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在西邊的山腳緩緩落下,金色的余暉為江城郊外的柳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晚歸的農人扛著鋤頭,哼著婉轉的鄉間小調,孩童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追逐嬉戲,炊煙裊裊,落日依山,一派祥和寧靜的田園風光。
藝馨牽著一匹瘦馬,緩步走在村中的青石小路上。
那用厚布包裹的陌刀依舊斜倚在馬背上,隨著馬兒的步伐輕輕晃動,隱隱約約發出叮當的響聲。
在悅來茶樓吃過飯後,她並未在江城停留,而是徑直向城外走來。
公堂上那出荒誕的鬧劇讓她對那座繁華喧囂的江城並沒有什麼好感,相比之下,倒是這質朴的鄉野更能讓她心緒平靜。
從小到大,藝馨都是個喜靜的孩子,無論習武還是念書,總是安靜地獨自埋頭苦學。
只有遇到不公義之事時,她才會挺身而出,舉起那把陪伴她獨步江湖的武器,毫不猶豫地擋在弱者的面前。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夜色悄然籠罩了天地,蛙聲與蟲鳴交織成一曲安寧的夜曲,讓藝馨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輕松了許多。
柳村那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遠方顯現,村口那棵百年老柳樹在夜風中搖曳著枝條,仿佛在歡迎遠道而來的旅人。
藝馨走進村子,看到一家客棧還未打烊,便朝著村東頭那家掛著“柳溪客棧”旗幟的小店走去。
客棧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藝馨牽著馬步入大堂。
雖然已是深夜,但大堂里依舊亮著幾盞昏黃的油燈,映照著幾張空蕩蕩的木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飯菜香,藝馨的肚子也不爭氣地叫了幾聲。
“客官,是要打尖兒還是住店?”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響起。
藝馨抬眼望去,只見櫃台後站著一位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梳著簡單的雙髻,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但眉眼清秀,笑容甜美,身上透著一股鄉村姑娘特有的朴實與靈動。
“住店。”藝馨輕聲回應,目光落在少女那雙澄明的眼睛上,“我想點幾個,清淡的素菜。”
少女莞爾一笑,熱情地迎了上來:“有啊有啊!我家客棧可都是自家菜園里種的新鮮蔬菜。您是想吃點什麼?我讓娘給您做去。”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牽過藝馨手中的韁繩,“這匹馬我先牽去後院喂些草料,您放心,一定照料得妥妥帖帖。”
藝馨看著少女臉上那干淨明媚的笑容,感覺疲憊的心頭也涌起一絲暖流。
她輕笑道:“那便勞煩姑娘了,來個炒青菜,炒筍干之類的素菜就好,再上一碗陽春面。”
“好嘞!您盡管放心!”少女脆聲應道,牽著馬兒走向後院。
藝馨在大堂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不一會兒,少女便小跑著回來了。
她熟練地拿起茶壺,為藝馨倒了一杯熱茶,清冷的庭院頓時茶香裊裊,驅散了夜間的些許涼意。
“您是從外地來的吧?瞧您這身打扮,可不像是我們村里人。”少女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藝馨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微笑道:“是啊,我從江城而來,打算在此地暫住幾日。”
“江城啊!”少女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聽說江城可熱鬧了,城里還有好些大酒樓呢!我娘說,等我再大一些,就帶我去江城看看。”
“嗯……江城確實熱鬧。”藝馨想起白日的種種,眼神微微暗了暗,隨即又恢復了笑容,“不過柳村也挺好呀,安靜自在,無靡靡之音。”
“這樣啊。”少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哦對了,我叫小月,還沒請教您的名字呢?”
