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貞柔疑惑地看了眼面不改色的李旌之——這個年紀的小孩鬧騰得很,他都沒說什麼,想來應該是沒什麼事。
而後者在陸貞柔的目光中更加用力地挺直脊背,哪怕衣襟下摔出一大片青紫,也要強撐著貴族風范。
陸貞柔很快泡好了茶。
其實她不太會烹煮這些茶團,干脆掰了一小點茶葉扔進茶盞里,再用滾燙的開水一衝,茶葉像是浮沫一樣散開,把水染成了淺淺的、又透著碧的顏色。
當她把茶盞推到李旌之面前時,坐在案幾後的李旌之沉默地看了漂浮的沫子許久,最終閉了閉眼,正想一口氣“品”出個名頭。
哪知道陸貞柔阻止了他:“很燙,我替你吹吹。”說完,她便鼓起臉頰,低頭湊到他的眼底,認真地吹去茶盞上冒騰的熱氣。
一邊吹,一邊想:這是大少爺啊,竟然不知道讓茶水晾一晾再喝。
陸貞柔坐在他的對面,腮幫子鼓鼓的,顯然吹的十分認真,被吹拂的熱氣撲面而來,李旌之一張臉騰騰冒著熱氣。
他端坐得筆直,酷肖其父母風姿,雖然小小年紀但不難看,出以後必定是皎如玉樹臨風般的人物,只是眼下強撐著冷臉,直到陸貞柔抬起頭再看他的時候,竟然詭異地覺得這位大少爺有些直愣愣的呆氣、傻氣。
陸貞柔不太放心李旌之,便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又拿唇舔了舔指尖,覺得溫度合適了,才把茶水推了到了小領導面前:“可以喝了。”
李旌之盯著她看了許久,陸貞柔心虛極了。
在對方仿佛充滿質問的目光下,她遲疑地嘗了嘗,反復確定溫度合適,才說道:“真的可以喝了!”
他盯著茶盞上留下的水色痕跡,訥訥地“嗯”了一聲,紅著臉將茶盞調換了個口,揚起手一飲而盡,陸貞柔又給他續了一杯熱茶。
兩人在暖閣里磨蹭了不少時間,李旌之呆呆地坐在炕榻上,看著陸貞柔跑來跑去把矮凳收拾好,又換了一壺井水。
陸貞柔精力充沛,但是忙活這麼久也有些餓了,她估摸著小廚房的時間,略一想了想,興衝衝地問道:“旌之今天吃早飯了嗎?”
李旌之誠實地點點頭,他一大早還沒吃上東西呢,就來給母親請安了。
既然大少爺也餓了,那這下就好辦。
陸貞柔“噔噔”跑了出去,對著簾外整理房間的丫鬟說道:“姐姐,大少爺說他餓了,有沒有什麼剩下的糕點讓他墊一墊的?”
那丫鬟一愣,先是看了眼暖閣間的人影,見大少爺好好地坐在里頭,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說道:“有的,昨日里紅玉姐從客棧訂了許多酒菜回來,你在這陪著他,我馬上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丫鬟從小廚房提來一份食盒,立刻在炕上擺起一道道精致的菜品。
細嫩的乳鴿、豆花烤魚、炸過的面點,還有陸貞柔一眼就能看出是李家廚娘做的牛乳、酥酪。
等到丫鬟收拾了食盒,陸貞柔跳下炕,跑到那丫鬟面前,說道:“謝謝姐姐,姐姐叫什麼名字?也一起吃點嗎?”
丫鬟戳了戳陸貞柔的臉蛋,溫柔地笑道:“我呀,叫香晴,是夫人身邊伺候的,你前幾天入府的時候,我還在邊上看著,你忘了?再說了,李府每日都有丫鬟婆子們有份例,璧月要是餓了,就去大少爺面前賣個乖,讓你跟他一塊兒呀。”
見香晴戳破了自己的打算,陸貞柔臉不紅氣不喘,道過謝後,便來到李旌之的面前,眼巴巴地看著豆花烤魚與乳酪,磨磨蹭蹭問道:“大少爺等會兒要跟夫人一起用膳嗎?”
