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和師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

第29章:周家宴席

  “大小姐,菜涼了。”

  丫鬟的聲音細若蚊鳴,說完便垂下頭,再不敢吭聲。

  無人動箸。

  醉仙樓,一樓大堂。

  戲台上鑼鼓點兒正密。

  唱戲的是位紅遍淮陽的旦角兒,年紀雖已不輕,但那一顰一笑,一抬手一甩袖,仍是入骨入髓的風流。

  “咿——呀——”

  戲腔拖得長長的,繞著梁柱悠悠轉。

  台下數十張八仙桌,挨挨擠擠坐著周家幾房族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足足擺了一堂。

  按理,這般陣仗,本該是觥籌交錯,笑語滿堂才是。

  可眼下,只一味聽得台上咿呀不絕。

  台下,卻是一片靜默。

  周家眾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都飄向最中間的那張主桌。

  ……

  “我說姐姐啊。

  “父親為了你今日歸家,足足備了半月。

  “這滿桌的菜,皆是依你最是喜愛的口味置辦的。你這一筷子不動,倒叫滿堂親眷如何下嘴?”

  主桌,四人。

  開口的,是周家二公子,周承憲。

  這位生得唇紅齒白的周二公子,眉宇間頗有幾分玩世不恭的意氣。

  他不像對座周大公子那般穩得住。

  從開宴起,他便不停撥弄著杯沿,時不時朝主位的父親瞅一眼,又往側座姐姐臉上掃一眼,喉頭滾動,似有許多話堵著,吐又不是,咽又不是。

  忍耐良久,到底是憋不住了。

  “是啊。

  “晚秋,且嘗一口吧!”

  主位同側,一位珠光寶氣的婦人接住了話頭。

  周家當家主母,王氏,亦是周大公子、周二公子的生母。

  說罷,她作勢抬手,便要朝對面那道纖細的人影夾菜。

  四下里,幾十雙眼眸同時瞅了過來。

  眾人皆在等,那入了仙宗的大小姐,此刻會作何反應。

  只可惜。

  她仍未正眼相看。

  “晚秋。”

  主位上,周家家主周長岳終於開口了。

  他聲音溫厚,帶著為人父者特有的那種寬和:“先用些茶罷。一路趕回淮陽,必是乏了。”

  “老爺這話說的。”

  王氏接得極快,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晚秋可是咱家的金枝玉葉,仙宗里頭出來的人物。這一路趕回來,老爺您當心疼,咱做長輩的,可不也得心疼?”

  她轉向那纖細人影,柔聲道:

  “好孩子,這湯還冒著熱氣呢,大娘給你舀一碗罷?”

  “……”

  那纖細人影眼簾微動,可終究未抬。

  大娘二字,落在她耳里,就似根肉中刺一般。

  “看罷。”

  周家二公子冷不丁笑了一聲。

  “父親,您瞧,咱這位仙宗姐姐,眼里頭還有咱們這些俗物麼?”

  “承憲——!”

  周長岳眉頭一擰,沉聲呵斥。

  “父親,兒子這是替您打抱不平。”

  周承憲揮揮手,卻不待他父親再訓,便自顧自搶了話頭:

  “姐姐啊,話說回來,你能上得青雲宗,固然是天資過人。可這天資,也得有錢去喂,有人脈去捧。

  “當年宗門來淮陽選苗子,父親為了把你那道薦書送到人跟前,前前後後耗了多少靈石、走了多少門路?這些事,你心里頭總該有數罷?

  “如今你出門便是仙長,回家卻連一筷子菜也不肯賞臉動一動?

  “我倒不替自己氣,我替父親氣。”

  他話音落下,鄰桌一片死寂。

  幾個周氏族人連連低頭,冷汗直冒。

  ……

  堂中重新陷入靜默。

  檐下的紅燈籠應著台上戲腔搖了搖,那點光落在主桌一個纖細人影蒼白的側臉上。

  光影一晃,整張臉忽明忽暗。

  周晚秋。

  年芳二十有三,青雲宗內門弟子。

  她未著宗門道袍,也沒披那尋常閨秀的綾羅,只一身墨黑窄袖長裙,腰間系一條玄色絲絛。

  烏發未梳髻,只在腦後松松一挽,幾縷碎發散在頰邊。

  眉目疏淡,五官凜冽。

  她其中一只美眸自眼瞼至顴骨劃過一道豎長的舊疤,疤痕淺淡,卻生生將那半邊眼瞼割作兩截。

  疤下,那只眼瞳早已褪盡了色,渾濁雪白,再也映不出半分人影。

  唯有另一只完好的美眸,狹長清冷,在燭火下幽幽流轉。

  一瞎,一明。

  一死,一活。

  兩相對照,那張本就清絕的玉顏,便平添了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森冷意味。

  “晚秋。”

