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安知府殞命 南安侯府俱驚
是夜,因臨近宵禁,往來仆役皆是斂著腳步,唯恐自己走得過快發出響聲驚破此時的寧靜。
彼時本應早已落鎖,卻見靜心堂正房的儀門邊站著幾個婆子。
往里抄手游廊內,通往垂花門的小徑上站著斂息低首的媳婦丫鬟;往外,一直通往大門的夾道皆立著翹首等待的小廝。
人雖多,皆靜如鵪鶉。
燭火明亮,卻只有每隔一刻前往正房匯報的丫鬟衣擺在風中小心劃過時發出細微的“啪”的一聲。
正房內,兩名身穿淺綠色的方形坦領、下著煙霞色束腰大擺裙的大丫鬟恭敬地立在太師椅邊上,坐在椅上的婦人一手拿著一本淺藍色皮包著的賬本,一手捏著賬本的一頁。
她看得很仔細,許久才翻過一頁。
只是那頁腳尖子因為被捏久了,濡得脆卷卷,不自覺地蜷成一團。
婦人只得壓一壓再翻過一頁。
終於,遠處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談話聲,婦人耳尖,早已聽見些許對話。
“……侯爺……西角門……穿堂……”
她緩緩呼了一口氣,肩胛不動聲色地松弛下來,把那本不知看到哪里的賬本匣了一匣,放到一邊桌上。
外面便有婆子向垂花門的三等丫鬟通報,隨後便聽一陣腳步聲穿過庭院前往正房。
“夫人,侯爺與四爺已歸,從西角門入,已在穿堂,陳媽媽說侯爺袍子前襟被水打濕了。四爺親自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便是用侯爺的大氅包著,四爺身邊的護衛抱著一個襁褓。四爺跟侯爺說了幾句小話後便轉去甬道,現應該已回慶風院了。”
二等丫鬟匯報後,垂首等待女主人的吩咐。
婦人由著丫鬟攙扶起身,吩咐各門各院落鎖,並遣人去各角門敲打門房;又派二等丫鬟同去慶風院,候著四夫人,看她缺些什麼。
此時,另一名二等丫鬟從掀開的簾子里進入正堂:“夫人,侯爺已至垂花門。”
伴著窗外此起彼伏的問安聲,婦人親自取過干淨的綢布,便見男人從滾流蘇的簾子後進入。
“侯爺,”她的心這刻才徹底落下,將干燥的布遞給丈夫:“您可算回來了。如何,梁大人一行人可是回府邸了?”
那男人身長約摸八尺,一身墨色點灰的長袍襯出他凌厲的五官,好似一柄剛結束廝殺的利劍。
他接過妻手中的干布,隨意抹了抹前襟上的水漬,婦人便在他的動作之間聞到了若有若無的血腥。
她的舌頭抵了抵上顎,抑制住想嘔的反應,眼光便掃到丈夫下身衣擺上幾處深色,心里便早有了答案——梁大人同梁夫人怕是遭難了。
南安侯答道:“我與四弟去遲了。”
他見妻右臉頰落下幾縷碎發,有些憐愛地將之捋到耳後。
可他似是憶起什麼,一雙星目變得深邃,劍眉一皺。
那剛觸過軟玉般臉頰的手不自覺地伸張了一下,好似幾個時辰前那冰冷粘稠的質感還停留在那里。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南安侯夫人也沒有追問,見一邊大丫鬟微微示意,便道:“熱水已備好,侯爺先沐浴罷。”
南安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浴堂。
他少時曾追隨老侯爺北上戰狄,敘事一貫簡潔高效,但跟妻的交流同與將軍匯報不同,他需要時間來想一想如何跟妻描述今夜的事。
蔣氏趁著在丈夫沐浴這間隙,快速卸了釵環,洗去妝面,待到南安侯穿著寢服出來時,便見妻坐在銅鏡前的玫瑰椅上一下一下地通發。
見他出來,丫鬟低下頭,守禮地候在邊上。
南安侯道:“今日無需守夜,都出去。”
南安侯夫人取過丫鬟手中的長布,引著丈夫坐到一把花梨烏木六方扶手梳背椅上,一點點地絞著丈夫的濕發。
