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往事
“先生,您前日與我說,有亦君的來信,是怎麼回事?”
看著正擱下酒盞的玄先生,我兩道清眉微微一攏。
自明德學堂退學後,我本以為此生與那位鶴發童顏的老先生再無瓜葛。
這一年來我遠在亂骨山苦修,淮陽城里的事,大致聽師父說過一二。
玄先生那頭,我只曉得自周承遠死後,他便辭了明德學堂的教席,閉門謝客,少有外出。
偶爾有人提起,說那老先生像是老了十歲,整日只與幾壇烈酒為伴。
於這位曾經聲震一時的練氣七層老修士而言,這般落魄模樣,倒是出乎眾人意料。
而前夜,他卻忽然托人遞了帖子到沈家,說是有亦君的來信。
“念安。”
玄先生指節叩了叩桌沿,目光落在我面上,端詳了好一會兒。
“一年不見,倒真是認不出了。”
“先生說笑了。”
我再次替他斟滿酒,斂眉道,“晚輩不才,讓先生憂心。”
“憂心。”
他咂了一口,半闔著眼,緩緩道:“這詞兒啊,老夫這輩子,大抵只對兩個人用過。”
“哦?”
“一個是亦君那孩子。”
玄先生抬眸,望著我,似笑非笑,“另一個,便是亦君的娘。”
“……”
我握盞的手,微微一頓。
亦君的娘?
我從未聽亦君具體提過她娘親的事。
記憶里,那丫頭總說,她爹娘常年在外跑商,與天下無數走南闖北的修士別無二致。
“先生認得亦君的娘親?”
玄先生是洛家仙商的常客,這點我還是曉得的。
“認得。”
玄先生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藏著許多年的故事,“她喚老夫,一聲師兄。”
我心頭一震。
師兄。
這兩個字,在修仙界,分量頗重。
同門共修過,才可以師稱兄道妹。
這意味著在某一段漫長的歲月里,二人曾彼此扶持著,在那條荊棘叢生的道途上,並肩走過一程。
“先生……與亦君家中,竟有這般淵源?”
“算不得淵源,不過是一段舊賬罷了。”
玄先生含笑略微搖首,挽筷夾起些下酒菜,緩緩咀嚼起來,“四十年前,老夫與她同出一師。後來師門散了,她下山嫁人,老夫便一同輾轉流落到此。”
“再後來,她與夫君外出跑商,行至北境,遭逢魔劫。”
“……”
北境,魔劫。
這兩個詞從他口中說出,我驀地想起一事。
師公師婆當年,也是死於北境的魔修之手。
難道……
“先生,亦君的爹娘……他們……”
“在。還在。”
玄先生擺擺手,截斷我未盡的話頭,“只是身上的傷……這輩子,怕是再也修不動了。”
“其實,他們四處跑商,也只是想尋得一方機緣,好解了身上的傷。”
“就是苦了亦君那孩子,這麼多年來,也不曉得才見過自己親爹親娘幾面。”
玄先生眯起眼,似乎在回憶某段久遠的畫面。
聽罷這些,我心頭百感交集。
難怪。
難怪三石縣那夜,山鬼之事,玄先生明明早已察覺端倪,卻始終沒有點破。
看來,作為師兄,他對師妹的女兒還是頗為照顧的。
“先生那夜,是故意離去的。”
我看著他,緩緩道。
“算是罷。”
玄先生撫須,神色淡淡,“老夫曉得你二人要動手。也曉得,那丫頭來不及等了。”
“她若不在臨別之際為你除了周承遠,日後只怕悔到腸子青。”
“先生不怕周家遷怒?”
“怕。”
他直言不諱,“所以老夫辭了教席。”
“……”
我揉了揉一旁酒兒的小腦袋。
原來如此。
那夜並非天意巧合,而是這位看似與世無爭的老先生,親手為我和亦君鋪好的最後一程。
“先生,晚輩……”
“行了,別給老夫戴高帽子。”
玄先生笑著擺擺手,從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桐木匣子,擱在桌上。
“這是亦君那孩子的來信,她讓老夫轉交予你。”
“……”
我側過腦袋,望著那只木匣,會心一笑,拱手道:
“多謝。”
夜里不知何時起了風,將樓外盞盞高掛在檐下的紅燈籠吹得吱呀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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