“我叫藝馨。”藝馨莞爾道。
“藝馨姐姐。”小月甜甜地喚了一聲,隨後直起身來,“您稍坐片刻,我這就去後廚跟娘說,給您做幾道好菜。”
小翠說完,便蹦蹦跳跳地跑向後廚。藝馨看著她稚氣尚存的背影,心中竟不由得升起一絲羨慕來。
自己有多久沒有經歷過這般無憂無慮的日子了,藝馨有些記不清了。
她閉上眼,腦海里開始閃爍過去的記憶,廚房里便傳來了陣陣鍋鏟碰撞的聲音和飯菜的香氣,就和她記憶深處的畫面一樣。
不一會,小翠便端了碗熱氣騰騰的面條:“陽春面來咯,姐姐您慢用。”
“謝謝。”藝馨拿起筷子,夾起一束面條放入口中,頓覺熱乎乎的香氣在口中流動,就連四處奔襲的飢餓和疲憊都驅散了幾分。
一邊吃著,一邊和小月聊著天,小月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問著藝馨在城里的見聞。
藝馨自然是不忍心將所有事都告訴她,便只告訴了少女城中的熱鬧與繁華,聽得少女眼神都直了幾分,滿是期待與向往。
正當藝馨和小月聊得起勁時,客棧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都給老子滾出來!掌櫃的,還有那個臭丫頭,給老子滾出來!”
一個粗獷而囂張的聲音,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藝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眉頭微蹙,小月的臉色也瞬間變得蒼白,她緊張地望向門口,眼中充滿了恐懼。
“你認識這些人?”藝馨問道。
“是……是陳員外!”小翠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怎麼又來了?娘……娘!”
小翠顧不得藝馨,急忙跑向後廚。
藝馨放下筷子,走到門口,只見客棧外停著幾輛華麗的馬車,幾十個身著短打,手持棍棒的漢子將客棧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一個身著錦緞長袍的富家公子,不是別人,正是江城赫赫有名,家財萬貫的大戶,陳員外。
陳員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過半百,略顯駝背的老仆。老仆的手上提著一個精致的禮盒。
陳員外趾高氣揚地用鼻孔衝著大門,對身後的手下們叫囂道:“都給老子把門砸開,今天不把那臭丫頭給我抓出來,你們就都給我滾蛋!”
“是!”幾十個漢子齊聲應道,舉起手中的棍棒,登時就要朝著客棧大門砸去。
“你們想干什麼?”
一聲柔美卻不失氣勢的女聲傳來,卻見一位青衣女子站在面前。藝馨踏出客棧大門,站在眾人的面前,冷眼注視著為首的陳員外。
陳員外一愣,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藝馨,見她一身青袍,氣質清雅,容貌更是出塵之姿,眼中頓時露出了覬覦之色。
“喲,哪里來的美人兒?長得這般俊俏,不如跟著本少爺回去,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享盡榮華富貴!”陳員外不懷好意地笑道。
藝馨冷冷地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溫度:“不知閣下是何人?深更半夜,在此喧嘩,意欲何為?”
“沒想到小美人長得美,眼力勁卻不太行,連江城陳家都不認識。”陳員外笑道,“本少爺今晚來此,是來找這柳溪客棧的小月姑娘提親,這可是她的福分。”
“福分?”藝馨冷笑道,“能把強搶民女的行徑說得輕描淡寫,真不愧是江城大家。”
陳員外笑了,眼神里充滿了不屑,顯然就沒把藝馨放在眼里。
“小娘子,你當真以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女俠了?告訴你,在這江城地界,在下才是真正的法。”隨後,他揮了揮手中的扇子,“識相的話,趕緊滾開,本官著急管教這不聽話的小丫頭,晚點再收拾你。”
“哦?”藝馨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在下到時要看看,你這個天王老子,到底有多少真才實學?還是說只是外強中干,實則酒囊飯袋?”
陳員外見她一個弱女子,竟敢如此囂張,一股怒火頓時從腳底直衝腦門。
再也顧不得偽君子的風度,他指著藝馨,對身後的手下們吼道:“都給老子把她拿下!老子今晚,就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們!”
“是!”幾十個漢子應聲而動,揮舞著手中的棍棒,朝著藝馨圍了上來。
“藝馨姐姐小心!”客棧里,老板娘和小月驚呼一聲,擔憂地看著藝馨。
藝馨沒有理會她們,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面對圍上來的幾十個壯漢,她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第一個漢子手中的棍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來時,藝馨身形一側,輕而易舉地躲了過去。隨後她伸出纖細的手,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輕輕一扭。
“咔嚓!”
