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喧鬧的呼喊從黑幕背後源源不斷擠進來，鑽入錠前紗織的耳朵里。

　　她的腦袋上空是一整排旋轉的照明燈，光束閃爍著從那兒被打向夜空，控制區附近還有若干個用來發射氣體的噴口。

　　器械把舞台擠得滿滿當當，地面上线材交錯縱橫，形成數十座黑色的立交橋。

　　倘若有外行人來到這里，很可能就會被密密麻麻的電线束嚇一跳，不知道的很容易誤以為是拆彈現場。

　　與往常略有不同的是，舞台中間一塊用於站立的空地，周圍被數張厚厚的塑料膜保護著，使表演者被與黑漆漆的電子設備分隔開來。

　　即便鋪放方式不會影響演出的動作，如此另類的設計未免還是會給外行的人些許疑惑，不太清楚這樣做的意圖。

　　管它呢，就當是保護那些貴得嚇人的設備，防止中途不小心踩到電线用的吧。

　　紗織面前這張巨幕有一個好處，可以將另一側的視线隔離在外，以便正式開場前表演者有足夠的准備空間，但顯然它也無法擋住觀眾們躁動不已的激情與熱情。

　　比預料中還要讓人熱血沸騰的現場。

　　或許有些難以解釋，但人群就是有辦法使個體得到充分共情：口哨到處飛；一些家伙沒來得及在攤位把東西吃完，手上還舉著串有章魚燒或烤年糕的竹簽，在周圍制造出新一批吞咽口水的響動；學員們朝身邊的臉龐——哪怕是生面孔——露出笑臉，大膽猜測出現在舞台上的會是誰；動不動還會有孩子突然激動過頭，扯著嗓門發出犀利尖銳的怪叫。

　　盡管尚未到開始的時間，似乎已經不再有人願意關心自己的形象。

　　紗織有點弄不懂她們如此興奮的原因，大部分人第一次來這種規模的音樂節，壓根就沒見過她（或者確切地講，是她摘下口罩的模樣），就算聽到這個名字大多也是伊甸園條約之後的事情，而且其中有不少還是三一或歌赫娜的學生，此刻場面放在以前絕對想都不敢想。

　　即使已經不再是昔日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開展活動，她依舊感到有輕微的不安在心中浮動，說不出那感覺源自哪里。

　　她搖搖頭，目光瞄向旁邊的電子計時器。現在是晚上七點五十三分，還剩七分鍾開始。

　　有些小緊張，但更多是高漲的情緒和心跳，某種交替著興奮的不確定感。

　　這不是紗織首次登台演出，“不法者海灘”的經歷以及在地下俱樂部兼職的體驗，已經讓她對DJ相關的工作有了一定理解，知道什麼時間點使用哪種音效是最佳選擇，以及該如何用語言和動作帶動台下的共鳴，讓全場跟隨她變得嗨起來。

　　要只是這樣倒還好。

　　但偏偏就不是這樣；今天的情況和以往都不同，相當不同。

　　“唔……”

　　哪怕早已不是第一次這麼干，身上塞滿“物品”果然還是會讓人不自在，何況還有那股擺脫不掉的羞辱感伴她左右。

　　好難為情。

　　少女無言地低下頭，注視著自己全副武裝的軀干。

　　她胸前鼓出兩小粒橢圓形的輪廓，一左一右，很明顯是人為固定在上面的，不可能是乳頭，當然需要湊近仔細端詳才能看到。

　　——嗚……這個樣子，果然還是、好奇怪……

　　種種恥辱的回憶積存了數天，刹那間一股腦兒衝上心頭，幸虧還有幕布的遮擋。

　　——被發現絕對會完蛋的，這種東西……還是在那麼多人面前……

　　——怎麼辦怎麼辦……馬上就要開始，嗚……

　　然而，沒等紗織有時間將記憶重溫一遍，腕間的手表便送來了震動提醒。

　　“嗡嗡。”

　　七點五十五分了。

　　雜七雜八的考慮不了那麼多，現在說什麼也沒用，演出肯定是不可能取消的，某人布置的任務也必須完成。

　　“呼……”