李旌之不是愚笨之人,他見陸貞柔這副樣子,忽地意識到什麼,偏圓的鳳眼在一瞬間微微眯起,冷臉涌現幾分狡黠的神氣:“你想吃?”
“嗯嗯嗯!”
木炭輕聲“咔嚓”,燒得通紅的炭爆開一絲似雪似塵的銀白,壺里滾開了水,陸貞柔也不關心冒氣的壺,只顧盯著案桌上的豆花烤魚連連點頭。
陸貞柔這才意識到對方在問些什麼,又連連搖頭:“少爺吃!”
說起這句話,陸貞柔心里頭涌上幾分心酸,想當年在現代社會,都是她先吃了,才輪到男朋友吃剩下的,哪里跟今天似的……
一想到現代的奶茶、蛋糕、叉燒、燉牛肉、燜飯、香鍋等等,陸貞柔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李旌之吃慣了好東西,他一見早點如此油膩就有些咽不下,可偏偏見陸貞柔這副樣子,他心中一動,莫名地來了不少食欲。
這位大少爺磨磨蹭蹭的,故意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塊魚肉,在陸貞柔的目光下做出十分滿足的樣子:“嗯……嘶——咳咳,香!”
其實有點辣了。
李旌之的嘴唇微微腫脹,面上故意做出滿足狀來逗弄陸貞柔,實則內心惱怒:幽州怎麼吃得如此咸辣。
差點就把他嗆出眼淚了!
李旌之忍不住又灌了一大口茶水,直到水過杯底才放下來。
眼下這情景陸貞柔哪能不明白,她忍著笑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著腫脹的嘴角,心想這小領導可別折騰了。
見陸貞柔眼底眉梢都掛上笑意,偏偏一副想笑又強忍的模樣,李旌之心知她見到了自己的狼狽之處。
年歲不大、氣性不小的他當場撂了筷子。
心中一股無名怒氣,雖然不敢衝陸貞柔使,但一想到這里,大少爺心頭莫名多了幾分委屈。
他用全部的自尊強撐著冷臉說道:“這沒什麼好吃的,你隨意嘗嘗。”
陸貞柔眼睛一亮,笑意盈盈地衝李旌之行了一個萬福:“謝謝大少爺,旌之對我最好了。”
行完禮,她迫不及待地蹬開布鞋,赤足上了榻,從李旌之面前拿過另一雙干淨的筷子,先是用調羹把酥酪吃完,又海飲一大口牛乳,最後一邊喝著牛乳,一邊用筷子挑著豆花烤魚、乳鴿吃。
雖然辣子放得有些多,嗆得陸貞柔眼冒淚花,但還好牛乳解辣,她吃一口烤魚,便喝一小口牛乳,偶爾吃的急了,流出眼淚,陸貞柔便想拿帕子擦一擦,哪知道李旌之攔住了她。
其實李旌之見到她吃的興起,忍不住也嘗了幾口,被辣子嗆得滾下幾顆豆大的淚珠。
他眨了眨眼,見她要拿帕子擦眼睛,嚇得這位大少爺趕忙攔下:“會辣到眼睛的。”
說完,他想了想,便忍著疼與狼狽,主動把自己的胳膊遞了過來,再輕輕用手指抹去陸貞柔臉上的眼淚。
“這樣就好了。”他輕輕地說。
陸貞柔有樣學樣,也伸出一只手替他擦去眼淚,還夾了一口細嫩的乳鴿肉喂進李旌之的嘴里。
擦過皮膚的指尖帶著些微涼的觸感,嘴邊又被遞過來一口香氣撲鼻的東西,大少爺下意識張嘴就接了。
他嚼了嚼,發現油膩的烤乳鴿其實也是皮脆肉嫩,令人口齒生津留香。
只見對面的女孩歪著腦袋,兩指寬的紅綢繞在烏黑的發間,笑吟吟地說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李旌之的臉蛋不爭氣地燒了起來,低低地回了一句:“……嗯,永以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