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巨獸
何青梧分到的是間單人屋舍。
主臥陳設極為簡單:一張單人木床,一方小桌配著四張木椅,角落里靠牆立著一扇開的木櫃。
連著一間小廚房,里面鍋碗瓢盆齊全。
地方雖小,卻收拾得干淨整潔。
她走了幾步,用木棒支開朝南的那扇木窗。霎時間,霞光斜斜射了進來,立馬照亮一室光輝。
奔波許久,何青梧正覺口渴,便想著去院外那口井打些水。
還未邁步,忽聞一陣細微的撲簌聲自窗外傳來。
抬眼望去,只見一只巴掌大小、由淡黃色符紙折疊而成的靈巧紙鶴,正扇動著翅膀,從她支開的窗櫺間輕盈地滑入室內。
這紙鶴口中銜著一個約莫尺許長、半尺寬的青灰色布包。
紙鶴目標明確,徑直飛向屋內唯一的小方桌,將布包輕輕放置在桌面上。
完成投遞任務後,它並未離去,反而懸停在空中,小巧的身軀微微一震。
下一刻,構成紙鶴的符紙如同被無形的雙手解開,迅速而有序地自行攤平開來,顯露出紙鶴內里書寫的一行行端正小楷。
更奇妙的是,那些墨字仿佛有了生命,這伸伸“腿”,那抬抬“胳膊”,蹦跳而出。
像一群小孩,打打鬧鬧懸停在空中,又規規矩矩排排坐。
與此同時,一個清晰男聲同步響起,回蕩在小屋內:
“新晉外門弟子何青梧,此包裹內含外門弟子服兩套、身份令牌一枚、辟谷丹一瓶、基礎丹藥數枚、下品靈石五十枚。”
“身份令牌滴血即可認主,用於記錄貢獻、通行宗門各處。辟谷丹可解飢渴,一顆可抵三日所需。基礎丹藥及靈石可輔助修行。物資已齊,望善加利用,勤勉修行。”
話音落下,懸浮在空中的墨字如同完成了使命,瞬間化作點點微不可察的靈光,消散無蹤。
緊接著,那落在桌上的普通黃紙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喚醒,無風自動,邊緣迅速而靈巧地向上翻折、收攏。
僅僅一兩個呼吸間,它便重新恢復成了那只巴掌大小的紙鶴形態。
恢復原狀的紙鶴並未立刻離去。
它振翅飛起,繞著何青梧,不緊不慢地飛了一圈方才掠出窗口,眨眼間便消失在漫天絢爛的晚霞之中,再無蹤影。
何青梧上前打開布包,先取出那只儲物袋——袋口印著簡單的靈紋,觸手微涼。
她想起曾在話本里看過的認主法子,咬咬牙咬破指尖,將血珠滴在靈紋上。
血色瞬間被吸收,儲物袋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然後就與她有了無形聯系。
接著她一一查看其余物資:兩套淺藍弟子袍,身份令牌是塊掌心大的方形烏木,刻著“何青梧”與“外門甲等”幾字;幾個瓷瓶里裝著丹藥,瓶身都貼著丹藥名稱的標簽,還有五十枚瑩白的下品靈石,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微弱靈氣。
她將丹藥、靈石收入儲物袋。心念微動,便能感知到袋內物品的位置,新奇又實用。
隨後她換上弟子袍,衣服貼合身型,比之前的粗布衣裳輕便許多。
最後將儲物袋與身份令牌一同系在腰間,才出門打水。
院外是條青石小徑,兩側排著數十間形制相同的單人房舍,陸陸續續有弟子進出。
遇見時,彼此不過點頭示意,沒人多言——想來都是甲等班弟子,雖在一處居住,卻還生分。
何青梧打了水燒開,灌了杯溫水下肚,又覺腹中空空。
辟谷丹能解飢,可她更想嘗嘗仙門膳堂的吃食,更重要的是,或許能遇見木桃幾人。
只是她忘了,外門與內門各峰分立,各峰皆有專屬膳堂,唯有主峰膳堂可供全峰弟子共用。
能不能在主峰膳堂碰見大家,也是純靠運氣罷了。
她憑著記憶往主峰方向走,越走越覺山路陡峭,凡人之軀未引氣入體,不過半炷香便累得額頭冒汗,腳下也發虛。
好不容易挪到主峰膳堂,堂內人聲鼎沸,她踮著腳掃過滿堂弟子,卻沒見木桃的身影,連王燦、王荷、姜墨的蹤跡也無。
何青梧也就草草吃了幾口便起身離開。
她不知,前腳剛離開,後腳木桃就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小姑娘也是緊趕慢趕來到主峰,額角沾著汗,目光急切地在堂內掃來掃去。
找了半晌卻沒見任何一道熟悉的人影,瞬間蔫蔫地垂下肩——她本以為能遇見同伴,再好好聚一回,沒想到撲了個空。
何青梧回到棲雲峰後,想著既已出來,不如趁此時熟悉周遭環境,又慢悠悠轉了起來。
棲雲峰外門區域多是低矮屋舍與青石小徑,路邊種著幾株靈竹,晚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轉過一道彎,前方竹影下忽然立著一道青色身影。衣袂垂落如靜水,腰間長劍未出鞘,卻透著凜然劍意——是宮翎。
