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對大門的是房東任奶奶住的房間,丁小魚站在門口往里探,半個人影都沒見著,正納悶之際,身後飄來溫柔的女聲,“小魚?”
她轉身便瞧見一位衣著朴素的中年婦女,笑著喚人,“鄒姨。”
鄒愛雲是小院的另一位租客,個子很高,身形干瘦,剛過四十已經滿頭銀發,生活的滄桑在她臉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小魚見她手里提著折好的青菜,知道她正在准備晚飯,左右張望片刻,小聲問她:“任奶奶去哪里了?我回來沒見著她。”
鄒愛雲一把將她拽進房里,壓低聲音道:“下午她閨女把人送過來,兩人在客廳里大吵一架,後來奶奶便和她一起出去,直到這個點還沒回來。”
小魚不確定地發問:“所以現在待在紅屋頂房的人是…”
“她外孫。”
鄒愛雲回頭瞄了一眼大門,確定沒人才繼續說:“你別說,那男孩子模樣長得是真俊,就是年紀輕輕坐上輪椅,怕是後半輩子都要人照顧。”
丁小魚不以為然地說:“我奶奶在離世前也坐了兩年輪椅,她除了行動不便其他都挺好,能吃能睡還愛說笑。”
鄒愛雲聞言笑了,“老人家和年輕人能一樣嗎?果實還沒成熟就要腐爛了,說不遺憾那是假的。”
小魚似懂非懂地點頭,有些痛不壓在自己身上無法感同身受,在本該翱翔的年紀被枯枝纏住雙腿,如果是她,大概也會崩潰吧。
鄒愛雲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間,催促她:“你趕緊把書包放回去,過來廚房幫忙。”
“好嘞。”
五分鍾後,丁小魚換上舒適的毛絨睡衣,戴上溫暖的小熊帽,穿著拖鞋從正對紅屋頂房的藍屋頂房竄出來,火急火燎奔向廚房,半路倏地聽見一聲巨響,似玻璃破碎的聲音。
她步子驟停,剛開始不確定方位,直到再次聽見重物墜地,“咚”的一聲,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衝向紅屋頂房。
房門沒鎖,她推門闖入,見著一地的玻璃碴和摔倒在地的白衣男。
翻倒的輪椅斜靠著床沿,他大概率是想從輪椅過渡到床上,結果失敗了。
男人低著頭,略長的黑發遮過大半張臉,隱約可見額前細細密密的汗珠,他雙臂硬撐起地板,艱難地要坐起身。
丁小魚二話不說衝過去想幫他,完全忘了男女授受不親這件事,本著以前照顧奶奶的經驗,雙臂用力抱住他的前胸,用了吃奶的力氣往上提。
感受到陌生氣息的溫硯瞧見戴著小熊帽的丁小魚,一股厭惡反胃的情緒翻涌而上。
“走開。”
他聲音極冷,話音帶喘。
被人狠狠推開的小魚順著慣性跌坐在地上,手心壓上碎玻璃,疼得倒吸涼氣,眼眶一秒紅了。
她怔怔地盯著眸光陰冷的男人,籠罩在他周身的寒氣化作尖銳的刺直戳心髒,她有些害怕,但是心里念著任奶奶的好,只能用僵硬笑容散播友好氣息。
“對不起,我只是想幫你。”
溫硯眸光冰冷地注視著她,視线緩慢下移,盯著她藏在背後的手,細碎的玻璃扎進肉里還未取出,血跡清晰可見。
他意識到自己情緒失控,閉了閉眼穩住呼吸,低聲問:“你是誰?”
小魚從地上爬起,站直後又覺得居高臨下的說話不太禮貌,她向前走兩步蹲在男人身前,一字一句地介紹自己:“我叫丁小魚,你也可以叫我小魚,我是任奶奶的租客之一,住在你正對面的藍屋頂房。”
溫硯沉默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臉,五官稍顯幼態,戴個蠢萌的小熊帽,看著小小一只,膽子比牛大,陌生男人說抱就抱,毫無男女之間該有的邊界感。
他兩手撐住地板艱難往後挪了一寸,後背輕靠床沿,淡淡吐出一句:“出去。”
小魚自動忽略他的話,笑開一對小酒窩,“我幫你吧。”
“我叫你出去。”溫硯沉聲低吼,下頜角緊繃,明顯動氣了,“你耳朵聾了?”
