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武俠 醉時·春拂柳

第39章 脫險

醉時·春拂柳 咕且 3293 2025-12-31 23:40

  西側貨棧深處,。

  樓朝賦背靠冰冷的貨船的米倉艙壁,佩刀橫於膝上。

  艙板縫隙漏進的微光中,可見粉塵飛舞,窗外人影幢幢,包圍圈如收網的絞索越縮越緊。

  透過米倉上的小窗,男人清晰可見外面的包圍圈,一股懊惱的情緒油然而生,男人低沉道 “不知道那批錦緞是哪位商家的貨,只怕要虧損不少。”

  下船那一刻,脫力感就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樓朝賦強撐精神,給墜雲喂了一把草料,安撫了一會兒,索性將馬交給了張阿源照顧,便獨自握著劍下了船;墜雲自他十六歲上戰場便陪著他,一路走來無數刀山火海,按照他的計劃,再過兩年是要將墜雲好好將養在馬場安度下半生,誰知這馬兒和他一樣的性子,去哪兒都跟著他,他這才帶著自己老伙計來了南塘;接下來的路危機四伏,樓朝賦是如何也不肯再讓墜雲跟著自己,只可惜他雖然安頓好了墜雲,又給這錦緞商人添了大麻煩。

  那些布帛看著就巧奪天工,只怕要耗費工人不少心力,一匹匹布帛背後恐怕都是一個個殫精竭慮的家庭,可還是因為他一人……

  樓朝賦沒想到那兩粒藥會失效的這麼快,下了船一股令人熟悉的脫力感瞬間席卷了他,緊接著便是淨潤四肢百骸的劇烈痛意,這痛幾乎讓他站不住身子,可還沒等他緩過神,他就敏銳發現了一批混跡在商販里緊緊盯著他的殺手。

  邊躲邊藏的途中到底還是傷了百姓的貨物,敵人那一劍直衝他咽喉,若不是那箱貨替他擋了一劍,估計這會兒被一劍封喉滾到江里的就不是布帛而是他了,也正是因為那箱布帛滾落江里,碼頭才亂了起來給他逃生的機會。

  只可惜,對方是奔著就地解決他來的,喬裝成百姓的伏兵實在多,即使手還有殘力抵抗,樓朝賦也不敢輕易拔劍,只傷了百姓營生的貨物已叫他愧疚萬分,若再傷到無辜百姓性命,那才真是天大的罪過,抱著這樣的念頭,樓朝賦忍耐著如跗骨之蛆般的劇痛一路躲躲閃閃,只是在躲過第三次圍剿時,他還是因為體力不濟,被一把彎刀劃破他左臂。

  戰場上面對的遠比這場追殺可怕,但也鍛煉出了他的應變能力,彎刀隔開布帛的一瞬樓朝賦借力倒地,抓起滿地黃豆撒向敵人,趁著追兵滑倒的間隙,猛地撞破某商號側門,跌入這間米倉得以喘息片刻。

  黑暗中,他聽見外面此起彼伏的搜查聲,其中還夾雜著巡檢司特有的銅哨聲,這一聲聲將官匪勾結的真相幾乎赤裸的攤開在他眼前。

  樓朝賦嗤笑一聲,利落地從里衣下擺撕下一塊白布。

  鮮血自肩頭劍傷汩汩涌出,他卻連眉峰都未動分毫。

  只見他將布條繞過傷處,齒咬一端,右手靈活地打了個結,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

  昏暗的光线下,汗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滑落,眼底卻燃著桀驁的火焰。

  “可惜啊,”他拭去唇邊血漬,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我樓朝賦的命,向來硬得很。”布結勒緊時他悶哼一聲,隨即又低笑起來,仿佛在笑這倉皇處境,也笑那些人的不自量力。

  “有傷者落水啦!快來人——!”

  清亮的女聲猝然撕裂了碼頭的喧囂。正持劍隱於門後的樓朝賦心神一凜,幾乎是同時,劈砍內鎖的利刃也驟然一頓。

  就在方才,那奪命的砍鑿聲幾乎已貼在耳畔。

  他背靠倉壁,掌心緊握劍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氣息壓得極低,只待木鎖破開的刹那做最後一搏。

  可門外那聲驚呼響起後,砍鎖的聲響竟停了。

  緊接著,那女聲又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與訝異,穿透倉板清晰地傳來 “咦?那、那落水的……怎像是位穿著官服的大人?!”

  門外腳步雜沓,呼喝與奔跑聲迅速轉向江邊。樓朝賦凝神細聽,那一直在劈砍的動靜果然消失了。

  倉外,崔元征混在倉皇奔走的人群邊緣,目光卻牢牢鎖著那三個已逼近米倉正門、作苦力打扮的刀手。

  她心念電轉,方才那兩聲叫喊雖引開了部分搜查者的注意,但這三人顯然不為所動,仍執刀欲破門。

  她悄然退至一堆鼓脹的米袋後,捏著鼻子,將聲线逼出更尖銳惶恐的顫音,朝著人群最密集處嘶喊 “是樓大人!是上京來的樓大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樓”字一出,效果立竿見影。那三名刀手動作猛地一滯,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竟真的棄了倉門,轉身便朝水邊奔去。

  機不可失!

