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白鶴涉水(一)
失去鬼息後,漆螢的魂薄得與豆娘翅翼一樣透明,甚至不能再凝成實體。
旁人死相駭人,好歹有副皮囊,而她,只有枕微最初在若無河底看見的一具骸骨,水淋淋如透釉,宛若垂迭著月光的、嶙峋的白骨。
枕微抱著那副骨頭往安定公府跑,回到復香苑,偏生神怡鍾靈二人不在,沒有人給她的小神龕供奉香燭。
情急之下,她想起冬至節前後,安定公府祖祠中應該供有香燭,但竊盜有主香火,實屬惡行……
兩相權衡之時,那白骨已然慘淡如同薄月,眼下去再城隍祠或者香燭店已經來不及了,只得飲鴆止渴。
枕微抱著白骨去了公府祖祠,讓她受程氏香火,魂魄的顏色漸濃,成了稀薄的羊乳模樣,每隔一段時間,枕微便喚她:“漆螢,你醒了嗎?還記得我嗎?”
皮囊沒了倒不要緊,萬一她失了靈智,去哪里再給她找鬼息蘊養。
都怪那道符咒。
什麼太上致虛,她做了什麼錯事!
偏生那符咒仍在白色魂體上,如一株釅濃的金燈花,花盤如燃火,寄魂而附骨。
該死、該死,到底怎麼回事……
枕微七竅生煙,忽地身後吱呀一聲,祠堂的門似乎被什麼小東西撞開,她回頭破口大罵:“誰呀!”
一只烏墨小貓踱步進來,大概是在復香苑感受到了漆螢的魂魄,便循著過來了,枕微的氣焰頓時蔫了,招手讓她過來。
“小東西,你娘差點就沒了,你有什麼辦法叫醒她麼?”
烏圓看了漆螢的魂體一眼,靈巧地跳上神龕,把上面擺著的玉瓷寶瓶推下去,那瓶碎了一地,她蠻不在乎地跳上去,肉墊被割出血印,鮮血外沁。
“欸,你要做什麼?”
烏圓走到漆螢身旁,留下一路梅花血痕。
抬起右掌,貓血順著爪尖滴在慘淡的魂魄上,白骨上竟逐漸長出皮肉,血凝固了,漆螢也生出了一副完整的皮囊。
“你身上怎麼會有鬼息?”
枕微問完才覺得這像傻話,十有八九是漆螢給的,“你真是個好寶!是你娘未雨綢繆這樣做的嗎?”
烏圓失了血,合著眼休憩。
枕微合掌祈求道:“福生無量天尊,保佑漆螢千萬、千萬、千萬不要變傻了……”
子夜,風燈俱寂時,烏圓倏地睜開鎏金的雙眸,百無聊賴的枕微嚇一跳,“怎麼了?”
走到漆螢身邊,見她睜著眼,眸圓而深,瞳若漆盤,小貓張口用牙尖去蹭她的手指。
漆螢坐起身,目中如覆深雪,冷得嚇人。
枕微心中一驚,醒來的是漆螢嗎?莫不是真的把程家老祖宗招魂回來了吧?她顫顫道:“漆螢,還認得我嗎?”
漆螢淡淡看她一眼,隨後掐著烏圓的後頸,提起來,這小家伙的血肉中盈斥著極度誘人的氣息,她張口,把那絲絲縷縷的鬼息從貓口中牽引出來。
魂體虛虛實實變化,最終顯現出羊脂玉似的肌膚。
枕微試探著道:“還認得我嗎?”
漆螢眸中的霜晶都快結到她身上了,顯然是不記得,枕微猜測,也許是魂魄激蕩的緣故,使她暫時失了記憶,現在的一切行為皆由本能驅使。
這可不是好事。
意味著漆螢現在是個失了心智的鬼,無法遏止攫取活人陽氣的欲望,下手若沒有輕重,一不小心便把人弄死了。
見漆螢起身,枕微連忙拉住她,再三囑咐道:“小祖宗,我知道你很餓,千萬記得要忍一忍,別把人弄死了。”
漆螢凝視她須臾後,輕輕點頭,她還能聽懂話,情況也許沒那麼糟糕,枕微松了口氣,也不知道等會兒會遇見哪個倒霉鬼。
“女郎,你回來了?”
