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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闕籠 玫雨♏ 15907 2026-01-02 15:48

  母親在半個月後才急匆匆從北境趕回,得知了消息之後出乎意料地沒有太過激烈的反應,只是把那些同為皇女的姐妹們召集到祭殿正式宣布將長公主璃曇立為皇儲,結束了大臣們派系之間的明爭暗斗。

  原來是叫這個名字——伣鳶抬眼偷瞄了一眼那個還在蹣跚學步躲在在母親腿邊的孩童,身為姐姐的她也不能表現得太感興趣,免得自己長久以來那副對繼位一事毫不關心的態度受到懷疑。

  一定也是處於這個原因,母皇才終於敢放心地把辛曦將軍留下的那個孩子一同寄養在她居住了快四年的隱匿宮殿。

  【朕聽聞你和大將軍她素來交往甚密,所以這個孤兒交給你最合適不過了——以後要像對待親弟弟一樣管教好他】

  雖然嘴上用著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在無人注意到的冷宮之中卻增派了許多護衛和照料兒童起居的侍從,這都是在為誰做准備——知曉內情的伣鳶再清楚不過了,所以她只是裝作嫌棄麻煩又不得不向母親屈服的樣子接受這個任務。

  真是個最幸運也最倒霉的孩子……有時候看著在乳母胸中吃奶的他,伣鳶就會忍不住這樣想,想起他那生前驚悚怪異的母親,和那至今回憶起來也會覺得脊背發涼的眼神。

  對於她來說,許多疑問根本就還沒有解開,為什麼沉穩安靜的辛曦大人會犯下大錯,為什麼善良如她會怪罪一個無力決定自己出身的嬰兒,為什麼下定決心甚至要手刃自己的孩子卻又在最後把他留了下來……。

  【難道真的鐵了心要讓我來下手麼…?】

  伣鳶伸出自己的手掌——無論怎樣也無法想象用它沾上鮮血的樣子,更何況是結束一個對外界存在的感知都依舊混沌的在所有人都離開後,她挨個兒吹滅那些蠟燭的火苗,踮起腳躲到床沿邊,看著黑夜中。

  【現在就只剩你和我了,柏舟……真是好名字…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呢】

  她目光一沉,辛曦大義凜然的無情話語又一次浮現耳邊,【但是也只有這個了……和我一樣,都是被賜生者怨恨…應該消失的人】

  【整個宮殿…不…整個帝國…這麼多人卻偏偏要甩給我,明明我也還沒有長大啊,都還只是孩子而已……】

  自己什麼也做不了,說不定最正確的選擇是趁現在完成那人的交代。

  伣鳶被渴求愛護的懵懂視线注視著,恍惚地捏住了那根纖細的像蔥白一樣易斷的脖子,。

  【反正也沒有別的下場,就像她說的一樣,與其等到長大就會被母皇大人召去侍寢,不如讓我來結束——不不…不…還是算了】

  少女最終松開雙手,為他把絲絨的邊緣壓緊一些。

  在毫無頭緒的猶豫和煩惱中,幾天幾夜緊張奔波的疲憊終於顯現出來,伣鳶不顧疼痛用力拍打自己的後腦將危險的想法驅逐,幾聲嘆息後握住唯有脈搏強勁的手腕累得趴在床沿昏睡了過去。

  以監護者的身份照看一個孩子的成長,這種事情在帝王的書閣和母親的教誨中都從未提及——在第一次無人攙扶走路時,在終於第一次能夠呼喚人名時,在第一次和其他孩童結伴玩耍時……她連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都不知道。

  柏舟繼承了父母最優越的容貌,眉眼精致如畫,皮膚白皙勝雪,性格更是溫順乖巧,像一只容易受驚的小鹿。

  伣鳶貪婪注視著這孩子的成長,這孩子的一切…就連生命也是源於她的“慈悲”;衣食住行、學識教養,無一不浸潤著她的心血。

  他就像一株被她精心培育、獨占陽光雨露的珍稀植物,只能在這處庭院里生長、綻放——是真正屬於她的東西。

  只是轉眼間回過神來時,名作柏舟的雛鳥就已經從自己懷抱里掙脫,可愛活潑的身影愈發茁壯之後,伣鳶卻明白早晚要將他交出去,安靜認命等待著那一天到來。

  自刻意滿滿的游園玩耍後,伣鳶也逐漸能察覺到母親的行動了,如同早就安排好的一樣:兩個孩子果真在皇帝和眾多女兒們和諧賞花時相遇在當那個活潑任性、如同驕陽般的女孩闖入他們的生活,當柏舟的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追隨璃曇的身影,當他與璃曇在宮廷花園里奔跑嬉戲的笑聲傳到伣鳶耳中時,如同被火焰灼燒般的疼痛在心底蔓延。

  看著他們一同躲在假山後分享秘密,看著璃曇笨拙地為他綁好散開的鞋帶,看著柏舟望向璃曇時眼中那不自知的、純粹的光亮……每一次目睹,都是在她精心構築的鳥籠里鑿開一道裂痕。

  起初是酸澀,如同未熟的青梅。

  她試圖用更無微不至的關懷來拉回柏舟的注意力,提醒他誰才是他最親近、最應該依賴的人。

  她會狀似無意地提起璃曇的頑劣和任性,暗示柏舟他與璃曇身份的天壤之別。

  但兩個孩子之間的羈絆,卻隨著年歲增長愈發牢固。柏舟依舊尊敬她、依賴她,像是對待真正的母親。

  可那份對璃曇的、屬於青梅竹馬的自然親昵,卻是獨一無二,無法復刻,也無法抹殺的,兩人相處的時間就這麼輕而易舉被奪走了,就如同當初被奪走了母親的青睞和皇嗣的地位。

  更別說還有注定無法更改的婚約——那個她親手撫養長大的、如同潔白月光般的孩子,最終是要精心裝扮獻給帝國的明天,成為母親的財寶。

  少有的無人叨擾的深夜,她悄悄潛入被有意隔離的房間坐在熟睡的男孩床邊,指尖劃過裸露肌膚虛虛描摹他日漸陌生的輪廓,眼神幽暗難明,深處扭曲著無奈的愛憐和屈辱。

  【為什麼呢——連你也要背叛我,踩進她們的陷阱,被當作祭品卻毫不自知的傻孩子】

  這聲無法宣之於口、也永無可能得到回應的詰問,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髒,越收越緊,病態的執著和激烈的怨恨正在腐壞膨脹,在陰暗處蓋住了關於初見的記憶。