  崔元征不再猶豫,趁著眾人視线與水聲紛亂的間隙,矮身疾步繞向米倉側後,那里有一處極隱蔽的窄門,是貨船為防海盜襲擊而設的暗道,若非常年與船運打交道的行家絕不會知曉。

  女孩對准門板下方一處不起眼的凹陷猛力一踹,“咔噠”一聲輕響,看似嚴實的木板向內彈開一道縫隙。

  她毫不遲疑,側身便擠了進去。

  倉內昏暗,彌漫著谷物陳腐的氣味與濃重的灰塵。

  她剛踉蹌站穩,昏昧的光线里,她撞進一雙亮得駭人、布滿血絲與殺意的眼眸。

  而那眼眸之下,是一柄映著倉外漏進微光、泛著森森寒意的長劍劍尖。

  “你可是樓——”崔元征試探的輕喚還未落定,暗處驟然響起一聲沙啞的哽咽 “音音!”

  樓朝賦蜷在米袋夾縫中,肋下傷口滲出的血漬在粗布上洇開深色痕跡。

  他本已握緊佩刀准備殊死一搏,卻在看清逆光而立的身影時渾身劇震,少女鬢發散亂,裙裾沾滿塵灰,可那雙映著倉外微光的眼睛,分明是他腦海里那個人。

  無數情緒如潮水般衝垮他的理智,樓朝賦難以置信她竟現身險境,驚恐追兵波及於她,更狼狽於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樣被她瞧見。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間,那句脫口而出的“音音”已泄露了所有克制。

  崔元征忽視了心頭的異樣,眸光微動,快步上前迎到男人身前。

  女孩毫不猶豫得以用冰涼的手指徑直探入他染血的掌心 “樓家哥哥,暗道已清,跟我走。”感受到男人指尖的顫抖,崔元征用力收緊手指,語速快而穩,“余話容後細說。”

  樓朝賦任由女孩牽引著鑽入米袋陣中。

  黑暗中,崔元征如游魚般靈巧穿梭,對艙板暗格了如指掌的模樣儼然個中行家。

  這一刻,崔元征突然有些慶幸,她從未想過幼時與崔愍琰在商船玩耍的記憶竟能在此刻化作生路,短暫的失神過去,女孩指尖撫過某處凹陷時,猛地推開一道隱蔽窄門,霉濕氣息撲面而來。

  身後追兵的呼喝漸近,她反手合攏門板,低聲解釋 “此船結構與我們家商船的結構相同,南側出口有我的人接應,且躲在這片刻待追兵離去,我們便可安全,眼下他們找不過來,你不必擔心。”

  逼仄暗道里,兩人呼吸交纏,聽著女孩溫言細語的安慰樓朝賦一時失神踉蹌半步,傷口突地撞上艙壁,疼得他不慎悶哼出聲。

  崔元征立即駐足,摸索著撕下內襯衣擺迅速折疊纏住了他汩汩滲血的壓傷處。

  當女孩微涼指尖無意擦過他頸側皮膚時,樓朝賦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繃緊脊背,黑暗中除了二人交疊的隱忍呼吸聲,便是灼燒如烙鐵般通紅的男人的耳朵,可觸及崔元征瘦小的堅定背影,樓朝賦發現自己那顆緊繃的心好像突然被撬開了一刻小小的口子,連日來的強撐的遮掩的軟弱好像一下就泄了出來,想著,男人下意識握緊了對方拽著自己的那只手。

  柔軟嬌小卻透著叫他驚心動魄的暖意……

  當二人從船底暗門脫出時,繪夏的驚呼與崔帷長劍出鞘的銳響同時響起。

  侍衛長一把將崔元征護在身後,劍尖直指樓朝賦 “姑娘可安好?”繪夏則紅著眼眶用濕帕擦拭她臉上的汙跡,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帕子。

  崔元征輕笑推開他們,轉身扶住搖搖欲墜的樓朝賦。

  夕陽余暉為兩人鍍上金邊,她揚起沾著麥殼的臉頰,語調輕快如釋重負 “是樓大人。虛驚一場,我們回家。”

  夜色已深,築園內一片沉寂,唯有檐下鐵馬偶爾被夜風撥動,發出泠泠清響。

  崔元征擁衾而坐,白日里碼頭混亂的喧囂、刀光劍影的寒意,似乎還殘留在肌膚之上。

  她緩緩自錦被中探出身,伸出白日里被那人緊緊握住的手腕——月光透過窗紗,淡淡地照在那片隱約浮現的、淡青色的淤痕上。

  指痕清晰,力道……好像也未散盡?

  崔元征靜靜看著,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處肌膚,雖觸感微涼卻仿佛還殘留著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與顫抖。

  白日里倉皇之際,他握得那樣緊,緊到骨節發白,緊到幾乎忘了分寸。

  原來,那般殺伐果斷、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樓侍郎,也會害怕。

  這個認知,並未讓崔元征覺得他軟弱,反倒像是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破了她心中某些堅硬的隔閡。

  恐懼並不可恥,尤其是對在意之事的恐懼。

  他怕死嗎?

  或許,但怕死可恥嗎?

  未必。

  “看來,”崔元征對著虛空,極輕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裹著夜色的涼,也帶著一絲了然的微溫,“樓大人……心里也並非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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