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從那天起就在思考的問題,隱約有了答案。
舞台中心的人,她們本該是健康的、無缺的,將最完美的自身呈現給所有人,用音樂,用表演,向全體觀眾傳送閃耀的能量,發自內心接受她們的祝福,成為她們的偶像。
無論如何,總之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淫穴牢牢夾住粗長的褻具,將台下崇拜的反應作為快感配菜,以此作為尋求更多刺激的途徑,在大家聽不見的地方不停嬌哼著,用她們提供的配菜泄欲。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詮釋的方式變了。
迄今紗織身上發生的一切都是秘密,男人不會讓這份秘密流出,用他早先說過的話來講,這不過是兩個人之間“play的一環”,為了給她眾目睽睽下才有的極度快感。
以及——被最近的人,躲在暗處用最隱蔽方式玩弄的,無可替代的刺激。
老師一向不太喜歡強迫別人去干些什麼,之前他也和紗織聊過,說用各種手段讓別人屈服,或是接受自己的觀點或做法什麼的,在他看來無非一種傲慢,絕不是教育工作者應有的態度,平常他也從沒干過這樣的事。
只有做愛的時候例外。
男人調教紗織的方式還算溫和,並沒有像對待莉音同學那樣全方位管理她,把紗織也訓練成他專屬的“性奴”,手把手改造成想要的樣子,但他依舊有辦法讓紗織聽話,將她自身的欲望制成無可拒絕的引誘劑,讓她徹底無法脫離自己的控制。
最初的日子里,紗織對快感的認識尚且停留在表面的舒服,當然也不懂他的用意。
感覺就好像在做題目,一開始老師拋給自己的都是開放題,可以隨便作答,結果直到分析完紗織才發現每道都只有一個正確項,她只能乖乖沿他事先鋪好的路來走。
不過與此同時,她也能漸漸察覺到,這種開發過程常伴著一種奇特的滿足,幸福感不斷注入她的里面,心被填得越來越充實,一次次比以往充實,與往常她體會過的幸福感都不一樣。
那是一種相當安穩的感覺,能讓紗織暫時丟下所有重量,不去關注許多需要在乎的事情。
男人用行動創造出一個空間,身居其中她便能放心地把身心交出來,同時又不會給她施加太多太緊的束縛,讓她透不過氣來。
或許潛意識里自己恰恰渴望著這種狀態?
紗織記得,伊甸園條約結束不久,她曾找老師咨詢過有關“自我”的疑問。
“說起來,小紗有喜歡的東西嗎?好像一次都沒聽你提起過呢。”
面對亞津子的詢問,她第一次意識到這是個無比嚴峻的問題,原先根本不在思考范疇內的問題,按理說明明是那麼基礎的存在,這讓她不禁頭皮發麻。
那大概是紗織生命里最無助的時間:從阿里烏斯離開,舊有的信仰大廈分崩離析,然後又與小隊分道揚鑣,到處找能做的工作,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知道接下來往哪里去。
突然的變動是極為艱難的,難怪它讓所有人都討厭。
待在舊學校頂多只會痛苦,畢竟本來就對明天不抱多少期望,然而卻鮮有迷茫的時候:“一切皆為虛空”,只需要記住它就可以了。
缺乏經驗常識讓女孩在陌生的地盤處處碰壁,迄今為止已經麻煩了老師好幾次,欠下他不知道多少人情;加上擅自離隊讓最親近的同伴非常不理解,特別是讓被委任為臨時隊長的美咲意見很大,認為紗織突然消失就去“尋找自我”的理由很莫名其妙,可想而知她聽到後自然也很自責。
從那樣的世界出來,她感覺自己儼然一條離水的魚,空氣很清爽也很干淨,但讓她窒息。
抱著這樣的心情,紗織踏進了夏萊大門。
老師先是認真聽完她的話,沉吟著思考許久,再次抬起頭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電腦旁邊。
“我想讓你聽聽這個。”他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張CD。
明快的吉他原聲響起,紗織不明白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想要問一問,然而唱詞已經先一步鑽進她的耳朵:
“黑暗中摸索前進的方向”
“被一顆躁動的心驅使”
“我不確定旅途會在何處終結”
“但我知道該從哪里開始”
“!”
紗織呆住了,張開的嘴微微顫抖著,半天合不攏。
簡潔和聲獨有的震撼力,恰到好處的混響,強烈的敘事特征與深刻的靈魂式演唱——除了純粹代表“曲目本身優秀”的元素,她還真切地感到身體正被一種東西包裹,在找尋機會鑽進全身,言語無法描述它的特征(倘若現在再讓她來形容的話,或許她會想到用“氛圍”這個詞),在一直以來的苦難與茫然之外。
她想不到居然真的存在曲子,歌詞能如此准確描述她的心情,她真實的想法。
“簡直就是,現在的我啊……”
紗織露出詫異的表情,男人微笑著點點頭,向她豎起食指。
繼續往前走。
“他們說我過於青澀,懵懂無知”
“他們說我是被夢境所困”
“若我不睜開眼,生活也會繞我而去”
“好吧 至少對我來說這不算壞”
她頭一次見識到用音樂教學的道理,那是她記憶里印象最深的一次。
阿里烏斯從來不教育學生關於“自我”的知識,她們沒有這樣的課程。
很多事情並不需要孩子們自己考慮,也不需要太多過問,每一天都過著被決定好的日子,用不著決定。
既然用不著決定,“感覺”同樣也遭到禁止,慢慢自然也就沒人在乎。
沒有孩子會因為某天身體不舒服,或者單純想要多休息一會兒,就說“嗯,今天我覺得不太好,就先不訓練了”——有這工夫不如多了解了解三一的罪行,或者多學點破壞光環的技能,區區“我覺得”算得了什麼?