手腕脫臼的聲音清脆地響起,那漢子慘叫一聲,手中的棍棒掉落在地,他捂著自己扭曲的手腕,在地上疼的直發抖。
其余的漢子們見狀,都有些心驚。
他們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青衣女子,竟然有如此凌厲的身手。
但陳員外在後面要命般催促,他們不敢怠慢,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圍攻。
然而,在藝馨面前,他們就像是一群蹣跚學步的孩童,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藝馨身形如柳絮般輕盈,在人群中穿梭,滴水不漏。
她沒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憑一雙素手,每次出手都恰到好處,既能讓對方失去戰斗力,又不至於造成致命的傷害。
顯然藝馨並不想傷這幫可憐傀儡的性命。
身著青衣的女子如翩然飛舞的蝴蝶,在人群間舞動,仿佛沾血為畫。
她時而用手掌拍擊肩膀上,讓其手臂脫臼;時而用腳尖踢中膝彎,讓其跪倒在地。
如此溫柔從容的招式,其所蘊含的真氣卻驚人地雄厚,只需一擊就能夠輕松地放倒比她高大許多的壯漢。
不過盞茶功夫,幾十個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漢子就全部失去了戰斗力,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哀嚎不已,手里的棍棒也散落一地,狼狽至極。
陳員外看得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竟然有如此令人驚詫的身手。
他握著傘柄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臉上的貪婪和得意早已被恐懼取代。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陳員外嚇得連連後退,指著藝馨,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藝馨一步步走向他,眼神猶如平日般平靜:“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陳員外,你今天需要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你……你別過來!”陳員外嚇得臉色慘白,他一邊後退,一邊大聲喊道,“救命啊!殺人啦!有人殺人啦!”
陳員外身後的老仆見狀不妙,連忙丟下手中的禮盒,推著陳員外就想往馬車上爬。但藝馨的速度更快,她身形一晃,便擋在了馬車前。
“想走?”藝馨冷笑一聲,她伸出手指,在陳員外的胸口一點,對方頓時癱軟在地上,感覺自己的胸口仿佛被巨石砸中,五髒六腑都在翻騰。
他張大嘴巴,眼神中帶著憤怒,驚詫和恐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任由冷汗瞬間浸濕他那身華貴的衣裳。
藝馨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美麗的眼眸中倒映著陳員外扭曲變形的臉,仿佛在審視一個可悲又可恨的存在。
“陳員外,還記得你剛才的話嗎。你說過,你就是這江城的天。”
陳員外說不出話,只能從喉嚨中擠出幾聲。
藝馨搖了搖頭:“像你這般荒淫無恥之輩,卻能踩在整個江城百姓的頭上,老百姓們的日子又豈能不水深火熱呢?”
說罷,藝馨忽然抬起腳,重重踩在陳員外的胸口上。
陳員外只覺得一股巨石般的力量壓在自己胸前,頓時無法呼吸,臉龐漲得通紅,腦袋也在刹那間一團亂麻。
她想殺了我?不行,我不能死,不能死……
我是陳家的家主,我家財萬貫,從來沒有人膽敢反抗我,我不能死在這里!
……
藝馨看著這個欺男霸女的惡棍,秀眉微蹙,猶豫片刻後長嘆一口氣,松開了腳。陳員外狼狽不堪地逃到旁邊,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這次便放你一命,若是再讓我知道你強搶民女,魚肉百姓,在下絕不輕饒。”
陳員外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爬上馬車,也不管那些還躺在地上哀嚎的手下,頭也不回地便逃離了柳村。
“姑娘……”
藝馨聞聲回頭,看到客棧老板娘和小月從客棧里跑出來,她們看著陳員外逃跑的方向,又看看藝馨,眼中充滿了敬佩和感激。
“姑娘,您……您真是我們的大恩人!”老板娘拉著藝馨的手,熱淚盈眶,“您救了我們母女倆的命啊!”
小月也跑了過來,她看著藝馨,眼中的崇拜快溢出來了:“藝馨姐姐,你真是太厲害了!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厲害的女俠,三拳兩腳就把他們都打倒了!”