  她依舊是柏舟口中溫柔體貼的“伣鳶姐姐”,但在這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洶涌,只待一個契機,便會徹底失控。

  多日後的宮闈深處,伣鳶站在了總彌漫著一股汗味、鐵鏽與劣質脂粉混合沉悶氣息的一處侍衛營房前。

  像這樣不起眼的營宿幾乎遍布內外宮交接的地帶,輪值剛結束,正是侍衛們最為松懈倦怠的時刻。

  她一身素雅常服悄無聲息地推開,目光一掃,便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那張床鋪上——一名有些眼熟的皇宮侍衛正和衣癱躺,盔甲卸了一半,露出內里被汗水浸透的襯衣,還算姣好的臉完全被值夜後的濃重疲憊遮蓋,閉眼休憩。

  公主殿下突然駕臨這無人在意的下等人聚集地,方才還歪斜躺倒、高聲談笑的侍衛們如同受驚的兔子,慌忙翻身下床,嘩啦啦跪倒一片,額頭緊貼冰冷地面,大氣不敢出。

  【不必拘禮,都起來吧】

  伣鳶的聲音溫和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唇角甚至帶著慣常的、略顯疏離的淺笑,【諸位護衛宮禁辛苦,本公主只是奉母皇指令前來慰問】

  她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眾人,最終停留在小伍長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此處悶熱,諸位且先退去後面的柱園領賞歇息吧,本宮與侍衛伍長玢湫說幾句話】

  所有人都喜不自勝,對著素來都有著相當不錯名聲的公主連連涕零拜首,被指名的年輕女人也是一個激靈,幾乎是立刻心領神會驅散了自己的手下,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卑職等叩謝皇恩勞——勞煩陛下殿下掛心,實為惶恐!】

  待眾人腳步聲遠去,玢湫才敢稍稍抬頭,臉上擠出諂媚而緊張的笑容:

  【殿下親臨,可是有何吩咐?但凡帝室所需,玢湫萬死不辭!】

  【伍長又何必如此陽奉陰違,反正在你眼里皇室也不過是可以隨意玷汙的存在吧?】

  【欸…?!殿下贖罪…小的不太明白您是在說——】

  伣鳶沒有接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方用素錦包裹的物件,動作優雅地層層揭開:

  里面赫然是幾件質料精細的男子貼身衣物——錦緞上某些不自然的、已然干涸的淡泊汙漬,在昏暗的光线下顯得格外刺目,空氣中很快也彌漫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雅體香,混雜著另一種腥膻氣味。

  玢湫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粗糙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怎麼,突然腰都軟了,莫非認得此物?】

  伣鳶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只卑微的蟲豸。

  她輕輕將那些衣物丟在玢湫面前,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冰錐般的銳利:

  【玢湫侍衛,身為公子柏舟身邊的近侍,偷窺沐浴便罷了,竟然還敢私自行竊衣物…藏在自己在城外的家中,更是用來行齷齪之事,感覺如何?】

  【殿…殿下!卑職…卑職罪該萬死!卑職一時鬼迷心竅……求殿下開恩!饒命啊!】

  恐懼讓玢湫語無倫次,涕淚橫流,再沒有半分平日在人前的冷峻模樣。

  伣鳶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那雙總是被斜發遮掩一半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女人狼狽絕望的影子。

  【本宮當然也理解,這輩子也沒有再見過比小公子殿下更俊美誘人的男子了吧……會忍不住犯錯倒也不全是你的錯,不過要是眾多皇女們知曉你的僭越侵犯,哪怕今晚就從宮中逃走恐怕也沒法留個全屍了吧——畢竟是連她們也都還忍飢難耐卻未曾染指的東西呢~】

  腦中浮現起囂張跋扈的那些公主們的身影,她只是不停磕頭,滿臉血痕,哀求聲淒慘不絕。

  【不過本宮這里倒是有個機遇——救下你的狗命】

  玢湫的哭泣戛然而止,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伣鳶,眼中混雜著極致的恐懼和一絲被勾起的、微弱的光芒。

  【明日你就會被提拔成為宮廷侍衛長和嫡公主璃曇大人的近身侍從,在其宮中大小動靜,尤其是涉及陛下的,事無巨細,皆需報於我知】

  伣鳶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做得好了,本宮不僅替你保守秘密,賜將來官運亨通,榮華富貴豈是如今擔任小小伍長所能比擬。嗯~對了~甚至還可以答應給你一直想要的】

  【那是……?】

  她刻意停頓,看著玢湫因渴望而驟然亮起、卻又因恐懼而閃爍不定的眼神,仿佛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玩物,將其內心最隱秘、最肮髒的欲望赤裸裸地揭開,並許以看似觸手可及的誘惑:

  【待他日若本公主心願得償,區區一個外族人所私生的賤子,賞給你隨意“滋享”幾日又有何難?】

  貪婪與膽怯在這個平民女子臉上輪番交替著——最終強烈的渴求還是占了上風,再次俯首時聲音因畏懼和抑制不住的、對那虛幻“獎賞”的灼熱期盼而扭曲;

  【玢湫……願為公主殿下效死——】

  ……

  於是陰影之中糾纏救贖的絲线,又悄然收緊了一根。

  伣鳶24歲那年,皇權依舊被牢牢掌握在母親和其精心籠絡的布置之下,許多曾經與她來往甚密的朝廷官員都不願意再登門冷宮,人人都意識到嫡公主的繼位已經是板上釘釘,那個日漸長成性格專斷的女孩,再與其余的皇女們結黨委實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

