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和師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

第31章:魔修

  “念安,這封信見字如面,這一年來我很想你。

  “但你我皆非矯情之人,廢話便不再多敘,我接下來所言極為要緊,你當牢記於心!”

  醉仙樓,二樓雅閣。

  我將亦君的信件展開,就著閣內明晃燭火,一字一字往下看。

  少頃。

  讀完最後一字,我眉頭不由緊蹙,口中,下意識嘟囔出一句。

  “有魔修……逃來淮陽?”

  桌對面。

  玄先生聞言,慢悠悠地點起頭來。

  “是了。”

  他又斟了半盞酒。

  未飲,只是端在指間,看著盞中那一圈晃蕩的濁影。

  “念安,你可知北城,在太上劍宗之下,還有一門大宗?”

  “您是說,浮生觀?”

  我答。

  “嗯。”

  他點頭。

  “立宗萬載,傳自上古浮生真君座下道統,乃中州北處修真界第一道脈。

  “門內現有元嬰尊者兩位,金丹長老十數。

  “單論根基底蘊,連太上劍宗那位坐鎮的老祖,論起輩分時,也得喚一聲師叔。”

  “……”

  我屏息聽著。

  萬載道統。

  元嬰坐鎮。

  這等門第,已不能用大宗二字概括,分明是懸在北城頭頂的一座道之祖庭。

  “只是。”

  玄先生話鋒一轉,飲下一口濁酒,“三百年前出過一樁變故。”

  “自那以後,浮生觀元氣大傷,萬載道脈斷了一截,如今才稍遜太上劍宗一籌。”

  “……”

  “念安。”

  玄先生忽地問道,“你可還記得,老夫從前在學堂上教授心法時,提過一樁詞。”

  “可是道心?”

  我自是記得。

  那是修仙之路上,最高不可及的一座雲端。

  凡修道,資質有高低,悟性有深淺。

  資質,可借天材地寶堆砌而出。

  可悟性,是娘胎里帶的,強求不得。

  而那悟性最極致的,便是領悟道心。

  “道心,乃修士悟性所凝。”

  玄先生那雙因醉酒而微微發紅的狼眸,此刻顯得較為陰沉。

  “萬人之中,難得一築基;萬名築基之中,難得一金丹;而萬名金丹之中。

  “亦難悟得一道心。

  “道心既成,萬法無界,過目即通,只一念動處,天地靈氣為其所用,諸天萬象隨心而化。

  “斗法之際,縱使修為弱人一境,亦能從容取勝。

  “這般人物,乃是天道的私心,萬載氣運獨鍾,旁人攀比不得。”

  聞言,我默默頷首。

  這般人物,已不能稱作修士。

  那已近乎是天選的、活生生的道之化身。

  “念安。”

  玄先生終於將話頭拐回正題。

  “三百年前,浮生觀,便出過一位這般人物。”

  “……”

  “她是何模樣,老夫不曾打聽到。”

  玄先生緩緩道:

  “浮生觀早已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跡。卷宗里,只以‘姜氏’代稱。

  “老夫只曉得,她突破金丹之際,修成了道心,乃是浮生觀當年公認的第一天驕。

  “宗內上下皆道,此女若不夭折,三百年後必登元嬰,五百年後或可問鼎化神。

  “……可她終究還是夭折了。”

  玄先生抬眼:

  “念安,你可猜得到,她為何夭折?”

  “……”

  我沒有立刻答話,只是低下眉眼,看著我家正在胡吃海喝的大讒丫頭,緩緩道:

  “她那等天資,自然遭人覬覦。”

  “嗯。”

  玄先生悶悶應了一聲。

  “當今,中州悟得道心者,唯有一人。

  “那便是,中州帝後,‘鴻天女帝’。”

  聞言,我心頭驀地一沉。

  大致已猜到了。

  “那鴻天女帝,自不願將來有能威脅到自己的存在。”

  玄先生醉道。

  “……”

  雅閣中,燭火靜默地搖曳。

  良久。

  我啞聲開口:

  “所以,那天驕死了?”

  “不。”

  玄先生埋下那雙半醉狼眼,繼續道:

  “那鴻天女帝與浮生觀的老祖頗有淵源,於是設了個局。

  “以宗門歷練之名,將那位天驕。

  “誆至山中絕地。

  “剖了她的道心。”

  “……”

  “剖了道心,便要滅口。”

  玄先生緩緩續道。

  “浮生觀老祖下了令,將這天驕就地處決。

  “可負責行刑的,是那天驕的親傳師父。”

  “……”

  “師父不忍殺這從小養大的徒弟。

  “於是。

  “偷偷將她放走了。”

  “……後來呢。”

  我低聲開口。

  “後來。”

  玄先生看著我:

  “那天驕從此銷聲匿跡,浮生觀的人都以為她死了,幾百年過去,無人再提起她,直到,距今約莫二十年前……”

  玄先生終於將那盞酒一口飲盡。

  將那只空盞,沉沉一擱。

  “她殺上了浮生觀。”

  “……”