藝馨笑著撫了撫小月的腦袋,隨即將陌刀重新放回馬背上,笑容下卻帶著一絲凝重。
“小月,你們……也許不能再留在這里了。”藝馨沉聲說道。
老板娘一愣,但是很快便理解了其中含義:“姑娘,您的意思……” “嗯,搬家。”藝馨點了點頭,“這個陳員外睚眥必報,而且據傳與那江城知縣有所勾結。我今天雖然教訓了他,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還請二位收拾細軟,我連夜送你們離開江城地界,去隔壁的青河縣暫避風頭。”說到這里,藝馨低頭行了個禮,“那里離此地百里,山高路遠,等風頭過去了,我會去接你們再回老家……抱歉了。”
“姑娘,你這說的什麼話!”掌櫃的緊緊握住藝馨的手,兩行濁淚流下,“如果不是您出手,我的女兒恐怕,恐怕都要被那惡棍糟蹋了!”藝馨的眼睛有些濕潤,她點了點頭,用有些沙啞卻令人安心的聲音說道:“快去收拾吧,我們即刻出發。”
事實上,藝馨所料一點不差,他們剛走出柳村不到二十里,密集的馬蹄聲便從後方傳來。
“快!宋大人有令,抓住那青衣女子,重重有賞!”為首的衙役大聲吆喝著,為首的衙役大聲吆喝著,然而令人驚詫的是,為首的騎馬者竟然是堂堂的江城七品知縣。
火把的光芒將夜路照得如同白晝,也映亮了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小月和老板娘的臉龐都被嚇得慘白,紛紛躲在藝馨身後,渾身瑟瑟發抖。這等官府捉人的陣仗,她們這些尋常百姓何曾見過。
藝馨安撫地拍了拍小月的肩膀,示意她們退後,自己則獨自一人一馬,迎著那數十名官差,靜靜地佇立在道路中央。
她的神情平靜如水,仿佛眼前不是來勢洶洶的官兵,而只是一群惱人的蒼蠅罷了。
宋知縣策馬來到陣前,他並不認識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
在他眼中,此刻最重要的事,是保住自己身為江城父母官的尊嚴。
陳家每年給他暗中流通了不少的銀兩,如今陳員外在自己管轄的地界被人打了,他這個“父母官”若不出頭,以後還如何保住陳家勢力的支持,如何在江城立足?
更何況,赤瞳諾咪一案本就讓他焦頭爛額,正愁找不到地方發泄和立威,眼前這個毆打名門的女悍匪,簡直是主動送上門來的功勞。.
“大膽刁女!”宋知縣用馬鞭指著藝馨,厲聲喝道,“你可知罪!當街行凶,重傷陳家員外,罔顧我大炎律法!本官宅心仁厚,念你是女子之身,勸你立刻束手就擒,隨我回衙門領罪,或能少些皮肉之苦!”
藝馨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冷笑著搖了搖頭。
“少些皮肉之苦?”她抬起眼簾,目光冷冽地直視著馬背上耀武揚威的宋知縣,“宋大人,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還真是貼切。不知你口中的‘皮肉之苦’,是不是就是像對待那位諾咪姑娘一樣,讓無辜女子當著堂下所有百姓的面,當眾去衣杖刑?”
宋知縣一愣,他壓根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提起諾咪的事情,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公堂提審諾咪本是他想用來立威的手段,誰知那丫頭骨頭太硬,最後鬧得自己也下不來台,此事已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如今被藝馨當面揭開,無異於被對方在自己人面前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放肆!”他惱羞成怒地斥責道,“看來本官的判斷不錯,你與那幾個女反賊果然是一伙的!如今本官在此,你竟敢公然信口雌黃,妖言惑眾!來人啊,把這個逆賊給我拿下!”
“是!”
身後的衙役們得令,如狼似虎地呐喊著衝了上來。他們手中明晃晃的腰刀與棍棒,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藝馨看著這群助紂為虐的爪牙,眼神中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她翻身下馬,緩步走向馬側,單手握住了那用厚布包裹的陌刀刀柄。
“的確,我不該對你們還有幻想。”她低聲自語,“事已至此,那便用刀來說話吧。”
話音剛落,少女手腕一振。
“嘩啦!”
