如魚在水。

  長安有鬼,也有真正會捉鬼的天師,漆螢得躲著他們走。

  五鼓之後,坊門閉,漆螢游蕩一圈回家,經過巷口槐樹時,那縊鬼已不吊在麻繩上了,而是以衣袖掩面,坐在樹根處。

  她沒走。

  漆螢停在她身前,扯了扯她的衣袖。

  鬼女郎將頭埋得更深,隱隱有啜泣聲,漆螢捧起她的面頰,才發現雙瞳已盈滿了淒厲血色,這是惡化的征兆,恐將變成厲鬼,這很麻煩。

  “為何不離開這里。”

  “我走不了。”

  漆螢低頭,才見那根麻繩並未消失,一端縛在她頸間,一端束在槐樹上,這根繩已經成了女子魂體的一部分。

  漆螢無奈,放了些鬼息給她。

  “一半用來滌蕩惡魂,一半用來掙脫這繩索,會用嗎?”

  自然是會的,這是鬼的本能,正如襁褓嬰孩降生便會吮吸母乳那般。

  女郎吞下鬼息,雙瞳褪去血月似的絳色,截斷的頭發甚至如藤蔓緩緩再生,垂在腰間,迢迢若緞雲,遙遙如織雨。

  “很漂亮的長發。”

  “多謝。”

  鬼女郎盯著漆螢看了須臾,烏圓打了個冷顫,嚶嚶兩聲。

  漆螢轉身欲走,她在身後道:“你住在這里?”

  “嗯。”

  回到家中,文升鸞在給貓犬做飯,蒸熟的粟米拌了碎雞肉,撒幾粒粗鹽,盛在一大一小兩個陶碗中,黃犬囫圇食盡,又要搶貓食,挨了主子兩腳踹。

  文雪鷺才從樹上逮了貓回來,見漆螢抱著烏圓坐在階下,敲了敲貓腦袋,“你瞧,人家小圓多乖巧。”

  大貓吃粟飯,小貓喝羊奶。

  從容無兩。

  漆螢倏地問起:“坊間是否有女子曾絞去長發,自縊而亡?”

  “是周家的女郎,名喚慈音,便是你那日說的,眉心有紅痣的那個吊死鬼。”

  雲翳遮月,一時堂下皆黑,燈燭也被吹得撲朔,文雪鷺緊張兮兮,“怎麼又說起鬼了。”

  “不願聽,你滾回屋去。”

  “哦。”

  文升鸞繼續道:“我也是聽的坊間傳聞,你當個故事聽便好。”

  “那女郎喚作慈音,元嘉十二年生人。”

  元嘉十二年,立春日。

  周慈音的母親與友人一起前往妙玄觀踏青,此女年逾三十,未有子嗣,來這一趟自是要循例在神龕前擲茭,以求神明降示。

  擲了三回,皆是一陽一陰,意為“聖茭”,祈求之事已得神明允許。

  女子喜極,一月後,腹中果得一子。

  慈音降生在冬日,聽聞那日坊間有鸞鳥降在梧桐樹上,是為大喜之兆,生下來,當真是玉雪可愛的小女郎。

  為給愛女廣積福德,母親在城外設粥棚,救濟來往貧苦百姓。

  第二日夢醒,奶娘匆匆來報:女郎的手全然好了。

  神明賜福,慈音長大後,極擅琴棋書畫,落筆風雨、畫成驚鴻,是坊間人人稱贊的妙娘子。

  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母親一朝病逝。

  在那之後,父親時常沉溺於賭坊間,不過兩年,母親經營的家財失了大半,家中的繡坊、絹帛鋪子也悉數賣盡,仆僮散去,父女二人搬進敦化坊。

  慈音作書畫為生,因她技藝精湛,價格高昂,攢下了些銀錢,打算將母親陪嫁的商鋪都買回來。

  “只可惜……”

  “什麼?”

  “後來慈音的手出了點毛病,不能再作畫了,她爹還是那個混不吝的,我朝例律禁博戲,那孽畜被抓了兩回,挨了板子,傷痊愈後,還往那銷金窟里鑽,輸了錢,便問慈音要。”

  “再後來,慈音許是被這孽畜逼急了,一時想不開,吊死在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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