  所幸在最後的靠山也放棄她之前,玢湫那邊順利地混到了最接近那對母女的位置,作為璃曇公主的近身侍衛,得到的也盡是些糟糕透頂的消息。

  母親正在安排公主的太師一同負責教養培育,籌劃著要把公子柏舟從偏僻的宮殿接走,徹底分別的日子隨時都會到來,每一天她都在竭盡所能地處理被胡亂塞到手下的政務以避免會被冠上無能的罪名而送出皇宮,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但這越來越像是無濟於事的自我安慰。

  ——直到敵軍攻破國門,飛鴻攜著狼煙送來一敗塗地的戰報,到處都是恐懼屠殺的逃難者,從被強迫著宣布退位那時起,皇帝二十年來的統治威嚴便潰散了……皇宮里的每一個人都揣揣不安,在朝堂上不顧禮節地竊竊私語。

  當暗流洶涌斗爭因為更可怕的災難而被擱置後,千瘡百孔的血緣紐帶也變得一文不值,好幾個高貴但被母親刻意排擠出新權力中心的姐妹們都親自拜訪,希望能博得受信賴而擔任輔政大臣的伣鳶的支持,想也不用想,都是為了在搖蕩不堪的皇座下積蓄力量伺機而動。

  可不論支持誰,與另一個人的合作此刻更加重要:站在皇陵茂密的油松下,她凝視著孤單的身影騎著馬從小道進入,鬼鬼祟祟似的在沒有碑文的墓前停下,坐下後像個雕像一般沉默了……

  陵園在月色之中顯得格外肅殺,如同無數默立的鬼魅,那些松柏的陰影被拉得細長。

  白日里震天的吵鬧喧囂雖然遠去,但女人身上征服者的氣宇軒昂一丁點也沒有收斂,幾縷發絲被晚風吹拂,拂過她滿是疲憊的側臉。

  墓冢下是那個如同畫中走出的、最終卻以那般慘烈方式凋零的男子。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石刻,那平日里握慣了劍柄、穩如磐石的手指,溫柔地貼在冰涼濕滑的青石上。

  深黑的眼眸中不再是戰場上令敵人膽寒的銳利,沉甸甸的的哀傷與愧疚已經毀掉了她的快樂,即便莫大的榮譽也不能填補。

  叱咤風雲、率軍踏破敵國都城的西帝國大將軍,只是在一個個逝去的至親面前,背負著沉重罪孽與無能為力的悔恨。

  心神悲痛最為松懈的刹那,身後極近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枯枝被踩斷的細碎動靜。

  幾乎是本能反應,女人眼神驟變猛地轉身,腰間佩劍尖鳴一聲已然出鞘半尺,寒光乍現,劍尖精准地指向聲音來源,周身殺氣凜然,和方才的哀婉判若兩人:

  【誰?!誰在那兒!?】

  映入她眼簾的景象卻讓她握劍的手微微一頓——

  站在不遠處一株古老松樹陰影下的,並非預想中的東帝國刺客,而是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素淨得與這鬼魂游蕩之地格格不入的月白宮裝。

  【是你——敵國的公主,我記得是叫伣鳶吧……如果是想報復白天的羞辱,只靠你這麼一個孩子是遠遠不夠的!】

  【將軍…不,攝政王佰玥大人,在兩個帝國里我們明明是差不多的官職品級】

  伣鳶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那雙被斜切劉海半掩著的眼眸,在暮色中顯得異常平靜,既見不到生命受到威脅時的慌亂,也見不到任何理應屬於敗者的餒弱。

  【呵……對本將軍來說貴賤輩分從來不應得到天然的尊敬】

  佰玥看清來人沒有帶任何能夠稱為武器的東西,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但警惕未減,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嘲諷與勝利者傲慢的冷笑,【像你這樣活在宮廷中養尊處優的公主,不論地位還是榮耀都足以令本王嗤之以鼻】

  她並未收劍,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分,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呼吸帶來的微弱氣流,【不過本王倒是很好奇,東帝國的宮相大人——不去收拾你們那爛攤子,或是隨著你那無能的母親和妹妹倉皇逃竄,反倒有閒情逸致來這死者安眠之地?】

  【東帝國的氣數到頭了。公主殿下此刻心情如何?是否悔不當初,當年你們要是沒有派大軍入侵本王的帝國,此刻或許還能保住幾分體面?】

  她預期看到的是憤怒的瞪視,或是絕望的淚水,至少也應是蒼白的自怨自艾。

  然而,什麼也沒有。

  面對佰玥飽含挑釁與輕蔑的話語,伣鳶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露出的左眼依舊平靜無波,宛如一口千年古井,投石難驚。

  【正相反,將軍,我發自內心地感謝您——倘若截至於此的一生之中有什麼值得我欣喜若狂的消息……】

  她甚至輕輕向前走了一步,完全無視那近在咫尺的劍鋒,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而非家國淪喪:

  【那就是佰玥將軍的鐵騎踏破天門,兵鋒所指,我軍一觸即潰,帝國傾覆在即,連母皇也已對危局無力回天】

  這種超然物外的態度,與她東帝國公主的身份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反差,讓佰玥蓄滿力道的挑釁如同打在了空處,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詫異和莫名的煩躁。

  這女人,恐怕是已經瘋了…要麼就是——佰玥回想起了某些蹊蹺,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緊,眼神中的輕蔑漸漸被審視取代。

  【你倒是看得開】

  她冷嗤一聲,【怎麼,公主殿下哪怕不在乎帝國,總不可能連——那個可憐的男孩也不關心吧,你和你新登基的妹妹今天在宴席上恨不得咬死我呢~呵呵呵…等你知道接下來他要為你的狂妄無禮付出什麼代價,就不再敢用這種姿態跟本王說話了!】

  【不要說謊了,閣下,你不會對小柏做出你口中那些暴行的】

  伣鳶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槊釗的墓碑上,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早已逝去的、與柏舟有著驚人相似容顏的亡魂,【畢竟,難道您不是正因為害怕這樣的事會發生——才策動了這場戰爭不是麼】

  【呵…有意思……】

  她輕輕搖頭,唇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轉眼又化為凶惡的怒火【你到這兒來到底是要干什麼,卑鄙女人的後代!】