厚重的布幔應聲碎裂,化作無數蝴蝶般的碎片紛飛。
一抹驚世的寒光在夜色中驟然綻放,宛如一道銀色的雷霆劃破長空。
那柄長達七尺的陌刀,終於顯露出它威嚴而凌厲的真容。
刀身如秋水,刀鋒似寒霜。一股無形的氣場以藝馨為中心席卷開來,衝在最前面的幾個衙役腳步一頓,竟被這股氣勢震懾得不敢上前。
“一群廢物!給我上!”宋知縣在後方聲嘶力竭地吼道。
“殺,殺啊!!……”衙役們被催促著,只得硬著頭皮,朝著這位手持陌刀的青衣女子再次發起衝鋒。
藝馨看著朝她衝來的衙役,腳下輕點,身形如一道青色的幽影,不退反進,迎著人潮就衝了過去。
她沒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直接的劈,砍,掃,撩。
然而,當這些最基礎的武學動作由這柄沉重的陌刀使出時,便化作了一場無可抵擋的風暴,瞬間就席卷了整個戰場。
刹那間,橫掃而來的陌刀如銀龍擺尾,七八根水火棍應聲而斷,持棍的衙役們慘叫著被一股巨力掃飛出去,倒在地上便爬不起來。
盡管藝馨看上去只是一名柔弱女子,然而她的刀刃卻仿佛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刀鋒過處萬物催折,官府這群烏合之眾根本無人敢攖其鋒芒,紛紛驚恐地向兩側躲避。
宋縣令驚呆了,他根本沒想到那跟著自己橫行鄉里的幾十個衙役,在這名神秘女子的刀下竟如此的不堪一擊。
只見藝馨在人群中穿梭,青衣飄袂,長刀如虹。
她仿佛不是在戰斗,而是在進行一場令人窒息的舞蹈。
她的每一次出刀都精准無比,只傷人,不致命,刀背甚至刀柄都成為了她主要的武器。
平日里如狼似虎的衙役們在她面前簡直脆弱得如同紙糊的玩偶,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哀嚎聲此起彼伏。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地上已經躺滿了呻吟的官差,再無一人能夠站著。
宋知縣騎在馬上,看得目瞪口呆,渾身冰涼。幾十個漢子在這個女人面前,竟連片刻都支撐不住,這哪里是什麼女悍匪,這分明是個女殺神!
強烈的恐懼瞬間涌上他的心髒。回過神來,他撥轉馬頭就想逃跑,一股冰冷的感覺突然從身後襲來。
“宋大人如此著急要走?”一個清冷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宋知縣回頭一看,只見藝馨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馬前,那柄席卷戰場卻未沾染一滴鮮血的陌刀,正靜靜地立在她的身邊。
“你……你別過來!”宋知縣嚇得魂飛魄散,從馬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後退。
藝馨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此刻卻狼狽如狗的縣令,她平靜如水的眼眸里沒有鄙夷,而是深深的失望。
“宋大人,方才不是還要治在下的罪嗎?”藝馨問道。
“不……不敢了!女俠饒命!是下官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女俠!”宋知縣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饒。
藝馨俯下身,一把揪住宋知縣的官服衣領,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宋縣令近距離地看著眼前這張秀美如玉的面龐,心中卻起不了任何雜念,腦海里早已被恐懼填滿。
“砰!”她沒有絲毫猶豫,一記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宋知縣的臉上。
“嗷!”宋知縣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這一下打得他眼冒金星,半邊臉瞬間就腫了起來。
“這一拳,是替那些被你冤枉的女孩打的!”藝馨的聲音冰冷徹骨,“明明還未定罪,你身為父母官,卻總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濫用刑罰,讓多少無辜少女裸臀受責,屈打成招。”
“砰!”又是一拳,狠狠打在他另一邊臉上,湊成了一個對稱的豬頭。
“這一拳,是替江城百姓打的!你和那陳家平日里橫行霸道,欺壓百姓,如何對得起父母官二字?”
“砰!砰!砰!”藝馨的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專門招呼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
她沒有用任何內力,但每一拳都勢大力沉,打得宋知縣鼻青臉腫,哭爹喊娘,滿嘴是血,哪里還有半分官威可言。
“身為江城知縣,你卻與惡霸同流合汙,魚肉鄉里,草菅人命!”