  周長岳又一次開口。

  這一回,他聲音放得更低了些,眉宇間也添上了幾分真切的憐惜:

  “你二哥嘴上不饒人,心里是疼你的。爹也是。”

  “你這次回來,……是為了你三弟的事,對麼?”

  這一句出口,鄰桌幾位族人的臉色登時變了變,紛紛低下頭去。

  周承遠三個字,是這一年以來周家上下心照不宣的禁詞。

  “……”

  周晚秋終於動了。

  她伸出手,端起桌上一盞溫茶送到唇邊,淺淺啜了一口。

  “父親。”

  擱下茶碗,她緩緩道:“若不是從小到大,伺候我那貼身丫鬟悄悄遞來了信。”

  “父親打算瞞到幾時?”

  “……”

  周長岳擱在桌沿的手,五指微微蜷緊。

  “爹不是想瞞你。”

  他嘆了口氣,眼底浮起一絲倦色:

  “你那時正在閉關,青雲宗有規矩,外事不得擾。爹是想……等你出關之後,再親口告知。”

  “是麼。”

  周晚秋輕輕應了一聲。

  “那事到如今,敢問父親。”

  她抬起眼,森白的眼仁冷冷盯在主位之上。

  “我那弟弟的仇,為何還不得報?!”

  “……”

  周長岳沒答。

  他張了張嘴,可那喉嚨里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父親不答。”

  周晚秋森然叱道:“那女兒便替父親答了。”

  “是因為你的軟弱,老東西,你太軟弱了,以至於連自己親生兒子的仇也不敢報。”

  “……”

  “晚秋你這是何意?”

  王氏蹙起眉,柔聲打圓場:“你爹這一年來為了承遠的事,茶飯不思,眼見著都瘦了一圈,你怎能——”

  “閉嘴。”

  周晚秋沉聲打斷,“此處沒有你說話的份!”

  聞言,王氏臉上的笑意僵在了那里,唇瓣微微顫動,卻終究沒能再吐出一字。

  見親娘被如此羞辱,身為親兒子的周二公子當即憤概不平,就要動手,卻被周長岳擋下。

  “……晚秋,承遠之死,爹有爹的難處。”

  周長岳無奈,緩緩合上眼。

  “難處?”

  見狀,周晚秋驀然笑道:“若換做是您大兒子二兒子死了,恐怕也就沒這個難處了罷?”

  “……”

  主位旁,王氏的臉色,倏地白了一分。

  周二公子實按耐不住,騰地起身。

  “周晚秋——你——!”

  周長岳再次抬手,按下。

  “承憲,坐。”

  聲音溫厚依舊。

  “……”

  周二公子悻悻坐下。

  可那雙眼,卻死死盯在了對面那張半明半瞎的玉顏上。

  恨意,是早有的。

  打小起,他便恨這個姐姐。

  憑甚麼周家上下,獨她一人入得青雲宗內門?

  憑甚麼族中大半修行資源,都落在了她的頭上?

  憑甚麼連他這做弟弟的,每月還要拿出半數的靈石份例,接濟這個早就吃了公中份例的姐姐?

  當然,他當然曉得其中緣由。

  他與大哥,乃是當家主母王氏所生。

  而這周晚秋、周承遠姐弟二人,則是周長岳那位早早死在北城的“前頭夫人”,所留下的孽種。

  周長岳太過於念及舊情,以至十分憐愛這姐弟二人,恰好這姐姐天賦又過於出眾,這才讓得周長岳將族中大半資源傾向於她。

  這也使得周大公子與周二公子時常憤憤不平。

  “晚秋,你放心。”

  主位上,周長岳緩緩睜眼。

  “你三弟之死,爹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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