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數第一
合歡宗的期末考核榜文前,此刻已是人聲鼎沸。
朱砂寫的名次和評語明晃晃掛著,姑娘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飄了一耳朵。
就角落那棵垂絲海棠,開得沒心沒肺、紅彤彤的,虞允念縮在花影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里。
不用看,肯定又是墊底。
她耷拉著腦袋,慢吞吞蹭回自己那間冷清清的小院,剛往石凳上一坐。
還沒把腦子里那張丟人現眼的成績單趕出去呢,就聽見細細一聲“喵嗚”。
少女眼皮一掀,往牆頭一瞅。
一只雪團子似的貓,正踩著步子,碧藍的眼珠子漫不經心瞥過來,一副不愛搭理人的模樣。
她眼尾彎了彎,那雙桃花眼輕輕一眨,眸底像落了星子似的,流光悄沒聲地轉了一圈。
剛才還高高在上的貓主子,忽然就軟了骨頭,嬌滴滴“喵”了一聲,從牆頭輕飄飄跳下來,蹭到她腳邊,毛茸茸的腦袋一個勁兒拱她繡著蓮紋的裙擺,乖得不像話。
“你呀你,又把這些修煉的心思,全花在這些不著調的事兒上了!”
一本薄薄的心法冊子不輕不重地敲在了虞允念的後腦勺上。
身後是師姐洛煙的聲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她抱著手臂站在廊下,眼尾挑著,模樣美艷,卻滿是無奈。
洛煙無奈地看著這個最小也最不讓人省心的師妹,嘆了口氣:“‘魅惑小動物’,‘讓花草提前盛開’……這些旁支末節你倒是無師自通。”
“可宗門考核的核心是媚術、是心法!是實打實能攫取元陽、助長修為的本事!你看看你,一點進步也沒有。”
虞允念低下頭,臉蛋白生生的,手掌還在撫著懷里的白貓。
她自己也很煩。
她何嘗不想精進?
可個中緣由,卻難以對外人言。
她那隱藏至深的魅魔真身,氣息過於天然純粹,一旦在考核中稍有松懈,那無形中散發的魅惑之力便會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
上次考核便是如此,不僅擾得心神不堅的考官面紅耳赤,連帶著周圍幾個正在施展媚術的師姐也氣息紊亂,法術差點反噬。
她自己更是被這混亂場面攪得心神不寧,發揮得一塌糊塗。
這倒數第一,拿得實在是冤。
洛煙見她不語,只當她是懊惱,語氣軟了下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行了,別垂頭喪氣的。”
“師姐這幾天沒法去高階食堂給你順靈奶布丁了,明日我便要去藥丹谷學習一陣子。你乖乖的,好好修煉,實在不行……就再去找幾個劍修試試手?總閉門造車也不是辦法。”
虞允念悶悶“嗯”了一聲。
心里更煩了,幾乎要哼出聲來。
她知道的、合適的“作業”目標,十有八九都在隔壁那冷冰冰的無情道劍宗。
可偏偏,每次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物色到個把看起來修為尚可、心思單純的劍修師弟,准備悄摸摸下手時,總會“恰巧”碰見那個討厭鬼。
慕止行。
那人明明聽說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修為更是恐怖,據說已至元嬰以上,是劍宗百年不遇的天之驕子。
可偏偏就跟在她身上裝了眼睛似的,總能精准無誤地打斷她的“好事”。
上次,她好不容易在宗門後山的冷泉邊,堵住一個剛練完劍的劍修少年。
她剛醞釀好情緒,眼波才遞出去一半,那股熟悉的的劍氣便從天而降。
慕止行一襲白衣,身姿挺拔如松柏,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掃了她一眼,那眼神比冷泉的水還涼。
他甚至連話都懶得說,直接一道劍氣拂過,將那被她魅惑得有些暈乎乎的劍修師弟送出了老遠。
虞允念氣得跳腳,新仇舊恨涌上心頭,也顧不得實力懸殊,抽出自己的軟鞭就衝了上去。
說來也怪,她這三腳貓的功夫,平日里連個築基後期的修士都打不過,那次卻不知怎地,竟硬生生接下了慕止行隨手揮來的幾道劍氣。
雖然被打得氣血翻涌、狼狽不堪,鞭子也差點脫手,但好歹……對了幾招。
現在回想起來,手腕似乎還隱隱作痛。
虞允念抱著貓,把臉埋進它溫暖的毛發里,悶悶地嘆了口氣。
想著想著,斗志又起,她狠狠抿唇,忽然起身。
明天,她要再去碰碰運氣。
她選了條僻靜的小路,穿過兩宗交界處那片靈氣氤氳的紫竹林。
竹葉沙沙,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正走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異香鑽入鼻尖,夾雜在竹葉的清新氣息中,格外引人注意。
少女一身粉衣,偷偷放輕了腳步,撥開層層疊疊的翠綠竹葉,循著香味望去。
只見前方一處略微開闊的草叢中央,盤坐著一名身著無情道內門弟子服飾的劍修。
他雙目緊閉,面色有些蒼白,左肩處的衣物裂開一道口子,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跡,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靈氣屏障,顯然是在運功療傷。
機會!