連續打了幾拳後,藝馨的手停在了宋縣令的面前。此時的宋縣令早已被打成了熊貓眼,整個人頭暈眼花,嘴里也只剩下了求饒的話。
藝馨深吸一口氣,輕輕松開手,任由宋知縣滑落在地。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昏官和一眾衙役,轉身拔出陌刀,重新用布包好放回馬背,回到了驚魂未定的母女二人身邊“二位受驚了,我們走吧。”
一路向北,曉行夜宿。
在藝馨的護送下,三日後,她們終於抵達了百里之外的青河縣。
青河縣雖不如江城繁華,卻也安寧祥和,藝馨用身上所帶的碎銀,為母女二人在縣城里租下了一處僻靜的小院,又給了她們一些銀兩安家。
院子里,老板娘拉著藝馨的手,千恩萬謝,眼含熱淚:“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母女永世不忘。您就留下來,讓我們好好報答您吧!”
懂事的小月也拉著藝馨的衣角,滿眼不舍:“藝馨姐姐,你別走好不好?從此往後無論天涯海角,就讓小月來侍奉你。”
藝馨心中升起一股暖流,但還是搖了搖頭。
她溫柔地撫摸著小月的頭,輕聲說道:“小月,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們還是在這里藏一段時間為好。再說了,你跟著我,我還要保護你的安全,你跟著我說不定還不利於行動呢。”
“可是,姐姐……”
“小月。”藝馨柔軟的話語中帶著幾分堅決,“相信姐姐,好嗎?”
“嗯……”小月含著淚,用力點了點頭。
交代完一切,藝馨不再停留。她不顧母女二人的繼續挽留,翻身上馬,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小院。
“抱歉,如今我身上麻煩太多,和我在一起只會連累你們也陷入危險。”
夕陽灑落在鄉間小道上,和煦的晚風吹拂著少女的長發。藝馨回頭看了看遠處的小屋,美麗的眼睛里含著些許慰籍,些許悵然。
夜深了,萬籟俱寂,冷清的村莊中傳來幾聲空寂而聒噪的蟲鳴。
藝馨從行囊中取出紙筆,她細細研好墨,提筆,那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沒有落下,直到墨汁滴落在潔白的宣紙上。
她想起了自己的師父,那位教她醫術的人。
早年的藝馨是位女郎中,隨師父行醫救人,一路走來,卻是見到了太多令人不忍之事。
漫長的歲月過去,藝馨一天天長大,漸漸出落為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藝馨發現,很多人的頑疾根本無法用醫術治愈,他們面對的是生活的苦難,是來自權貴豪強們的壓迫,這是無數平民百姓身上背負一生的重擔。
於是她便於閒暇之際練武,一方面為了發泄心頭憤懣,另一方面也希望未來的自己能行俠仗義,用自己的雙手淨除世間的不平事。
紛亂的思緒涌入藝馨的腦海,最終都化為了筆下的墨跡,她決定給師父寫一封信。
信中她並未提及自己遇到的危險,只說在外游歷,一切安好。
她告訴師父,早年在家中後院那棵老槐樹下,她偷偷埋了些行醫攢下的銀兩,讓他老人家取出來用,改善生活,不必再為生計操勞。
寫完最後一句時,藝馨的目光看向窗外,她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並不遙遠的結局。
像她這樣的人,敢於公然與官府和權貴作對,或許早晚都會有身陷囹圄的一天。
到那時等待她的,或許就是和那位叫諾咪的少女相同的下場。
窗外寒風瑟瑟,枯冷的樹枝拂過窗盈,藝馨靜靜看著秋葉飄零,她的眼神迷離,時空飄忽。
許久過後,藝馨喚來店小二,給了他幾枚銅錢,讓他明日一早將信送到驛站寄出。
做完這一切,她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只覺得腦袋里的一切都被掏空了,身心俱疲。
“請幫忙備些熱水,奔波太久,想洗洗身子。”藝馨淺笑著對小二說道。
客棧的廂房內,熱氣氤氳,店小二的手腳很是麻利,很快便備好了一大桶熱水。
藝馨關好門窗,將那把沉重的陌刀倚在床邊,隨後解開了青色的長裙。
伴著那青色衣衫一件件滑落,少女那豐滿而皎潔的酮體在燭光下便展露無遺,常年風餐露宿的經歷並未讓她的身軀顯得粗糙,反而長成了一副緊致而充滿彈性的皮囊,肌膚在暖黃的燭火映照下,泛著如羊脂白玉般溫潤的色澤。
她微微舒展雙臂,那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肢與胸前那一抹的飽滿弧度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鎖骨深陷,那團傲人的雪膩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竟透著一股成熟女子才有的馥郁風情。
氤氳的水汽之間,這個女子宛如一朵盛開在刀鋒上的白牡丹,美艷不可方物。
藝馨長舒一口氣,抬起修長的玉腿跨入木桶,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了全身,將連日奔波的疲憊一絲絲抽離。