  【即便是被戳穿也請原諒我,我只不過是希望您能真誠地面對我,坦白說吧,您一定會失敗的——保護不了公子槊釗的孩子,哪怕您完成了如此輝煌的一場大勝,又把他許配給你們家的女帝】

  【巧言令色!】

  佰玥聲音有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就這麼想死在我手里麼!?】

  伣鳶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一字一句,根本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將軍,您率軍攻入皇都,是為復仇,為了當年槊釗公子受辱自盡的血債,為了西帝國昔日的屈辱。接下來要做什麼呢?殺光東帝國的皇族?還是擄走我們的財富和子民?然後等待著某一天,或許十幾年,或許幾十年後,待到新的仇恨滋生,在另一位將軍的率領下再次揮師西進,將同樣的痛苦又加諸於公子柏舟的孩子身上——像狼群扯碎羊羔一樣將他們的血肉尊嚴連同您今日對終結其血脈厄運的希冀全都……】

  【快住口——!那就…那就……!】

  女人利落地將劍扔到一旁,豹子似的將伣鳶撲倒,用締造殘肢斷骸的手腕瘋了一樣掐住她纖細易斷的脖子,【如你所說把你們所有人都殺掉,每一處城池和村落燒光,把你們的帝國徹底抹去,就從你開始!】

  【不…咳…咔咳…不錯的…主…主意呢,仿佛只要把他帶回西帝國就萬事大吉了】

  力量上被壓制的伣鳶艱難擠出沙啞的低吼,此刻距離已經近得能看清對方眼中自己那窒息瀕死的模樣,【可惜如果是這樣的話,十二年前您為什麼還要和辛曦合作呢?】

  緊緊纏繞的死亡的威脅陡然凝固崩裂,只剩下了無聲的哽咽和喘息……

  【什……!?】

  佰玥怒不可遏的神情頃刻破碎,宛如被火燒一般忌憚地松開了對方,【你在胡說些什麼…我和那個女人——】

  【看這反應,果然是您呢,那時候和將軍串通一氣致使西帝國在中原之戰落敗的奸細——最後害得女帝君夫公子槊釗受辱身死的罪魁禍首】

  伣鳶的聲音壓得更低,滿身泥汙站起來後的話語像是蠱惑般的魔力撲面而來,【現在來到他們兩個墓前,是在向無知無覺間被你推向死亡的那個男人懺悔呢,還是怨恨當年錯信了辛曦大人呢?】

  【你怎麼會…】

  馳騁疆場而無所畏懼的將軍被手無寸鐵的少女逼退至跌倒,癱軟在墓碑前,【是辛曦麼……】

  伣鳶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刺佰玥心底:

  【真遺憾,辛曦大人大概也是覺得愧疚吧,到死也沒有說出你們四個人之間的隱情呢,不過她跟您的書信來往倒是全都被找到了,所以才照本宣科在這次的戰爭中學著您以前那樣把帝國的防務布置和軍隊動向全都有意泄露給了你們安插在這邊的奸細】

  【是麼…呵…原來全都已經暴露了——辛曦…真是甩給了我一個大麻煩啊】

  佰玥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恥笑著她一般,抑制不住地低哼起來,【不過那又怎麼樣,以為能用這件陳年舊事來威脅我麼,反正先帝已經死了,現今帝國又半數握在我的手里】

  【您真是多慮了,倘若那樣我就不會出現在這里而是直接給您身後年少的女帝寫信了…比起得到您的鄙視和怨恨,我更想您把被擄走的公子柏舟交出來…當然了,不是現在,不過你一定要先給出保證,我們才能繼續談下去】

  【你休想!我要把她帶到應該去的——同他的父親成為我姐姐的皇後那樣,成為她女兒的皇後】

  【是啊,就和他待在東帝國時一樣,做龐大宗室手中最寶貴的遺產,尤其現在中原終於被你們占領,有了他就不會擔心那些富裕又素來不服外人統治的古老貴族們會】

  伣鳶俏皮地眨了眨眼,托腮看著她身後兩人的陵位,語氣似是回憶,【在許多年以前中原王國絕嗣陷入內戰時,你的祖先就用了慘絕人寰的手段逼迫其王子通婚就范,嘖嘖…我在母皇的書庫秘史中見過那副慘象:國家被叛徒和親族的姐妹們肢解、父親被迫在他面前自裁、軟禁期間還被坐陣敵軍的堂姐妹們輪流侵犯……現在你們身後那些正慶祝著公子被奪回的那些宗室貴胄,難道不是罪人的後裔?哪一個不是像我的母親那樣做著光復統一的夢?】

  【別說了,我不會再讓那種事發生的——我是大將軍、攝政王,帝國沒有人敢違抗我……能夠保護好那孩子的——】

  【啊…是嗎,您真是信心滿滿,辛曦將軍也是呢,作為統帥千軍萬馬的大將軍卻也保護不了公子槊釗,最後還是被母皇安排的陷阱逼到雙雙自殺留下孤零零的孩子!】

  伣鳶一反剛才的禮貌和沉穩,揪住了佰玥的頭發,【把他的命運交給我來編排,因為你什麼都做不到,只會像以前那樣躲起來坐視旁觀】

  【胡說…我…】

  面對佰玥連珠炮般的質疑和毫不留情的揭露,伣鳶那慘白如紙的面孔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慌亂和痛苦記憶帶來的動搖被泄露得淋漓盡致。

  【如果你真的不是一個軟弱的廢物,能夠鎮壓西帝國虎視眈眈的權貴們,十二年前又為什麼擺脫辛曦把自己的姐夫帶走呢】

  尖銳的質問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進了心中最隱秘、最不敢觸碰的舊傷。

  她猛地抬起頭,想要反駁,想要用習慣性的強硬和憤怒將這份指控頂回去,可話語卻卡在喉嚨里,只剩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眸無能地地閃爍著。