虞允念心頭一跳,看這劍修年紀不大,面容尚帶幾分青澀,而且受傷不輕,正是心神最為脆弱的時候。
她屏住呼吸,像只偷腥的貓兒般悄悄靠近。
可沒等她伸出手,指尖還未觸碰到那層光暈,原本穩定的屏障驟然光華一閃,一股柔和的反彈之力傳來!
“唔!”
虞允念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屏障上,疼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捂著腦袋蹲在了地上。
屏障內的劍修被驚動,立刻收功,周身的靈氣光暈散去。
劍修睜開眼,便看到了蹲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的虞允念,先是一愣,隨即連忙起身走上前:“姑娘,你沒事吧?在下療傷時布下的屏障……”
他話音未落,眉頭卻瞬間蹙起。
因為在他靠近的瞬間,一股無孔不入的魅惑之力,正試圖拂過他的靈台識海。
這感覺……就像是被人用最細軟的綢緞輕輕撓著癢處,雖然不痛不癢,卻讓人心神微漾。
劍修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他有些無措地後退了半步,眼神躲閃:“姑娘……你、你不必如此。這‘春風化雨術’……用在在下身上,實在是……若是姑娘有所求,直說便是好了。”
“……”
虞允念捂著額頭的動作僵住了,臉上瞬間爆紅,比那劍修的臉頰還要燙。
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被當場拆穿,簡直丟人丟到無情道了!
她支支吾吾,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過……看你受傷了……”
看著對方清澈中帶著窘迫的眼神,以及肩上那道明顯的傷口,虞允念那點所剩無幾的良心隱隱作痛。
她嘆了口氣,索性破罐子破摔,從儲物袋里摸索出合歡宗常用的療傷靈藥。
雖然品階不高,但對外傷頗有奇效。
“你別動,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她聲音細若蚊蚋,上前幾步,小心翼翼地用靈力化開藥膏,塗抹在劍修的傷處。
藥膏清涼,帶著淡淡的馨香。
劍修身體微微一僵,似乎不太習慣與異性如此接近,但終究沒有拒絕,只是耳根更紅了,低聲道:“多謝姑娘。在下……在下今日奉命前往藥丹谷送信,途中遭遇一股詭異邪氣纏斗,受了些傷,故而在此調息……”
他話語間帶著點青澀和認真,虞允念聽著,心里那點利用的心思徹底煙消雲散,反而生出幾分同情。
這麼個老實孩子,她怎麼下得去手吸他元氣?
“剛剛……”
話說到一半,身後一涼。
一股熟悉到讓她骨髓發冷的劍氣,如同臘月寒冰,毫無征兆地從竹林深處彌漫開來!
眼見著少女瞬間瞪圓了眼,又是慕止行這個討厭鬼!
虞允念也顧不得形象了,幾乎是本能反應,“嗖”地一下整個人趴伏在了茂密的草叢里,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求這高高的野草能遮住自己渺小的身影。
那純情劍修顯然也感受到了這股強大而冰冷的劍氣,面色一肅,立刻站直了身體,望向劍氣傳來的方向,恭敬地行禮:“慕師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