他的頭發便和他的人一般,硬邦邦的。
他們享受了一會夫妻時光後,他開口:“我們搭板子越到文正的船上時,發現甲板上文正早已被一劍穿心,梁弟妹的屍身被他死死護在身下,是被亂箭射死的。”
文正是梁大人的字,還是老侯爺在他及冠時作為戒賓取的。
侯夫人乍然聽見如此慘劇,驚得手上的動作不自主地停下來。
南安侯緩了口氣,挨過心中那道哀痛與恨。
經年前,他剛下戰場,雖是世子,父親也不許他整日臥床養病。
他腰被撞得烏青,一挺直就酸痛不已,雖成親,但妻尚年幼,剛到侯府,不知府中人心,也不敢在房中多待,怕惹得父母長輩說她痴纏他,只好避到書房,且也不便叫小廝護衛,免得妻聽到風聲而埋怨自己照顧不周。
那時便是日日前來家中府學上堂的文正每日幫他按壓傷處貼些膏藥,與他聊天說笑。
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他接著道:“仆役與賊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一地,四處飛濺著血漬,甲板上一汪一汪的血泊,都淹過鞋跟。”
“弟妹身邊的丫鬟還遭了奸,衣褲碎得不成樣。四弟是第一次見著屍身,站也站不穩。”
“賊人還在船上,與我們的人爭奪文正與弟妹的屍身,遠處他們的船蒙著一層黑布,看不清有多少人,見我們守著屍身,便瘋了似地射火箭,好在船身塗了樅油,零星落了火點,不成氣候。”
“有個丫鬟還剩了口氣,指我們去舵樓,四弟匆匆往左的走道去了船尾,我便往右去清賊人,何曾想……”
他停下,把雙手發冷的妻擁進懷里,帶著她坐到床沿。
黃花梨木好聞的香氣一團一團涌入鼻腔,侯夫人只覺得背後沁出一道一道冷汗,即便知道守門的是她的貼身丫鬟,南安侯還是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我見一個老嬤嬤的頭滾到道邊,那應該是奶媽子……”
蔣氏渾身一顫,好似那幅人間煉獄近在咫尺,她縮進南安侯懷中,感受到丈夫溫熱的臂膀,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莫怕,”南安侯一下一下摩挲著妻單薄的肩胛:“隨後我在走道中間找到寶知。孩子整個人被倒著按進河里,我斬了摁著她的賊人後把她扶上來。寶知肩以上的地方都浸在水里,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白,後腦破了一個血窟窿,好在沒有受其他的罪。我在孩子喉嚨那扣了半晌,她才吐出水來。那賊人同伴的脖子被寶知捅了個對穿,血染了寶知半袖子,我見寶知的披帛被扯著裹在賊人的脖子上,便隨手燒了那披帛,防著他們日後玷了孩子的名聲。”
他說得口干舌燥,從床邊幾上的茶案里取了杯涼水,急急喝下,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近乎是用聲息說道:“我聽著賊人似乎在尋一個小冊子,那冊子……與新帝有關。”
此言一出,驚起巨浪。
侯夫人一雙美目秋波流傳,她敏銳地感知到未知的危險已經潛伏入侯府,但作為南安侯執掌中饋的女主人,更是作為南安侯的正妻,她於公於私都要支持丈夫的所有決定,既然他已經把孩子接到府中,必定是要留下。
故而她溫柔地握住丈夫的手,無聲地表示自己的態度,南安侯眼中快速閃過一些情緒,有愛重、有感激、有愧疚,還有說不明道不清的憂慮。
他道:“四弟在舵樓行李箱篋里找到喻台,小小的人該是被喂了安神湯,找到時還在睡,守他的奶媽子挺著一口氣,待著四弟找道喻台後吐了口血便死了。全部人……”
他緊抿薄唇,似是窮盡渾身力氣才說出話來:“加上文正和弟妹,一共三十八人,統統殞命!”