　　不管了，上吧。

　　紗織緩緩吐出一口氣，戴上耳機，無論如何首先她得讓前奏響起來。

　　“誒誒，原來是這樣的嗎？小女子也是！小女子也是第一次來！”

　　“感覺會很精彩，呵呵～”

　　“是真的。她們還說有煙花看，在後面。”

　　“啊哈哈……”

　　砰。

　　興高采烈的談笑聲被巨響截斷，毫無預兆。

　　“誒……！！”

　　——哐！哐！

　　所有閃亮驟然熄滅，同一時間，在同一片驚呼中留下同一個黑漆漆的舞台輪廓。

　　“哎？！怎麼回事？燈一下子全黑了欸！”

　　“噓，這說明快要開始啦，小聲點。”

　　“哦哦～！”

　　前一秒還在交頭接耳的少女紛紛安靜下來，好似踏入教堂一般自覺屏息噤聲，看著幾條微弱的藍光從主舞台射出，由邊緣逐漸向中央靠攏，一些人開始將手機舉過頭頂。

　　“咔嚓。”

　　“咔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咔。”

　　隨後，她們迎來一連串悶響。

　　這一聽覺效果通常標志著事情的發生。

　　貝斯打造出強烈的低頻聲域，前奏模式逐漸被勾勒出來，仿佛某台巨大的機器開始運轉。

　　這是鋪墊的關鍵時刻，鐳射燈投出硬朗的激射，沒有鼓點參與，音量由下而上，場域由狹至廣。

　　“獨自前行”

　　那聲音在滾動。

　　它在滾動，伴隨著音效的擴散逐漸展開，持續滾動著，好似自極遠處傳來的野獸低吼，又像沙塵暴吞噬著遠方的荒漠，朝著這邊殺過來。

　　音色下沉而富有彈力，夾雜些許沙啞的“嘶嘶”聲，顯著的電氣特征相當魔性，不時伴有隆隆的貝斯低哮，沒過多久就順利讓觀眾進入了沉浸模式。

　　首秀用的開場展示，看來她選對了。

　　“轟隆。”

　　正像數十匹獵犬在狂奔，它們咆哮著襲來，預備好發起攻擊，從未聽說什麼是停止。

　　光束此刻已經來到了中心线的位置，它們在那里成功匯合，並懸停在原處蓄勢等候。

　　隨之出現的還有一句短短的唱詞，速度很慢，它們一同被扔向即將炸開的場下：

　　“獨自前行”

　　“噢——！”

　　台下沉默片刻，接著爆發出一波極贊的歡呼。有越來越多的女孩子加入進來，她們知道馬上就到大明星上場的時候了。

　　“獨自前行”

　　開場曲常常是演出主題的映射，奠定表演從頭至尾的主基調，建立並反復鞏固全場的氛圍，源源不斷制造出懸疑與期待，將銳舞者躁動的情緒鋪墊，鋪墊，再鋪墊。

　　紗織這次制作的序曲，正如人聲反復吟唱著的一般，它就具有十分明確的中心。

　　“獨自前行，獨自”

　　“永遠 不會 獨自前行”

　　細碎的切片彼此串起，拼接形成完整的句子，精准插入每個樂句最後一個八拍。

　　呼，放輕松……不能多想，不要想這想那……

　　女孩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伸手壓低帽檐，操縱混音台創造出又一個震撼力十足的新音效。

　　“……嗡。”

　　無人機升空。現在是七點五十八分，還剩兩分鍾。

　　“你 永遠不會”

　　重復著，重復著，縹緲女聲重復著相同卻不完全相同的內容，間隔越來越短，音調越來越高。

　　“咚！”

　　加速。

　　“不，永遠不會獨自前行”

　　“喔噢噢！喔——吼吼吼！”

　　人群反應越來越激烈，聲浪足以掩蓋一切雜音，沒有誰是在獨自前行。

　　“……要開始啦！開始啦開始啦開始啦！”

　　“永遠不會，獨自前行”

　　更多的光源加入進來。七點五十九分。

　　周圍數十個音響同時制造出動靜，讓紗織感到一陣眩暈，雞皮疙瘩向全身擴散。

　　好棒的磁場。

　　“喔！喔！”

