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8點左右,任奶奶提著行李走出小院。
臨走前,她絮絮叨叨叮囑了一大堆,小魚點頭如搗蒜,擺出一副好學生的乖巧姿態,站在門前目送奶奶離開,轉身回房拿行李箱,鎖門的那一瞬,她聽見輪椅在地面摩擦的聲音,回頭就見院子中央的溫硯。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近,視线上下掃一眼,確定他全副武裝包裹嚴實才算滿意。
“幾點的火車?”溫硯問。
“九點半。”
小魚面露糾結之色,因為是臨時買票,高鐵和機票早已賣光,只剩火車票,並且是無座。
她很清楚這趟旅程免不了要吃很多苦頭,不確定他的身體能否扛得住。
“你真要和我一起去嗎?坐火車特別辛苦,車程有十幾個小時。”
溫硯一秒看穿她的顧慮,“我沒你想象得那麼柔弱。”
“那你在外面必須一切行動聽指揮。”她呼吸停頓,恨恨地加了一句:“最重要的一點,不准氣我。”
他微微蹙眉:“我盡量。”
小魚忍不住白他一眼,這家伙最大的優點是誠實,雖然誠實得惹人生氣。
她負責推輪椅,他負責推行李,一前一後走向這段奇妙的旅程。
因為天氣原因,火車晚點了幾個小時。
候車區內百般無聊的小魚拿出手機玩俄羅斯方塊,最後一關嘗試無數次仍然失敗,她氣悶得想要扔掉手機,最後時刻懸崖勒馬,想起摔壞還得重新買這件事。
反復的失敗令她心態爆炸,手機塞進口袋,眼不見為淨。
一旁觀戰的溫硯察覺到她即將崩塌的情緒,悠悠地伸出救援之手,“給我。”
“什麼?”
“手機。”他言簡意賅地說:“我幫你過關。”
“算了吧,這一關難於登天。”
他淡淡地說:“我試試。”
小魚見他態度堅決,掏出手機遞給他,剛開始只是用余光瞟,後來被他嫻熟的手法成功吸引,忍不住探出頭看,完全沒有意識到兩人頭貼頭的親密姿勢。
關卡速度由慢至快,最後時刻急速掉落無數方塊,每到這一步小魚都會手忙腳亂,可他卻能游刃有余地處理方塊下落的形態和方向,她目瞪口呆地張大嘴,直到通關的畫面出現,她才從震驚中稍稍緩過神。
手機物歸原主,他默不作聲地盯著她,靜靜等待稱贊。
“別這麼看我,我才不會夸你。”
她看懂他眼底的期待,偏不如他願,“我爸說,做人要謙虛,謙虛使人進步。”
溫硯抿唇一笑,清楚她骨子里有多好強,盡量保護她那顆敏感的自尊心。
這時,耳邊響起標准的語音通報聲,晚點的火車終於進站。
上車過程並不順利,先是排隊驗票時屢屢遭人插隊,後是前往站台途中被人狠推一把,她重重撞上輪椅,小腹承受暴擊,痛得眼眶瞬紅,倒吸幾口涼氣。
“怎麼了?”他轉頭問她。
小魚強行憋回眼淚,“撞了一下,不礙事。”
“撞到哪里?”
她搖了搖頭,不想糾結這個話題,“上車再說。”
她推著他快速穿梭在趕車的人群中,上車時有列車員幫忙還算順利,由於沒買到坐票,所以只能待在車廂與車廂之間的區域。
她先將他安頓好,後從書包里拿出一張報紙墊在地上,瀟灑地席地而坐。
溫硯低聲問:“地上不冷嗎?”
她笑呵呵地說:“目前還好,就是不知道屁股會不會著涼。”
“墊點暖和的東西。”
“沒事,凍著凍著就習慣了。”小魚滿不在乎地擺手,從口袋里摸出兩根棒棒糖,可樂味地遞給他,“別說我對你不好,給你的全是我喜歡的。”
溫硯不愛吃糖,可是聽說她喜歡,他下意識接過,半天沒拆開,最後是小魚看不過眼幫忙拆包裝紙,直接塞進他嘴里。
“好吃嗎?”