明明可以下旬再啟程入京,為何文正來信告知中旬述職,還在信中巧妙隱藏信息,告知真正出發日期乃上旬。
若不是他們在碼頭遲遲未接到人後匆匆坐船趕去,怕是兩個孩子也要送命。
被褥在湯婆子的烘熱下,被捂得熱烘烘的,雨花錦的被衾絲潤滑膩,空氣彌漫著若有若無的花木熏香。
那地獄般的畫面與眼前美人在懷的美景交織,南安侯不禁生出錯覺,只覺自己飄飄忽忽,似仍身處船只。
他們仰面躺在架子床上,一道看著頂部床帳的細紋,好像還在閩江上,任由二月的寒氣在周身肆虐。
南安侯怔怔道:“我們先把文正與弟妹帶回來了,存在義莊……一路上還遇著兩股人,皆是衝著屍身和孩子而來。”
蔣氏心中有了考量,預備著明日重新排個班子,不僅各院門口都要增加人手,晚上巡邏的班次更要增加……
“夫人!華燕從慶風館回報,說是四夫人厥過去了,且梁姑娘身上很不好,四爺叫春玉來取牌子,要開角門去對街請苗醫女。”
輕聲捶門聲突兀而現,叫二人渾身一顫,原是守門的落馨正快速匯報。
蔣氏登然起身,看著門上貼身丫鬟被燭光打在漏紗門布上的身影,一時只覺是鬼魅。
她道:“快取了去,叫華燕去庫房里先帶些小兒用的藥,還有昨剛配的銀花榮養丸子也帶些去。”
落馨“哎”了一聲,輕聲推門而入,到外間的黃花木花卉圓角頂物櫃中取出對牌後,便碎步著退了出去。
蔣氏重新躺了回去,側過身,把頭枕在丈夫的肩上。
她小心往上一覷,只一眼,她便收回目光,乖順地倚偎在他懷中。
透過床邊的燭火,丈夫眼中晶亮的水光猶如波斯的夜明珠。
她感受到他的忍淚含悲,不論說梁大人是南安侯與四爺的好友,而當初一朝君一朝臣,喬家京城一脈一夜入獄,不出三日,在獄中離奇慘死,而論出嫁女只有深居南安侯府後院的謝四夫人未曾遭難,老侯爺便是拼了一身老肉,也只能在大災落下前將四夫人的胞妹接到到府中。
大亂前的平靜時光下,四爺曾與文正戲謔,所謂“既然關系如此之好,文正干脆娶了我妻的小妹,我們何不成了名正言順的連襟”。
誰知一語成真,匆忙間喬家皎若秋月、蘭心蕙性的六姑娘便嫁給梁家的遺腹子,一個剛生下來親娘便改嫁的落敗侯府遺腹子,兩個背負著仇與恥辱的孤兒相互取暖,成了一個家,然後這個家於五年後一個同樣寒冷的夜晚毀了,只留下兩個孤兒——命運何其相似。
南安侯府因而被新帝一派厭惡,若不是老夫人郡主身份令新帝有所忌憚,否則怕是第二個喬家。
那時詔獄里關的何止喬家,死在登基儀式前的勛爵權臣何其之多,亂葬崗邊上樹叢里都躲滿預備著扒拉屍體身上布料與殘留物品的閒漢乞兒,便是老夫人,也硬穿著朝服捧著先帝御賜雙龍戲珠玉環入東宮,親自將太子接到府中,不能叫這流著一半謝家血脈的孩子不明不白地死在他沒有人倫的叔叔手中。
蔣氏憶起那驚心動魄的日子,只覺得臉上的血都突突地流著,奔騰著,叫她發熱,她只覺得累與心慌。
這一夜慶風院亮如白晝,卻也沒能讓那躺在大氅里,臉白唇紫,冰如扶桑娃娃的女童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