　　再加速。

　　“快一點！拜托！”

　　“獨自前行 永遠”

　　——老師他，是不是現在也在下面？和公主她們一起嗎？

　　——還有那個，啊……那個，應該馬上也要打開了吧……

　　——他……會怎麼對我？是像之前說的那樣，還是……

　　五十九分四十五秒。

　　繼續加速。

　　“紗織姐！”

　　五十秒。

　　“永遠不會，永遠”

　　——嘁，不行，還是忍不住亂想……但是……

　　——……嗚！不可以，不可以想起那個聲音，不然……

　　“紗織姐！加油！”

　　五十四秒。

　　“你永遠不會——”

　　“小紗！小紗！愛你！”

　　三，二，……

　　“永遠不會——”

　　砰，砰，砰，砰。

　　一——

　　“——不會是，獨自前行。”

　　轟。

　　序曲戛然而止。同一刻，大幕准時倒塌。

　　呼。

　　八點整。

　　“晚上好，基沃托斯。”

　　一片聲光的核心處，少女們發現舞台上赫然多了一個高挑的身影，這個颯氣的藍發女孩身披一件簡約的淺色外衣，露在外面的小腹能看到明顯的鍛煉痕跡，下半身套著牛仔熱褲。

　　“哇噢噢噢噢噢噢！！”

　　安全柵欄內側一齊爆發出猛烈的歡呼，學生們情不自禁向前伸出雙臂，希望一睹主角炫酷的真容，攝像頭傳出的咔嚓咔嚓聲響個不停。

　　沒錯！就是她，今晚要見的大明星！

　　“天哪！這就是DJ嗎？看起來就很帥的樣子！”

　　“果然，和老師說的一樣呢。”

　　“哇～你快看，快看那張臉！好漂亮！”

　　“這下我一定要拿到簽名。”

　　“哪個學校的，誰認識嗎？有沒有人知道？”

　　“……欸欸，等一下，她好像有話要說。”

　　如此宏大的場面會讓目擊者的神經受到考驗，但實際卻要比想象輕松不少，因為很少有人會在這種場合目不轉睛盯著誰看。

　　光影渲染加上迷幻的躁動使識別變得異常艱難，如果不另外打光甚至連身邊面孔都無法認出，更別說遠在台上閃光的盛宴主持者了。

　　碟機後的位置也呈現出同樣的效果，站在這里望出去，除了一大片搖曳的閃亮珊瑚礁以外，是不太有機會看清任何一張臉的。

　　紗織偷偷朝下面掃了一眼，但由於場面實在是太過熱鬧，沒有發現日和她們的身影。

　　總之就是震撼。總之就是，太震撼了。

　　“初次見面，這里是錠前紗織，我的朋友都叫我紗織，很高興見到大家。”

　　善於控場也是DJ的一項必備技術，紗織拿起麥克風，對著人海喊出事先准備好的東西。

　　目睹到真正的景象反而讓她安心不少，暫時遺忘了剛還在擔心的東西，臉色也沒那麼紅了。

　　奇怪，剛才為什麼會緊張呢？為什麼會糾結要不要說出自己的名字？

　　“紗織！”

　　已經不再是需要考慮的問題。

　　因為現場剛剛有學生，素不相識的學生，大聲喊出了她的名字。

　　腦海中的臆測被證明是如此多余，或許確實一如所說的那樣一切終於被原諒，繼續擔憂下去顯然並不會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沒有人對紗織的身份投來懷疑的目光，或是突然跳出來大喊“是她！那時候的殺手！”之類的東西。

　　怪不得某人說這場表演會成為改觀的契機，紗織親眼見證了答案，就在此刻眼前。

　　音樂節是不承認任何障壁的場所，大家共享一場狂歡，體內分泌著相同的激素。

　　誰都可以隨心所欲投入身旁的懷抱， 沒有人攜帶槍械，沒人在意你來自哪個學院、做過哪些事情。

　　孩子們只剩下一個共同的任務，就是盡情享受。

　　沒錯，盡情享受一場派對，而派對的掌控者，正是她錠前紗織本人。

　　要開始了。

　　“我想知道我們是否有為今晚作好准備！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讓我們看看大家的雙手！”