她閉上眼,靠在桶壁上,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寧靜。
只可惜,這份寧靜僅僅維持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
“呼……呼呼……”窗外原本平靜的風聲突然變得有些異樣,藝馨微微睜開眼,她的本能告訴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窗外。
僅僅一瞬間後,一股凜冽刺骨的殺氣毫無征兆地透過窗紙,直逼桶中不著寸縷的女子。
身為習武之人的本能讓藝馨猛地睜開雙眼,但見一道寒光破窗而入,竟然是裹挾著雄厚內力的一記刀氣。
“什麼人!”藝馨急忙站起,隨著嘩啦一聲水響,少女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白影,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道致命的刀氣。
那木桶在刀氣的衝擊下瞬間四分五裂,滾燙的熱水潑灑了一地。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藝馨一把抓過架子上的寬大浴巾,在空中一個利落的旋身,將那白色的布料緊緊裹在身上,裹住自己的身體。
當她赤著足落地時,房門已被一股巨力踹開,一個黑衣蒙面的男人提著一把寬大的刀,如幽魂般走了進來。
“能躲過這刀的人,你是第一個。”
男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仿佛喉嚨里含著砂礫,聽不出原本的音色,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感情,只有如死水般的冰冷。
藝馨心頭一沉,目光下意識地瞥向床邊,那把陪伴她許久歲月的陌刀靜靜躺在那里,然而,此刻黑衣人正好擋在她與之間,徹底切斷了她拿取武器的路徑。
“你是誰?”藝馨強作鎮定,單手擺好架勢,另一只手緊緊以此拽住胸口的浴巾結扣,“深夜闖入女子的房間施以暗算,這便是閣下的作風嗎?”
“明算如何,暗算又何妨?不過是將死之人,卻還在糾結死法?”黑衣人冷笑一聲,根本不給藝馨喘息的機會,手腕一抖,長刀宛如呼嘯的怒獸,直取藝馨的咽喉。
好驚人的刀勢。藝馨心中一驚,這人的刀法凌厲狠辣,絕非尋常江湖草莽,她不敢硬接,只能依靠靈活的身法在狹窄的廂房內騰挪閃避。
“嘩啦!!”
只聽見一聲尖銳的破空聲,刀鋒貼著藝馨的臉頰劃過,削斷了幾縷青絲。
藝馨趁機側身,一記凌厲的鞭腿掃向黑衣人的手腕,然而黑衣人仿佛早有預料,變招極快,刀鋒一轉,竟順著藝馨的小腿削去。
藝馨苦於沒有武器在手,不得不強行收腿後撤,卻還是慢了半拍,浴巾的下擺被刀尖挑破,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肌膚上也多了一道細細的傷痕。
“說到底,不過是個丫頭罷了。”黑衣人沙啞地低吟道。
藝馨秀眉緊蹙,呼吸也明顯變快了許多,此刻的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危險處境。
如今赤手空拳,又身處狹窄室內,身上只裹著一條隨時可能滑落的浴巾,一身功夫怕是都難以施展。
更何況,這個實力不明的刺客顯然不是尋常對手。
“真是卑鄙。”藝馨咬了咬牙,隨手抓起桌上的茶壺砸向對方,打算趁這個機會拿回武器。
豈料黑衣人早就看穿了她的意圖,他一刀劈開茶壺,滾燙的茶水還未落地,便以驚人的速度衝到了藝馨身前,一記重腿隨即踢出,狠狠踹在藝馨的小腹上。
“唔!”藝馨悶哼一聲,整個人被踹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客棧牆壁上,牆邊的東西也七零八落地摔碎了一地。
“咳咳……”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陣發黑,還沒等她掙扎著爬起,黑衣人的身影已如附骨之蛆般壓了上來。
“結束了。”隨著一聲冰冷的宣判,黑衣人手中的長刀如疾風般揮下。
藝馨本能地抬手想要格擋,卻只聽到“嘶啦”一聲,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浴巾在銳利的刀鋒下支離破碎,化作漫天白色的布條飛舞在空中,回過神時,那冰冷的刀鋒已經抵在了她修長的脖頸上,只要再往前半分,就能割斷她的喉嚨。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藝馨急促而緊張的呼吸聲。
此時的她看上去真是狼狽至極,背靠著破裂的牆壁,身上的布料已經被砍得七零八落,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僅剩幾塊殘布勉強遮擋著身體。
而在她面前,那個黑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戲謔和輕蔑。
藝馨抬起頭,靜靜看向黑衣人,她美麗的眼眸中帶著本能的緊張,帶著些許的不甘,但更多地卻是宿命已至般的平靜感。
“終於……還是到這一天了麼?”