還是多虧了公主,紗織在這種環境下長大,對此卻並非完全無感,她精准地猜到老師一定是有東西要表達,所以才會選擇現在的歌。
“意思是……讓我也去‘摸索’嗎?”
男人倒來兩杯水,一杯放在了紗織面前,她沒好意思去碰。
“所以我說過你很聰明。”
老師並不在意女孩的小小拘謹,示意她可以坐在值日生的位子上,伸手將音量略微調小。
“剛才沒有馬上回答你的疑問,因為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紗織的‘自我’究竟是怎樣的,我沒辦法回答一個連答案都沒有的問題,請你原諒。”
“誒?可您不是……”她一時陷入語塞,原本還以為男人是要在回答前先讓她探索一番,一下子沒轉過來。
“嗯,是啊。但是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東西的啊。”
男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似乎覺得有點抱歉,最後只能給出一個半吊子的答復。
但相比之下重要的是他確實也不清楚問題的解,而且拒絕在無知的情況下搪塞自己的學生。
“……”
氣氛顯得有些尷尬,紗織有些後悔帶來了奇怪的話題,居然還讓老師給自己道歉,然而男人認真地講了下去。
“但是講到底,雖然聽起來很艱巨……我還是想說,它是只有你才會知道的事,得靠紗織自己來完成。”
“靠我自己?”女孩聞言吃了一驚。
“靠你自己。”
“我自己決定?”
“你自己決定。去哪里、做什麼、成為誰,你自己決定。”
我自己決定……
看似理所當然,但要是“夫人”還在的時候說出這話,怕不是會被直接滅口吧?
紗織沉默了,她當然明白“自我”需要靠自己去尋找,這點道理白痴都知道,關鍵是該怎麼找呢?
“可我……”
她想說她根本不具備相應的能力,來判斷她到底想要什麼。
誠然夫人已經不在這里,一下子掌握太多處置自身的權限還是讓她不知所措,完全來不及提早作好准備,弄清到底該如何行使這份權利——或者說,她應盡的義務。
不要緊,不會的事情,學起來就沒問題了,這是老師對她的承諾。
“我當然樂意給紗織一些必要的建議,一些大人會有的經驗,像上次簽合同的事情一樣。如果你想少走一些彎路,或許它們幫得上忙。”
“但歸根到底它們也僅僅是‘建議’,不能作為你的標准,要記住這一點。”
“那標准……剩下的東西呢?”
“剩下的全在你手里,需要你去摸索它,就像歌詞里寫的那樣。”繞了一大圈,最後又回到了開始的地方。
聽上去似乎相當滑稽:讓初來乍到的學生,在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憑感覺行事,以此對抗完全陌生的世界。
“用什麼辦法,要怎麼樣才能像您說的……自己去感受呢?”
“非常簡單。你覺得對就是對,覺得不對就是不對。這就是你的依據。”
“要是判斷錯了怎麼辦?”
“錯了也沒關系,我們有容錯的空間,完全足夠。”男人表現得很干脆,完全不像是在敷衍。
“而且許多事物不存在對錯,你以後就會知道。所以有時才得去相信直覺,相信它向自己傳達的信息,它不會騙你。”
“知道這對紗織很難,因為你們從來沒有被教過類似的事,但無論如何先試試看怎麼樣?可能還會遇到不少問題,至少我相信它不會讓以後的你後悔。”
“可以去接觸一些想做的,或者覺得你可能會喜歡上的東西。如果能夠變得高興,覺得接著干也沒問題,或者它讓你迫切希望和別人分享,說不定你就發現了你要找的——啊,前提是要合法才可以哦?”
“喔……”
少女聽得一知半解,茫然地點著頭,聽出他有在試圖放緩節奏,盡可能用能懂的語言向自己解釋這些道理。
男人當然也理解她,畢竟有這麼多年“自我”的空缺,彌補它絕對不是一兩天就能搞定的工程,他只是先勸紗織放下心來,以後再一起慢慢探究具體的辦法。
但是……
要說不摻雜任何雜質,純粹討論“感受”的話,剛才的歌曲就很不錯,紗織心里已經有了這種想法,講不出理由,但就是覺得非常好。
她沒有馬上說出口,默默將它記了下來,記在心里。
她走出夏萊,手里捏著一張唱片,老師特別叮囑要她小心保管這張教材,以後還會有用。
上面寫著“喚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