　　唰——

　　眼前赫然出現一片手臂的海洋，混雜著五彩斑斕的熒光，這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壯觀得多。

　　紗織按下另一個亮著燈的按鍵，電氣主奏被暫時抽離出去，只剩下空靈的主歌飄向半空，這次是完整的版本：

　　“你還守在電話旁嗎”

　　“掛斷它吧 我保證你”

　　“你永遠不會獨自前行”

　　主歌是講述故事的環節，很慢，像某個人的內心獨白，遙遠有如來自古老深淵的底。

　　“世界終將屬於我們”

　　“所以跟我來吧，向你承諾”

　　“你永遠不會獨自前行”

　　極強的感染力催動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緒，一些孩子跟隨旋律輕哼起來，高高舉起的胳膊在空中揮動，一下一下打著節拍。

　　“你永遠不會”

　　開篇就能收獲如此意想不到的盛況，著實讓主持人也吃了一驚。紗織再度拿過話筒，朝場下喊出更多更富有力量的詞匯。

　　“拜托！再熱鬧一點！弄出點動靜來！”

　　“噢噢——！！”

　　回應她的是更多激昂的高呼，以及更多更興高采烈的臉。

　　紗織驚訝於自己居然能像這般放得開，平時她算不上特別愛講話，大多數場合表現得比同齡人都要收斂，但此時此刻她卻抑制不住這樣的心情想去融入，打開心扉去和任何人交談，甚至產生了一種想要擁抱別人的衝動，盡管舞台上並沒有站著第二個家伙。

　　音樂讓人們快速進入了狀態，仿佛變成一具單一的身體，隨她指揮舞出同步的反應。

　　“喔——！喔呼呼呼！”

　　“紗織！紗織！紗織！……”

　　主奏與鼓點的影子紛紛介入，悠揚的人聲仍在飄蕩，推進到情感集中釋放的副歌部分，為全體學員獻上至高的贊歌：

　　“世界終將屬於我們”

　　“一起來吧，我們承諾”

　　“你永遠不會獨自前行”

　　速度達到最大值，節拍漸趨密集化，預示著高潮的來臨。

　　呲——

　　“要來了哦！准備好了嗎？”

　　一團干冰煙霧從控制台前方噴出。

　　“永遠不會，獨自前行”

　　鼓聲混雜著金屬的色彩，宣示著獵犬們野獸的力量，毫不含糊。

　　令人上癮令人中毒的節奏。

　　“喔喔！！”

　　更多的雙手，熒光棒，閃光燈，戴帽子的學員們將帽子拋向夜空。

　　“紗織姐！”

　　一團火焰燃燒著從控制台前方噴出。

　　“你 永遠不會 獨自前行”

　　“紗織姐！”

　　“紗織姐——”

　　攝像頭構成第二片海洋，光點上下左右浮動，像海面上蕩漾的星光。

　　多麼神奇的能量。

　　“永遠不會 獨自前行 不”

　　“噢，你永遠不會 獨自前行”

　　距離巔峰段落降臨剩余不到幾秒，紗織覺得時間仿佛全然凝固。

　　她露出爽朗的笑，右臂朝人群高高揮起，控住掌心壓向下方，姿勢早早准備好猛地往前一甩，只待正確的時刻降臨。

　　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重力，忘記了身上的異樣，忘記了幾周以來讓人臉紅的全部，忘記了數分鍾前揮之不去的奇怪話題。

　　確實忘記了那些事情；她要帶領她們迎來第一個高潮，這次的效果將極大決定後續的發揮。

　　要開始了。

　　“差不多了吧。”

　　燈光與色彩之外的角落，男子頭戴耳機坐在後台，仔細捕捉音樂，分辨著演出的進度。

　　沒錯，是時候開始了，高潮。

　　當最後一句“你不會是獨自前行”落下時，男人左手伸進襯衣口袋，找到目標開關，再次確認自己的選擇無誤。

　　他按下了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