  在少女毫不留情的揭穿和眼前這淒冷陵園的刺激下,那層堅硬的偽裝終於徹底剝落,露出了里面那個曾促使悲劇發生卻無能為力、至今仍活在愧疚陰影中的、本質膽怯的女人。

  她將臉深深埋入臂彎之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了太久的、沉悶而痛苦的哭泣聲。那哭聲在陰森森的陵園中回蕩,充滿了絕望和屈服。

  【那都是我的錯…】

  佰玥緩緩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滿是乞求的臉龐,貼在斑駁碑石上的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濕,【我還能怎麼辦…應該要怎麼做——】

  【把這個拿著,剩下的我都已寫在信箋上】

  那雙總半掩在劉海下的眸子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狠辣和瘋狂,【等帶他回去的路上再好好想想吧】

  少女從袖中摸出被捂得溫熱的竹筒和信紙,像是施舍般朝啜泣的女人遞了上去。

  在那天破碎的黑暗中,她沒有能記得請對方的面容,現在只有眼前多出來的另一座矮小不起眼的墳墓。

  【——伣鳶大人——您的即位典禮…差不多也該走了】

  身後玢湫的呼喊叫醒了立在泥濘中的伣鳶,她站在那兒不知已經多久了。

  【嗯,人都到齊了嗎】

  【是,就連中原的世家代表也已經在剛才進城了,只不過那些親王們非常不安分,不停地派人來催促】

  【她們一定要等,即便貴為我同母的姐妹,也必須要俯倒在皇權下】

  伣鳶微微向前傾了些許,將濕紅的眼眶揉搓干淨後才又轉過身來,【比起這個,我囑托你的事辦妥了麼】

  【大人,差遣去的刺客們都確定那個女人已經死了——是屬下信任的人親自監督掩埋,萬無一失】

  【噢…那她斷氣前是什麼樣子,有說些什麼嗎?】

  玢湫怔了片刻,面露難色地搖了搖頭,【您的母親連反抗也沒有做,坦然赴死了】

  【她自知會有這麼一天】

  伣鳶深吸一陣,想起了那時候陪在皇帝身邊擔驚受怕的日子,【以身示范教會了我如何兩面三刀操縱人心,卻又在璃曇繼位時奉勸我們安分守己,落得這個下場也是罪有應得,體面自裁是我這個親生女兒唯一能給她的寬恕】

  【那大人,您現在就要成為皇帝了,當初答應的小小請求…】

  玢湫目光試探著向她彎腰鞠躬,把藏在心里惦記了好幾年的東西念叨了出來。

  【啊,將軍你就放心好了,如今大業已成,反正也沒有人在乎公子柏舟的死活了,只待到他跟著我完成冊封展示給那些貴族們看了之後,你便帶走自決吧——畢竟這是約定好的嘛】

  【叩謝大人恩賜——!】

  等待已久的成熟果實終於要落入懷中,狂喜而不加掩飾的女人毫不介意讓自己的額頭沾上惡臭的泥漿,殷切牽起伣鳶的手,直朝著陵園外等待已久的馬車漫步而去。

  東帝國祭殿,這座位於宮城正中承載了數百年榮光的古老樓台,今日迎來了它最為煊赫、也最為暗流涌動的一刻。

  5年前,第11代皇帝璃曇在這里接過其母親被逼退位後留下的遺產,發誓要向敵國復仇,洗刷恥辱奪回領土和聯姻的少年。

  在她躊躇滿志而揮師征戰前,帝國富饒太平,皇宮和每一座城池中四處都是離心離德的偽臣權閥;在她功成名就而獨霸天下後,帝國千瘡百孔,所有從戰爭、處決和謀殺中活下來的臣民中無不畏懼她的名聲,在隨時性命不保的跪祈中盼望著出頭之日。

  命運賜予這位生來便貴不可言的公主大仇得報的喝彩,又給了她囚禁半生的鎖鏈。

  巨大的白色鳳徽與玄色凰旗交織懸掛,由從未有過的盛大儀式送葬,兩個源遠流長的皇族、兩支來自同一人的血脈對這片土地長達數百年的掌控終於結束了。

  七彩的琉璃天窗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柱,照透了眾人各懷鬼胎的靜謐。

  猩紅的長毯從殿門一直鋪展至九級玉階之上的鎏金祭台和御座,擠滿了仿佛盛開鮮花一樣的禮裙和斗篷——東帝國那些大權在握的親王和城主們,身著繁復華麗的朝服,盡顯驕縱的眼底閃爍著難以掩飾的野心與貪婪;而來自中原和西帝國的貴族們,則大多面色復雜,既有幾分寄人籬下的審慎,也有對新主人的觀望與算計。

  當渾厚的禮號吹響,沉重的殿門被侍衛緩緩拉開時,所有的低語都被瞬間抽空,表情各異的賓客們噤聲挺立向同一方向望去。

  【皇帝陛下——駕到登殿——】

  在司儀官高聲宣告下,新帝伣鳶穿著過於光彩照人的帝袍緩緩步入,白底墨紋的寬大長裙和一直拖到殿外由侍女們捧著的魚尾,以及那頂尚未完全綴滿飾物的帝冠,包裝至高權柄的一切物件都無比奪人眼球,利落而威嚴。

  和那些,女人的臉上沒有任何登上頂峰的興奮和得意,平靜得如同深潭,依舊半掩在額發下的眼睛只是默默垂下,宛如翩翩舞蹈之中緊盯著自己挽住少年的手腕。

  柏舟穿著一身與伣鳶禮服相配的、更為精致的玄金色修身錦袍,繁復的刺繡與珠寶幾乎將他單薄的身軀淹沒。

  冰涼的指尖被伣鳶牢牢握在掌心,曾經清澈溫順的眼眸如同一潭死水映照每一張低頭臣服的面孔,絕美的容顏上找不到一絲屬於慶典的喜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蒼白,仿佛靈魂早已抽離,留下的只是一具任人擺布的華美軀殼。

