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不正常的熱。
她的脈像是有一股細細的火在底下走,脈跳得很穩,不虛不浮,卻跟他見過的所有年輕姑娘的脈象都不一樣。
不是單純氣血旺,而是底下藏著一股說不出的熱意,像有一縷火被雪壓住,表層看起來規矩,往深里一探,就能摸到那點暗起來的燥。
雲司明眉心微微一跳。
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生病了。
多年前服下那一劑藥後,他的脈象便一直冷得近乎沒有起伏,喜怒不顯,情緒不動,別說女人,連酒都撩不動他半分。
可此刻,他搭在她腕上的手指,卻在極細微地發熱。
不是她的熱往他這邊傳,而像是他自己脈里那滯了多年的藥氣,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從指腹逆著骨節往上竄。
不正常。
雲司明按下去的指力不自覺重了半分,又立刻收住,怕驚到她。
“怎麼了?” 葉翎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我、我脈有問題? ”
“沒有。” 雲司明很快收回視线,神色又恢復成一貫的平靜,“只是氣血比常人旺一些。 ”
他松開她的手,語氣淡淡地補了一句:“不怕冷? ”
“不太怕。” 她想了想,“我從小就這樣,冬天也不怎麼手腳冰。 ”
雲司明“嗯”了一聲,不再多問。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已經在心里把“葉翎”這兩個字記到了心里。
不只是因為她醫術好,而是因為那一縷詭異的熱,讓他多年不曾動過的身體先一步起了反應。
耳邊仿佛有一聲輕微的鴉鳴,又被他壓了回去。
楚冽掀簾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她的手被雲司明搭在掌心里,他微微低著頭,指節按在她脈門上,姿勢親昵得有些過了。
“雲大人看的,是兵,還是我營里的人?”
楚冽聲音一冷。
帳里的空氣“嗡”的一聲沉下來。
葉翎一驚,立刻抽回手:“楚…… 將軍。 ”
她差點脫口而出他的名字,突然想起另一個男人手還搭在她的脈上,字到嘴邊又拐了個彎,尾音輕飄飄地落下,卻足夠叫那兩個男人都頓了一瞬。
雲司明收回手,指腹從她脈門上撤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緩緩站直。
他轉身的角度恰好,把自己立在案一側,與門口的楚冽隔著一張長案遙遙相對。
一個月白里衣,线條清簡;一個深色里衣,外覆冷光隱隱的銀甲。
兩人氣質南轅北轍,卻都鋒芒畢露,像在無聲里交鋒。
葉翎還坐在兩人之間的小方凳上,手腕剛收回,半懸在案沿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整個人被夾在中間,像是成了兩道視线不動聲色交鋒時的界碑。
“將軍誤會。”雲司明的聲音依舊清淡,“葉姑娘勞累,我只是看一看她是否撐得住。”
“撐不住我會讓她歇。”楚冽站在門側幾步遠,語氣卻冷得像已經站到了案前,“輪不到太醫院的人操心。”
話說得不客氣,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始終隔著一桌一凳,誰也沒有往前邁那一步。
雲司明也不惱,只把寬袖垂下,眼神從楚冽肩上的狼裘掃過,又落回桌上的藥冊,語氣仍舊極為平和:“邊關寒苦,將軍勞心勞力,在下自然記在心里。”
他頓了頓,像是順著公事把話補完:“不過,營中傷情與軍需之關連,本就是太醫院此行要看的。葉姑娘住在軍醫帳,日夜與傷兵打交道,對許多細節,比將軍看得更清。”
兩人無聲對視片刻,一個背著光,一個順著光,輪廓都被雪天里微弱的亮意勾出來。
葉翎夾在中間,能感覺到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她頭頂安靜地對撞。她坐一旁,緊張得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得自己一只手還涼著,臉上卻發燙。
“我沒事。”她終於小聲開口,試圖打斷兩人之間這股莫名其妙的燥熱,“雲大人說……我氣血旺。”
楚冽瞥了她一眼。
他當然聽得出來她是在緩和氣氛,卻也知道這時候再咄咄逼人,看起來就像是他自己心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那股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煩躁:“雲大人若要看軍需、看倉,明日我派人帶路。”
雲司明點頭:“好。”
他又看了葉翎一眼,那目光很輕,卻帶著一種“還會再見”的意味。
近處看去,他睫毛投下一圈很淡的陰影,眼尾那點冷意收了幾分,只剩下藥香熏出來的清淡。
月白里衣的袖口被他利落挽到腕骨上,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青筋淺淺一條貼在皮下。
“葉姑娘辛苦。”他說,“今晚盡量早些歇下。”
說完,他指尖一勾,寬大的袖子順勢一抖,繡著暗紋的衣擺在身側掃出一小弧,干淨利落地收回腕上,他整個人也跟著一轉身,肩背线條筆直,在藥香與炭火之間,帶著一股從皇城一路帶來的清冷味道,出帳而去。
風把簾子吹得一揚一落,帶進來一股雪味。
帳里一時間只剩楚冽和葉翎。
“別離他太近。” 片刻之後,楚冽忽然說。
“啊?” 葉翎一愣。
“太醫院的人嘴上是看病,心里想什麼,誰知道。” 他皺眉,“以後他要看兵,你在一旁遠遠的就好。 能少被他碰,就少被他碰。 ”
葉翎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點甜。
“那你呢?” 她小聲問。
“什麼我?” 他沒反應過來。
“你碰我手的時候,”她眨了眨眼,“也要少碰一點嗎? ”
楚冽:“……”
他耳尖無聲無息地紅了一圈,冷哼一聲:“少頂嘴。 ”
說著,卻沒再說話。
葉翎低頭,悄悄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