何青梧心頭微頓,連忙停下腳步,小身板站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拱手行禮:“宮翎師兄。”
她個頭尚矮,抬頭時得微微仰著下巴,額前碎發被晚風拂開,露出一雙極黑極亮的眼睛,像浸在深潭里的星子,沒有同齡孩子的怯生生,反而透著股超出年紀的沉著,連帶著面上的恭敬,都比尋常弟子多了幾了分真切。
宮翎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冷淡無波,卻將她的模樣細細掃過:弟子袍套在身上略有些寬大,襯得她身形更為瘦小,面對他時雖有敬畏,卻並不諂媚,怎麼看都只是個受了恩惠、真心敬重前輩的普通孩子。
他暗中感知著追蹤符的微弱波動,確認這孩子從主峰離開後,一路確實只在棲雲峰附近徘徊,沒有異動,才淡淡頷首,算是回應。
“明日勿遲到。課後,林松會來接你們,他說此前與你們有約,要請去山下集市吃飯。”
何青梧愣了愣,隨即眼睛亮了亮——她差點忘了林松之前提過的約定。
“謝師兄告知!”
“其余人那邊那邊,皆已讓人傳訊。”宮翎補充道。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青色衣袍掠過竹影,腳步輕得沒有聲響,不過瞬息,便消失在山道盡頭,只留下一陣若有似無的清寒。
何青梧望著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冒出個想法,宮翎像是故意和她碰面一樣。
轉念又覺好笑,人家說不定來半正事,真偶遇隨口提了幾句呢。
宮翎看著冷淡,卻還記得提醒她們赴約,連其余人都顧及到了,倒是個面冷內熱的。
熟悉完環境後,天色也就暗了。為了明天精神足,何青梧早早上床。
結果頭一沾枕,便覺意識輕飄飄的,像是被裹進了一團暖霧。
再睜眼時,周遭已不是狹小的屋舍,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茫茫,霧靄彌漫間,連腳下的地面都軟得像雲——這場景,與那日問心鏡的心魔試煉如出一轍。
她心頭一緊,剛要抬手戒備,身後便傳來一陣清脆的銅環碰撞聲,伴著那道熟悉的、帶著狡黠的童聲:“小丫頭,又見面啦~”
何青梧猛地轉身,只見問心鏡器靈從霧里探出頭來,白嫩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語氣悠悠:“別緊張,這次不是來試煉的——就是來提醒你,你身上沾了點東西。”
“什麼?”
何青梧皺眉,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令牌與儲物袋,沒察覺異樣。
器靈繞著她飛了一圈,鼻子翕動幾下。
“是追蹤符的氣息,藏得還挺隱蔽,一般修士也察覺不到,更何況你現在還只是個普通人。”
祂停在何青梧面前,指尖泛出一點靈光,凝空一點,一個半透明的符籙從何青梧身上緩緩升空。
“你看,這氣息冷颼颼的,還帶著劍意,是宮翎那小子的手法。”
“宮翎師兄?”何青梧眉頭擰得更緊,臉上滿是疑惑,“他是修仙界年輕輩第一人,內門天驕,我不過是個外門弟子,他沒必要對我過多關注吧?”
“傻丫頭,在心魔歷練時,可一直有群人觀察著你們的一舉一動。你那塊水幕出現了異動,雖說吾幫你掩蓋了一下,但水幕那短暫的碎裂,早讓那群老家伙起了疑心——派個靠譜的小子來‘盯’著你,試探試探底細,再正常不過。”
祂拍了拍何青梧的肩膀,語氣滿是不在意:“不過你放心,那追蹤符沒惡意。吾也就不幫你毀去,免得他們起疑。”
何青梧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剛要開口,卻見器靈突然湊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不過吾今天來,可不是為了這個——有件更有趣的事要告訴你!”
祂懸浮到何青梧面前,指尖凝聚起一道金光,在空中勾勒出一頭昂首揚蹄的巨獸虛影:巨獸似牛似犀,卻高狀數倍,背頂天,腳踩地,身姿挺拔,氣勢萬鈞。
它全身覆著青銅色鱗甲,犄角如鎏金鑄就,周身纏繞著銳利的金芒與雷光。
雖只是虛影,卻也透著睥睨天地的霸氣,仿佛只需一聲嘶吼,便能震碎山河,讓人望而生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