  位列最內側的王侯武將們紛紛拔出腰間的佩劍,無數柄寒光閃閃的劍刃高舉,交叉橫貫在二人的頭頂,早已經伏地叩拜的文官大臣們齊聲山呼“皇帝萬歲”。

  伣鳶牽著柏舟從容地穿行於劍光之下,步伐穩定,直到此時儀式的兩位主角才被帝國兩位大將軍護送著入場——編織有舊皇室印花的禮服華美依舊,正值青春卻掩不住那份落魄與憔悴,曾經明亮驕縱的眼眸如同蒙塵的明珠一樣黯淡無光,纓穗一拂,紅妝艷麗的兩位帝王都如她們初登基時那般風光無兩。

  【請吧,璃曇殿下】

  玢湫直接抬手推了推少女的後背,當著諸多公卿的面不耐煩地催促著。

  璃曇的腳步有些虛浮,走到伣鳶面前,本應該向自己的繼任者示弱臣服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掠過皇座側面那個身影——

  【殿下,大家都還等著呢】

  又是那惱人的聲音響起。

  少女終於別開眼去,在無數前臣舊將和敵人眼前拔出了頂冠下乳白色的琉璃石簪,捧在雙手中向俯視的姐姐呈上:

  【向您敬獻…東方的至權,我的姐姐…和繼君,帝伣鳶陛下】

  【也祝你安好,我的好妹妹,姐妹能夠和睦如初比什麼都重要】

  伣鳶寬容地主動走下台階去,親密地把璃曇擁入懷里。

  她擦去少女五味雜陳的淚珠,又從她手中拿走受千萬人垂涎過的寶物,微微側頭插在自己的發綰上,接著以更加期待的眼神看向下一名少女。

  所有從屠殺和清算中幸存下來的西帝國舊部們都被迫看著這屈辱的一幕,她們英明的君主挺著有些怪異的肚子艱難邁步,被擊敗自己的死敵操控著演出這麼丟人現眼的鬧劇。

  她無時無刻不需要一旁的鷺嫣將軍幫扶,頹喪淒艷的臉完全抬不起來,搖搖晃晃直到腳尖撞到了帝王腳下的石階。

  玄色金邊的舊日皇袍,銀白的長發梳理得一絲不苟,仿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今天你真是格外漂亮,佰芊小姐】

  伣鳶不由得喜上眉梢,對著那渙散無神的眼睛勾指一笑,【像是要去結婚一樣美艷,可惜今天恰好相反——你和柏舟的婚配明天就解除,在那之前,先獻上你的臣服吧?】

  【陛下…佰芊小姐…?】

  鷺嫣見少女沒有動作,輕輕靠近耳邊試圖喚醒她,【你還好嗎,聽得見我說話嗎?…佰芊陛下?】

  眾人凝視著,等待看到這位一度使正片大地震動的天才少主向台上的女帝認輸。

  ——何處傳來的聲音?像是隔著重紗,又像是從深水底部浮起的氣泡,啵啵地破裂,帶來斷續的、扭曲的音節……

  身體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朽木,每一寸骨骼都發出酸澀的呻吟,試圖反抗那黏連著骨髓的倦怠。

  眼皮上壓著千鈞重量,是夢魘尚未饜足,還是新一輪的“侍奉”又將開始?

  喉嚨里干涸得如同龜裂的河床,每一次吞咽都帶著砂礫摩擦的痛楚,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昨夜亦或是許多個昨夜疊加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記憶的碎片開始翻涌,如同被驚動的、沉在湖底的腐爛水草,帶著沼氣,纏繞而上。

  母親身上清雅的白梅冷香,還有父親書房里松煙墨沉穩的氣息;那時的她,蜷縮在柔軟的裙裾邊,像只尋求庇護的雛鳥,輕飄飄的,披著不祥的、易碎的羽毛。

  赤紅的火舌舔舐帷幔吞噬梁柱,將那畫中溫柔淺笑的兩人一同卷入噼啪作響的廢墟,撲面而來的熱浪灼燒著臉頰,焦糊的氣味混合著某種皮肉燒灼的可怕異香,至今仍縈繞在鼻尖。

  如那天一般熾烈的仇恨,似乎被什麼東西微妙地觸動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滲入一絲冰涼的、陌生的悸動,是憐憫還是出於肉欲的喜愛?

  ……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那純淨與脆弱所吸引的懵懂情愫;素淨得近乎扎眼的衣裳圍在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皮膚上,少年低著頭,纖長的睫毛不安地顫抖著,像受驚撲撲顫動的蝶翼。

  那雙清澈怯懦的眸子的主人同林間迷途的幼鹿,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幻想被圍困在宮殿里。

  又是一陣電閃雷鳴般的鈍痛襲來,佰芊只覺得天旋地轉,女人們得意調戲的臉浮又消失不見光怪陸離的意識里如同攪翻了腦漿似的充斥著淫靡之粉、罪惡之紫、華麗之金,口中甜膩得令人窒息的催情蜜漿,混合著特殊藥草燃燒後產生的、足以瓦解任何意志的毒霧。

  從那一天起身體不再屬於自己,血管里沸騰奔流著的是陌生的渴望。

  理智和情感明滅不定,她像是看到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傀儡,一個被無形絲线操控的木偶,走向那個在床角蜷縮、驚恐萬狀的少年。

  他的喉嚨里被卡住的哀求微弱得像幼貓的嗚咽,更激起了體內那股不受控制的、暴虐的衝動,撲上前去撕扯著單薄的衣物,撫摸光滑卻傷痕累累的皮膚,在他纖細的頸項、脆弱的鎖骨上留下屈辱的印記,用沉溺於欲望的力量粗暴地強行將他團團裹住。

  【——看她的樣子啊——難道不像是可愛的女帝嗎,嗯?啊哈哈哈哈…………】

  下體那隱秘的、瘋狂掠奪後的脹痛和不適,喉嚨里那無法忽視的干渴與灼痛…以及那個圍觀者撕破尊嚴的嘲笑——衣冠禽獸的她正在台上向自己呼喚著呢,手毫無分寸地搭在柏舟的另一只肩上,少年殘破無神的面孔也正注視著自己。