  “念安,那一戰,她一人獨闖浮生觀,殘害弟子千百。

  “血過山門,三日不絕。

  “浮生觀那位下令挖她道心的老祖,在那一戰之中,被她生生剜去了心頭一縷元神,自那以後元氣大傷,再難破境,沒兩年便坐化了。

  “而那天驕,此戰之後,她雖是身負重創,卻仍是突圍而去。”

  “……”

  聽完玄先生的話,我甚為不解。

  “先生,那天驕……她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被剖了道心,便是斷了脊梁、抽了魂魄之人。

  縱僥幸逃出生天,也該如風中殘燭,挨不過三五日。

  可她不但活了,二十年後還能殺回山門,生生剜去一位元嬰老祖的心頭元神。

  這中間,必有蹊蹺。

  “念安,正道修的,是奪天地之造化,固自身之根本。”

  玄先生回道,“可這天底下的路,從來不止正道一條。”

  “……魔修。”

  我大概明了。

  “嗯。

  “正道走死的路,魔道偏偏走得通。道心既已失了,那便不修這一顆心了。

  “她舍了正途,轉投魔功,以外物填補己身虧空,以殺伐續那將斷之殘命。

  “至於修的是何門何派的功法……”

  玄先生搖了搖頭。

  “老夫不知。卷宗里只字未提,浮生觀對此諱莫如深。老夫只曉得,二十年前殺上山門的那個‘姜氏’,早已不是當年那位驚才絕艷的天驕了。

  “她,成了魔。”

  “……”

  雅閣內一時靜了下來,只余燭火幽幽。

  我看著我家酒兒猶自埋頭啃著一只油亮的鴨腿,腮幫鼓脹,渾然不覺這滿室的森寒。

  亦君信中表明,有魔修逃來淮陽,與玄先生方才所講的三百年舊賬,此刻竟悄然接上了。

  我忽爾想到了什麼,於是連忙問道:

  “先生今夜尋我,又特地講這樁舊事……”

  我盯著他那張半醉的臉。

  “莫非,那殺上浮生觀、傷了元嬰老祖的魔修,如今,逃來了淮陽?”

  “不。”

  玄先生再次搖頭。

  “那等人物,殺一元嬰尚能全身而退,豈會窩在淮陽這巴掌大的地界?”

  他抬起眼,一字一頓:

  “逃來淮陽的,是那魔修的……座下弟子。”

  “座下弟子?那……”

  我正要將話往下問。

  “哐啷——!!”

  話音未落。

  雅閣西側那扇花梨木支窗,毫無征兆地,自正中寸寸炸裂開來。

  碎木裹著一縷凌厲劍氣,擦著我鬢角呼嘯而過,釘入身後梁柱,沒入三分,猶自嗡嗡震鳴。

  我猛地偏頭側身。

  “嗷——!”

  酒兒一聲驚呼,嬌小的身子即刻護在我身前,擺開架勢。

  而貼在閣上的那張隔音符,被這股劍氣一激,登時碎成齏粉,簌簌落了一地。

  下一瞬。

  被符籙隔絕了整整一晚的樓下喧囂,如開了閘的洪流,轟然灌入耳中。

  “——閉嘴!!”

  一聲厚重的厲喝,自樓下大堂炸響。

  是周長岳。

  那位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周家家主,此刻的嗓音里,竟透出近乎失態的顫栗。

  “晚秋!休要再提你母親——!”

  “憑什麼?!”

  緊接著,是一道清冷決絕的女聲,字字泣血:

  “我吃母親的奶長大,憑什麼不讓我提母親?!”

  那聲音越愈發高昂,寒芒畢露。

  “父親,你軟弱了一輩子,任何事只停留在嘴上!

  “我母親的仇,你不敢報。

  “我弟弟的仇,你也不敢報。

  “如今——”

  短短一瞬的死寂後,那聲音陡然拔到了極致,幾乎是從牙縫里嘶吼著碾出最後幾個字:

  “如今我的仇,你還是……一樣不敢報!!”

  滿樓死寂。

  唯有那戲台之上,水紅戲裝的旦角兒恍若未聞,仍自咿咿呀呀,不疾不徐地唱著那一折未盡的《老師姐》。

  “——親人蒙難恨填胸——”

  “——怒發衝冠氣如虹——”

  “——單提一劍離淮去——”

  “——直赴魔窟會群雄——”

  “——一刀劈來半面碎——”

  “——只眼森白猶向凶——”

  戲腔悠悠,繞梁不絕。

  我抱起擋在身前的酒兒,動身行至那扇破窗前。

  低頭望去。

  樓下大堂,一片狼藉。

  八仙桌翻倒,杯盤碎了一地,周家幾房修為低下的族人盡數縮在牆邊,噤若寒蟬。

  而堂中央,那道一身墨黑窄袖的纖細身影,正負劍而立。

  一瞎,一明。

  那只森白失明的眼,此刻正對著上首那位面如死灰的周長岳。

  “父親。

  “打小起,我便仰慕著您、深愛著您,今日,是我第一次帶著失望審視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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