藝馨深深嘆了一口氣,閉上那對有些泛紅的美麗雙眼。
“動手吧。”
黑衣人的眼神露出一絲意外,畢竟他本以為這個女人會淚流滿面,惶恐卑微地向他求饒。
他緩緩蹲下身,冰冷的刀身貼著藝馨那精致的臉頰輕輕拍了拍,那觸感讓藝馨忍不住產生了一陣下意識的戰栗。
“殺你?那樣未免太過無趣。”黑衣人沙啞地笑道,“你的命,還有用。”他那雙陰冷的眼睛肆無忌憚地掃視著藝馨此刻幾近赤裸的身軀,仿佛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漂亮的身段,漂亮的身手,只可惜腦子太蠢。”黑衣人冷笑道:“好好記住你現在這待宰羔羊般的樣子,這就是多管閒事的下場。”
“你到底是誰……是官府的人?還是……?”藝馨緊緊咬著嘴唇,憤怒地凝視著對方,鮮血從她的嘴角滲了出來。
“我是誰不重要。”黑衣人站起身,收刀入鞘。
“重要的是,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黑衣人伸出手,抬起藝馨的下巴,藝馨看到了一雙陰郁而深不見底的眼睛。
“大炎律例,平民毆本屬知縣者,杖八十,徒二年;毆官致傷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當然還有一條:女子毆官,頑劣而不知悔改者,杖於鬧市,以儆效尤。”
藝馨當然聽得懂對方在說什麼,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竭力讓自己冷靜地對視著對方。
黑衣人的眼神無禮地掃了掃藝馨豐滿有致的身體,冷哼了一聲。
“若是你再插手不該管的事,屆時,官府必會將你緝拿歸案,嚴刑拷問。不知像你這般的姿色和身段,要在那縣衙外,被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扒了褲子重打一百大板,會是什麼樣的光景?我很期待。”
“混賬……”藝馨的俏臉染上一抹紅暈,眼中的憤怒更甚。
“哈哈哈!”黑衣人拍了拍藝馨的臉頰,拿起床邊的陌刀,毫不在意地扔到藝馨身邊,“這把破刀留給你,希望下次見面,你能給我多帶來些樂趣。”
“好自為之,藝馨姑娘。”
隨著窗戶“哐當”一聲響,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滿屋的狼藉,以及沉默地坐在牆角的藝馨。
過了半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從門外傳來,藝馨從迷離中回過神來,努力鎮定住自己的心神,快速披上自己的衣服後走到門口。
隨著吱呀的開門聲,映入眼簾的時店小二驚慌失措的表情。
“客官,您這是……這是遭劫匪了啊……”店小二驚恐地看著一片狼藉的房屋。
“啊……嗯。”藝馨點了點頭,輕嘆道,“抱歉,讓你們也受驚嚇了。”
“都搶到咱家客棧來了,還有沒有王法了?”店小二又驚又怒,“您沒事吧,這樣,我帶您去偏房稍作休息,等會我叫掌櫃的起來,咱們一起去報官。”
“報官……”藝馨愣了愣神,隨後一把拉住店小二的胳膊。
“客官,您這是……”店小二被拽得差點摔了個趔趄,回頭時險些嚇了一跳,因為他看到了藝馨眼中那復雜而陰郁的神情。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表情。茫然,氣憤,還有如泉眼般漫出的悲傷。
“客官,您哭了?……”
“抱歉。”藝馨卷起衣袖擦了擦眼角,轉瞬間,她的眼神又如往日般溫柔而堅定,“不必報官,還請帶我見見掌櫃的,我有些話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