  ————是麼,原來你也沒能跑掉伣鳶沒有像先前那樣走下來,她伸出藏在絲絨中的手,正打算看倔強自負的少女如何撇下臉面想自己屈膝。

  佰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時目光越過擋在前方的眾人,直直地望向那個她名義上的“君夫”,被她軟禁、侵犯,又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傾注了太多未知情感的人。

  時間過得真快,在自己察覺到前他就已經和那個膽怯的孩子天差地別,外貌超脫詞匯的俊美使其無論怎樣躲避都會引人注目,只是在那死水般的眼底深處,似乎還在掠過細微得如同毒針的畏懼,徑直朝她刺來。

  【是,確實該輪到我了嗎】

  少女自嘲一樣苦笑連連,不禁捂住疼得像要裂開的額頭。

  帝國和家族都付之一炬了,唯獨自己從烈焰中被拖了出來都活到現在,什麼都沒有剩下,到最後還因為無用的多愁善感把真正在乎的人貽害至此。

  到了這般田地,她才後悔當初沒有果斷下手親自阻止他悲劇的苦難,才落得一同受困於歹人掌中,逃避了唯一能夠了結痛苦的方式。

  在圍觀的見證者們看來,叱咤半域的女帝終於克服了不必要的糾結,慢慢登上了台階,裙尾和袖口的銅鈴響聲清脆——傲人的身軀仿佛還保有著尊貴無比的頭銜和身份,如同君臨走向幾人。

  掙脫開攙扶的一刹,連鷺嫣也驚愕地愣住了,眼見著她從秀發之間取出深黑色瑪瑙的長簪,將寶石鑲嵌的羽尾盛在掌心,死死地低著頭在只有三步的距離站定。

  伣鳶眼神疑慮,不懂眼前這個已經窮途末路任人宰割的小姑娘在想些什麼,無奈正要退讓一步親自伸手去接……

  【當心——!!】

  在背後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鷺嫣想要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襟,才意識到根本來不及少女甩開眼眶中苦澀的淚水,迸射出駭人的殺氣用盡力氣向前狂奔兩步,轉眼間手中那支傳承自祖先的凰釵化作致命的凶器!

  在因始料未及的變故而寂靜不堪的大殿中,這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格外清晰刺耳。

  驚聞騷亂的宮廷侍衛們反應迅速,一同端著長戟從殿外擠進來,配合亂哄哄的親信們將謀逆的凶手從皇帝身上拉開,噴涌的鮮血頃刻染濕了為加冕日特意准備的華麗服飾。

  【陛下——陛下——快來人,快來人去把御醫叫來】

  此刻比任何人都害怕伣鳶出事的玢湫將軍紅著眼大喊,緊接著又拉出躲在柱子後面瑟瑟發抖的仆從,【怎麼回事,你今天沒有給這女人上藥!?】

  【大人饒命,是陛下擔心她神志不清擾亂了登基典禮,所以才命令我……】

  臉色刷白的女人跪在地上拼命解釋著,玢湫無處發泄,扭頭又凶狠地看向被侍衛們牢牢按在地上連喘息都無從發出的少女;

  【混——賬,竟然敢——!】

  【住手…】

  直到那道虛弱發顫的聲音響起,玢湫才恍然停手,被敏銳的鷺嫣奪走了腰間已經出鞘的佩劍。

  伣鳶發白的嘴唇微微蠕動,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流血不止的傷口和已經顯露尖端的利器,忍著劇痛翻身讓出被她壓在身下、脖頸處冒出一星鮮紅的柏舟。

  【先把皇後帶走——】

  場面一片狼藉,除了訓練有素的衛士,所有人都只是慌亂眨眼杵在原地,共處一室的三位皇帝竟然同時不省人事,一個被刺重傷失血幾乎睜不開眼,一個因為行刺被殘酷毆打後癱軟不起,還有一個則是這衝著公子柏舟去的致命一擊嚇得昏厥過去。

  隆重的加冕典儀經歷驚心動魄的一刻後,只得如此草草收場……

  (後記)

  那一天驚世駭俗的事故終究成了無人再敢提及的回憶,以奇聞般虛無縹緲的樣子悄悄傳揚而出;而在這個知情者不會再因此而憤憤不平的日子里,已經再次擢升位極人臣的玢湫將軍懷著激動不已的心情跳下馬車。

  此行她卸下了花哨的鎧甲和排場十足的寶劍,邁進皇帝寢宮前屢次三番地用木梳打理著柔順及腰的長發,衣裙是濃烈的絳紫色,以金线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領口拉低露出大片細膩的、因興奮而微微泛著粉紅的肌膚。

  擺綴更是滿了奢侈的細碎晶石,行走間流光溢彩,窸窣作響,如同她此刻雀躍難耐的心緒,非得這樣不可,才能喚醒與年齡相仿的女子春心。

  沿途侍衛、宮人那敬畏中帶著諂媚的目光更是使心中發酵的自鳴得意膨脹得幾乎要撐破胸膛,在最後一道盤查口前,侍衛們仔細搜身後才給予放行,而她最親近的隨從——身為副將的女人則還沒有資格再深入。

  【玢湫大人,我只能駐足於此了】

  她抱拳鞠躬,識相地留在了皇帝侍衛們交叉的雙戟後。

  玢湫沒有理會這個死板的追隨者,滿腦子都還想著昨晚收到的御筆信,雖然有些唐突,但確實也是時候兌現承諾了,哪怕是再滋美的佳肴差不多也該覺得膩了,何況皇帝當初還鄭重承諾過會將那個孩子賜給自己。

  將那清冷脆弱的男子擁入懷中時會是何等蝕骨銷魂的滋味,這想象讓她口干舌燥,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路過華美的屏風後,傍晚的帷帳里燈火通明,一個行走的侍從也沒有,沒有阻攔,似乎就這樣向她敞開了,於是玢湫松了松衣裳,朝深處探望一番,頓時呼吸加重僵住了。

  蠟色包圍著的仿佛是一場早就准備好的盛宴,伣鳶正坐主席面對著門扉小酌清酒,側席上早已醺醉的兩女左右相親將扮相莊重的男子簇擁著,痴痴輕笑敬酒取樂,宛如是日常一樣灼熱濃香的場面,她們的服裝無一例外皆是堪稱“粗鄙放蕩”,見到那些裸露在外的酥胸和大腿,玢湫才羞愧於自己的草率……來之前以為身上這套已經足夠陪襯,卻只是大烏見小烏了。