她瞳孔隱隱發光,似夜空閃爍的星辰。
“太甜了。”他如實回。
“早知道不給你吃了。”
小魚瞪他一眼,用眼神指責他不懂欣賞。
溫硯直接拿出口里的棒棒糖,一本正經地說:“還給你。”
“你吃過的我才不要。”她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我吃一半的東西給你,你要嗎?”
他幾乎脫口而出:“要啊。”
小魚呆愣片刻,還沒嚼清楚他話里的意思,火車忽然開動,周邊嘈雜的人聲逐漸安靜下來。
明明是午後,陰郁的天空暗似黃昏,那抹絕望的黑灰色徹底遮蓋世界。
恰是飯點,時不時有人端著泡面從他們身邊經過,誘人的香氣把小魚勾的五迷三道,她在書包里翻了又翻,遺憾自己忘了買泡面,只找到兩個面包,一人分一個。
她咬下一口細細咀嚼,再好吃也沒有泡面香,郁郁寡歡地聊起之後的行程:“大概凌晨2點到達西洲火車站,先找一家旅館住一晚,明天出發去寧青縣。”
“你確定你爸在那里?”
“不確定。”小魚一臉茫然地搖搖頭,:“這是他最後一次給我發定位的地方,我只能從這里開始找。”
“那就慢慢找。”溫硯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難得用溫柔的口氣說:“你爸一定平安無事。”
“嗯。”
小魚重重點頭,衝他咧唇一笑,單純的人總能快速接收到外界的善意,她悄無聲息地往他身邊挪了挪,歪頭靠著冰冷的輪椅,小口小口地啃面包。
時間倏地慢下來,火車行駛的聲音在耳邊持續蕩漾,莫名有一種四海為家的孤寂感。
“溫硯。”
“嗯?”
她昂頭看他,問出一個憋了很久的問題,“你為什麼來沙市?”
他眸光呆滯半晌,滑過一絲難抑的悲涼,嗓音低低地說:“我不知道真正的親情是什麼樣,想來這里找找。”
小魚稍顯詫異,“你父母不在你身邊嗎?”
“在。”
“那你為什麼…”
他冷聲打斷她的話:“你會把賺錢機器當親人嗎?”
她微怔,“不會。”
“所以,沒人把我當親人。”他干笑一聲,聽得出細細密密地痛,“廢棄的機器沒有利用價值,扔得越遠越好。”
小魚凝視著他快速顫動的睫毛,似乎能感受到他內心的壓抑。
“你想哭就哭吧,我不笑你。”
一句話成功拉回男人瀕臨失控的情緒,用力在她頭上敲了一下。
“疼呢。”她剜他一眼,柔聲控訴:“傷員都是抱團取暖,只有你恩將仇報。”
他順著話問:“你傷哪里了?”
“這里。”
小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苦澀一笑,“如果真要比慘,我也沒比你幸運多少。”
他沒吱聲,偏過頭看她,靜待下文。
她兩手抱腿,沒有安全感的坐姿,佯裝的輕松語調:“我爸媽離婚,因為我媽想再生一個兒子,我爸不同意,他說有我這個寶貝閨女足矣。他們日日吵夜夜吵,最後終於吵散了,我媽把我留給我爸,自己去了其他城市,掐指一算,我已經10年沒見過她,都快忘了她長什麼樣。”
溫硯沉默片刻,輕輕地問:“你想她嗎?”
“偶爾會吧。”小魚垂眼,眼底泛起淺淺濕意,“有時候走在路上看見別的媽媽牽著小孩,會有一點點的羨慕。”
他盯著她努力擠出來的一絲假笑,倏然朝她伸出手,拇指輕輕地蹭過唇角,擦拭殘留的面包碎。
她呼吸一顫,干瞪著眼:“你…”
“抱團取暖。”
溫硯一字一句地重復這個詞,倏地笑了。
“照你說的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