尤青開門,被站在廊下的影子嚇了一跳,走近些才看清是漆螢,他滿腹苦水。
“哎呀,郎君今早回來又病了,糊里糊塗的,非說女郎又不見了,讓人去找,我就說,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丟了,又不是傻子來的。”
“女郎,郎君剛喝過藥,你要去看看嗎?”
尤青見她走進去,想著若女郎守在這,他留下多有不便,便道:“女郎,醫官說喝藥後發發汗便好了,病得不重,就是人糊塗得很,你看著她,那我便走啦?”
風雪關在門外,室內闃寂。
床上有帷幔,燈照下隱約可見人影,漆螢走過去,撥開輕紗,那人膚白如雪,如一只伶仃孱弱的病鶴。
好香。
是活人血肉蘊養出來的香氣。
漆螢傾身,掐住他的兩頰,粉唇被迫微張,奈何人病得難受,牙關緊咬,顫栗不止,她貼過去,從他五髒六腑中牽引著絲絲縷縷的陽氣出來。
程瓔被捏得疼,嗚咽一聲,把唇瓣緊緊合上了,漆螢只吸了幾絲便被打斷,很是不滿。
她蹙眉,用手指揉捻著他的唇,緋紅飽滿,腫脹得像醉春的海棠,胭脂盡吐,他難受,唇瓣抿得愈緊,無意間把她的手指含入唇珠。
他糊塗地想張嘴,卻怕那冰冷的異物會被吞入口中,於是伸出舌尖去抵它。
推不出,恍惚要哭了。
漆螢收手,看著指尖水痕,生出一絲困惑。
舔她做什麼?
她想要的是活人的陽氣,而非涎水,於是把手上水跡抹在了他衣襟。
他不肯張口,漆螢漸漸失去耐心,見桌上有盛藥的碗,碗中放著一支長柄木勺,上面浸著清苦的藥氣。
捏著程瓔下頜,強迫他張嘴,用木勺尾端壓住那殷紅濕軟的舌,總算安靜。
他難受地仰頭,含糊嗚咽不清。
哭泣著,像迭起斷續的驟雨,催挼得細葉難耐顫動,木柄牢牢桎著舌面,無法吞咽,難受,卻又昏沉得睜不開眼睛。
眼角淚水潺潺,弄濕了雪月似的肌膚,好容易費力地睜開眼,卻又被水霧蒙蔽了,溟雨低徊,看不清,聽不見。
是噩夢嗎?他想。
漆螢看見了他盈滿淚水的眼睛,掠奪陽氣的動作停了,撤去木勺,眸中似有疑惑。
好像見過,在彌散的雪里,在低垂的傘下。
似乎還有聲音,螢螢、螢螢。
是她嗎?有人在喚她,她該如何回應,就像這樣嗎——“阿兄。”
這聲阿兄倒把噩夢中的郎君喚醒了,他睜開眼,疲憊不堪地抹淨面頰上過多的淚水。
“螢螢,你為何走了?”
看清漆螢的臉,程瓔又哭了,纖薄白淨的眼瞼水紅一片,惶惶道:“你丟下我自己走了,我好久都找不到你。”
漆螢聽不懂,仿佛他在說奇怪的話,她丟下過誰麼?她曾拋棄過這只孱弱、愛哭的小鶴麼?
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有甜膩的氣息,像落下來的琥珀色糖漿一樣。
伸手捏住他的雙頰。
程瓔驚詫地掙扎著,“螢螢,你要做什麼?”
她在離他三寸的地方停下,牽引著糖漿出來,仿佛早春疏雨後的清竹之氣,濯洗著她的五髒六腑。
又記起來了,她是鬼,沒有五髒六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