她眼底的光隨即黯淡,起身往外走。
溫硯淺淺喘了一口氣,以為自己成功趕走煩人的小孩,誰知她很快折返,手里拿著撮箕掃帚,一聲不吭地將地上的玻璃碴清理干淨,順便扶正輪椅。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門前,背對著他開口。
“任奶奶對我特別好,所以她的親人也是我的親人,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隨時都在。”
她一鼓作氣說完,瀟灑地離開紅屋頂房,走到小院中間猛地停下,冷風吹得人全身發寒,腦子里卻清晰地描繪出男人清秀俊美的輪廓。
徐茵說,帥是一種感覺,但是好看有所謂的大眾標准。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他應該在好看之上。
那雙漂亮的自帶破碎感的眼睛,掩埋在黑霧中,透不進一絲光亮。
廚房里,鄒愛雲正在灶前忙碌,誘人的飯菜香勾得小魚直咽口水。
她坐在小板凳上認真剝豆,看著翠綠的豌豆一顆一顆蹦出外殼,這個過程很解壓,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鄒愛雲往鍋里加調料,翻炒之際不忘提醒她,“你手上的傷口記得處理一下,別總是不當一回事。”
小魚滿不在乎地說:“剛抹了碘酒,不礙事。”
“你這孩子就是這樣,一點不愛惜自己身體,你可別學你宋強叔,有什麼不舒服就知道忍,拖到最後拖成尿毒症,一輩子都得靠透析續命。”
小魚笑嘻嘻地說:“我巴不得自己得個絕症,最好活不了多久就能嘎,少了我這個拖油瓶,老丁以後的日子能輕松一點。”
“呸呸呸。”鄒愛雲扔下鍋鏟過來捂她的嘴,碎碎念叨,“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小魚笑得兩眼彎彎,又被女人揪著耳朵一通教育。
飯菜陸續端上飯桌,丁小魚擺好碗筷後,站在門口張望,依然瞧不見任奶奶的身影,鬼使神差的,她的視线不自覺地挪到紅屋頂房,有些好奇他最後有沒有成功登陸小床。
鄒愛雲端著湯碗出現,隨口問她:“奶奶還沒回來嗎?”
“沒有。”
“奇了怪了,怎麼去這麼久。”
小魚提議:“要不我出去找找?”
“也好,你快去快回,記得穿暖和一點,今晚降溫了。”
她乖巧地點頭,衝出屋外不久又折返回來直奔廚房,鄒愛雲剛想問什麼,就見她拿了一個大碗裝了飯菜,一路小跑至紅屋頂房。
房門依然虛掩著,她趴在門邊小心翼翼探進半個頭,男人靠著床頭閉目養神,也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他的側臉在台燈的暗光下泛起絲絲冷意,充斥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小魚躡手躡腳地推門進入,本想放下飯碗就走,誰知碗底下墜時重重撞上書桌,聲音不輕不重,成功把男人驚醒。
他緩緩睜開眼,眸底那團濃霧還未退散,看她的眼神算不上多友好,甚至有些煩躁。
接收到不友善的氣息,小魚本能地不願多留,“我只是過來送餐,你可以當我不存在。”
溫硯冷著嗓,“拿走。”
小魚好奇地問:“你晚上不吃東西嗎?”
他沒吱聲,多說一個字都覺得累。
她自顧自地繼續說:“我知道你是從海市來的,吃不了辣,所以給你裝的都是不辣的菜,你嘗嘗,鄒姨做的菜可好吃了。”
有關他的大致情況,任奶奶早在幾天前就跟小魚交了底,她說得很雜,小魚只依稀記得幾個關鍵詞。
巴黎美術學院,青年畫家,車禍,下肢癱瘓。
空氣靜默片刻,一陣無聲的尷尬飄過。
丁小魚見他沒有要接話的意思,轉身准備離開,誰知走到門前,男人出聲叫住她。
“你叫丁小魚?”
她輕輕點頭,“嗯。”
“麻煩你一件事。”
“你說,只要我能辦到。”
男人直勾勾地盯著她,眼底沒有一絲溫度,“不要在我面前晃,也不要笑,很蠢。”
“有嗎?”她偏要笑給他看,“我覺得挺可愛的。”
溫硯微微蹙眉:“你眼神有問題?”
“我視力2.0,好得很。”
他噎一嗓子,見她一臉學生氣的稚嫩,沒想到伶牙俐齒,看來不是省油的燈。
“出去,不准再進來。”
小魚念及他是病患不和他一般見識,可是一只腳踏出門後反倒冒出一股叛逆勁。
“我出去啦。”她跟廣播一樣字正腔圓地播報,隨即後退進屋,“我又進來啦。”
“我又出去啦,我又進來了。”
來回三兩次,她一個瀟灑回身,單手撐著門框,抬眉挑釁,“你趕不走我,氣不氣?”
“…”
溫硯被她一波神操作弄得目瞪口呆,似乎在他的世界里還沒出現過這號人物。
自從那場車禍後,他的性格變得古怪且不可理喻,接受自己殘疾的事實已經耗盡所有力氣,現在的他對未來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甚至扔掉畫筆放棄畫畫,因為再艷麗的色彩也填不滿內心的空洞。
於他而言,余下的每一天都是灰色的。
從清晨到日落,再睜眼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