  ——什麼…原來皇帝與她們享樂時的奢靡淫亂比起外面那些紙醉金迷的貴族和富人們也是過猶不及啊;她已經熱情似火迫不及待想要加入進去,連忙咳嗽了一聲跪了下來:

  【陛下,臣收到您的手信…前……前來…赴約】

  還沒咽下一口氣,玢湫便已經抬頭向酒桌那邊投去羨艷不已的窺視。

  【你來得晚呢,玢湫卿——朕已經和王卿們酒過三巡了啊】

  伣鳶挑眉一笑,大方地招手示意讓她坐到了唯一一張剩下的桌前,【不過朕也不能責怪呢,畢竟勞煩你等了這麼久】

  【哪里的話,陛下還能記得與臣的約定,臣感激不盡!】

  玢湫再次焦躁地作揖謙辭,等坐下來又急切地確認眼前的驚喜,【那麼陛下此次是已經享受夠,要把皇後賜予我了對嗎】

  【呵呵…你還真是猴急,不妨先喝一杯怎麼樣?這可是先帝為數不多的秘密窖藏喲】

  饒是如此,一杯下去玢湫也只覺得辣口,根本無暇品味其間奧妙,目不轉睛盯著對面的少男少女們,亢奮起來的身體本能在催促著,即便心知肚明再稍稍忍耐一會兒陪完這樁酒宴就能抱得美人歸,也還是難以壓抑加入她們的衝動。

  【要知道,玢湫卿,你一直是我最仰賴的幫手,現在又是帝國無上的將軍】

  皇帝掩面綴飲,談話間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要是沒有你當初冒著殺頭的下場從母親那兒偷傳消息,我肯定也不能如此順利走到這一步,許多髒活都是你在做,許多秘密也只敢跟你分享,說是左膀右臂也不為過呢】

  【陛下您過獎了,玢湫只覺得為您奔走是一件值得榮幸的操勞罷了】

  【哦是嗎,那是朕把愛卿貶低了,原來你不是因為格外疼愛這孩子才這麼不辭辛勞地跟在朕身邊啊?】

  【陛下能明白就再好不過了,我願意站在陛下這一邊,這點直到死也不會改變的,哪怕得到了這無上的賞賜……也只會讓我更加死心塌地地忠於您】

  兩腮透紅的玢湫說話間,視线早在柏舟身上來回掃了個遍,舔了舔滾燙的嘴唇。

  【哦~原來如此啊,那麼將軍你所作的那些事只是單純性情大發沒有忍住對麼?】

  【陛下您在說什麼呢——?】

  靠著悶頭灌酒來轉移注意力的玢湫漸漸地已經有些神志不清,臉上還是燦爛的笑意。

  【你告訴朕,把公子柏舟從西帝國手里搶過來時他就已經被下毒弄啞了嗓子,還說那些淤青和汙跡都是她們留下來的,如果沒有從這位佰芊小姐嘴里親口得知——還是很容易就能瞞下來的對麼?】

  【欸……陛…下…】

  女子手中的酒杯猝然掉落,酒水全灑在大腿上讓她被驚醒的腦子冷冷發怵,【我…那個是……啊——一定是佰芊這女人的誣陷啊,我怎麼可能對公子做出這麼慘無人道的…一定是她們的詭計啊……】

  她驚恐地站起身,直指著柏舟身邊身懷六甲的白發女子脫口大罵,得到的卻只是旁若無人的冷漠回應,她們只顧著在少年身上蹭來蹭去,像貓兒一樣失去理智地到處嗅聞,被迷藥弄昏無所適從的眼睛從未改變。

  【嗯,那晚包圍皇宮時你悄悄地命人殺掉中原來的巫醫,也是西帝國余黨的指使麼?還是說樂於見得這孩子永遠像玩具一樣來者不拒?】

  【陛下…我——我——您聽臣解釋啊——】

  玢湫匆忙起身哀求,可還沒離席便被從屏風後鑽出的披甲侍衛按在桌上,臉上沾滿了不知是淚水還是酒液的東西;帶頭的親王殿下身佩長劍,二話不說拔了出來貼在其脖子上。

  【事情不順利啊~】

  同樣身為公主的高貴女子臉上因譏笑而過度扭曲,【殺了我們的母親、侮辱了皇族還指望能逃脫報復麼?】

  【不是的…!不是的……那都是陛…!?】

  玢湫的話沒來得及說完便被麻布堵上了嘴,野獸般的嗚呼吼叫沒有持續多久,無數的劍鋒貫穿了這具平時由盔甲保護妥善的身體,濺出的汙血像梅花一樣點綴在璃曇、佰芊和柏舟三人的繡衣上。

  【別這麼看著我,將軍】

  伣鳶起身走到三人跟前,將少年敞開的胸襟重新細心合上,【這種東西…雖然本皇從來就沒有過分享給你的打算,不過倒是從沒有懷疑過你一定是最忠心耿耿的伙伴——沒錯,但那是遠遠不夠的……多虧你的犧牲,現在沒有人有機會把那些秘密說出去了】

  血泊中的女子拼盡力氣掙扎也無法撼動好幾人的壓制,無能地搖擺扭動著,也無法向那鄙夷俯視的眼睛靠近一寸。

  【終於徹底斷氣了麼,這個賤民的女兒——】

  擦拭著寶劍血跡的公主邀功似地湊到姐姐伣鳶耳邊,無所避諱地提醒道,【答應我的事情可一定要辦到啊——伣鳶姐】

  【朕當然不會食言,西帝國皇族的封土和帝位現在都歸你了】

  伣鳶轉身優雅地抬腿,鞋尖一抹替玢湫合上了那只再無生氣的不甘眼瞳;

  ————【在啟程之前先把她帶出去扔了吧,我和兩位王卿的宴飲還沒結束,怎麼能讓美酒染上屍體的惡臭呢?】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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