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霜线與月影
書院的冬,比城里早半個月。清晨霜把小練場裹成一層細白,鞋底踩上去,輕脆一聲:咯吱。
葉澈十七歲了。
個子拔高,神色清淡,眉目里的沉靜未改。
左腳踝舊傷早在丹台溫養下痊愈,僅留淺白細痕。
境界卻沒有他入書院時經驗,辟竅期中期。
從十五歲破入二境初期算起,他足足用了兩年才挪到中期;同批入院者不少人已摸到神橋門檻。
丹台數位丹師來看過,卻又搖頭離開,評語很直白:靈識渾厚,起步遲緩。
二境當調度靈識如使臂指,他卻像扛著海水學游泳,不是不能,而是靈識沉重。
他也說不出緣由,只知道每一次運轉都比旁人多一層阻力。
入學測試時的天才終究還是沒有綻放開來,但書院不缺天才,最醒目的,是望月劍閣大弟子蘇暮雪,也是葉澈的師姐。
她從小被月無垢收養,一直隨師父修煉,如今已與書院年輕一輩拉開了不少距離。
她所到之處,書院弟子都會恭恭敬敬的喊聲:“大師姐”。
她還會溫溫柔柔地應上一聲。
她的美麗並不鋒利,是那種越看越順眼的溫潤,眉眼清澈,神情從容,眼尾常帶著溫和的笑,言語不疾不徐,像怕把人嚇著。
而月無垢則不一樣,像一道清冷定线。
她鮮少露面,每月只開兩課:一堂講劍理,一堂教修行。
她一落座,細碎聲響便自止。
她太美,也太冷,冷得能把喧嘩壓下去。
十二歲那年,測試過後半月,葉澈第一次上她的課。
劍閣內練場拉一條極細白线,陣紋刻在四周,把無形壓力壓到线內。
白线從這頭拖到那頭,直如尺量。
月無垢素衣立在盡頭,烏發低挽,簪飾極簡。
近看挑不出瑕疵,遠看叫人心悸生靜。
“沿线,行步。”她開口清冷,帶一絲低磁,“不得越出白线。”
蘇暮雪先示范。她步子極輕,线不偏分毫。輪到葉澈,他第一腳踏得准,第二腳下去,线偏了半指。
月無垢淡淡看他:“你在搶。”
葉澈吸氣:“弟子知錯。”
“不是錯,”她收回目光,“是心還沒站住,退後,從頭再來。”
那堂課,他來回走了三十遍。暮色壓下,白线在腳下愈踩愈清。散課時,月無垢只留一句:“平日多練幾步。”
收課,蘇暮雪把披風搭到他肩:“冷不冷?”
葉澈搖頭。她笑:“嘴上說不冷,手心都是汗。回去吃點東西,別空著練。”
十五歲春,玄法閣做小考,題目是定息開竅。
同批里當場有三人貫通竅位,像夜里點了三盞小燈。
葉澈按部就班,呼吸沉穩,卻像頂在一道看不見的門上,推不開,也退不回。
有人低聲笑:“又是他,穩得跟塊石頭。”
蘇暮雪倚著廊柱,看他收功,遞來水盞:“卡在『求快』和『怕慢』之間了。”
葉澈苦笑:“像被一只手按住。”
“別急。”她的聲音溫溫的,“你比他們多了一件事,先學會不退。等那口氣自己落下去,再抬。”
那一晚,他沒有繼續衝擊。他沿著白线走到頭,又走回來。練場燈火昏黃,影子被拉得很長。
十六歲夏,書院安排外出采藥。
蘇暮雪領隊,葉澈隨行。
半山腰悶得很,竹林燥響。
有人想抄小道,蘇暮雪看了一眼地勢,只說了個“繞”,便再沒人提。
回程時突下山雨,道滑如油。
隊尾一名新弟子腳下一空,直往崖下墜去。
葉澈一把拽住他的後領,自己被拖得側栽,沿山面磨出去半丈。
他沒松手,只把氣往下壓,硬把人提回來,手臂皮肉擦得一片血。
蘇暮雪把兩人扶穩,系好帶子,才看他:“疼不疼?”
“還能忍。”
“忍不是目的。”她替他綁好紗布,“要知道什麼時候用力,什麼時候放。”
這句在葉澈心里慢慢沉淀了一會。
十七歲冬,風硬,霜厚。
葉澈還在辟竅中期。他不焦躁,也不自我安慰。他知道自己慢,這個慢不是講給別人聽的托詞,而是每天都要走過的那條线。
傍晚,望月劍閣小練場。他照例沿线來回。遠處有人靠廊看他,黑發垂落,眼尾帶笑。
她與他並肩,順线而行。近看,她的美與月無垢全然不同。月無垢像天上之月,清冷、不可近;蘇暮雪像人間一彎光,溫柔讓人想接近。
“你這兩年,看著不快,其實變了不少。”
“哪里變了?”
“你現在在第三步收氣。”她笑,“以前你總愛在第二步偷一點快。”
葉澈也笑:“被師姐抓過幾次手腕。”
“那就多抓幾次。”她頓一頓,聲音更輕,“我當然盼你快。可若是快不來,也別怕慢。”
一句話,像霜里的火苗。葉澈鄭重點頭:“記下了。”
夜課將開,練場忽地又靜了一瞬,不是鍾聲,是風停了。蘇暮雪抬頭:“師父來了。”
月無垢從廊影里走出。素衣素簪,步聲極輕,她站住,絕色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環視一圈,目光在葉澈身上停住半息:“沿线十遍。”
“是。”葉澈站在白线開頭,步伐向前邁去。
月無垢向前一步,與他隔著一臂之距站定:“近來氣機卡在何處?”
葉澈老實答:“胸口一线,落不下去,抬也抬不穩。”
月無垢點頭:“你的體質特殊,靈識厚,起步遲,並不是壞事,後續我想個法子,幫你夯實根基,你靈識調動也會隨之加快。”
她思索了一下,隨即點白线起點:“今夜起,起步前先站三息,息到小腹沉穩再動;行到第三步時收一口氣,讓氣隨步落;第四步再放開一寸。晨昏各三十遍,一息不穩,回线頭,重來。”
“記住了。”葉澈應聲道。
她看他一眼,聲音仍清冷:“不看別人,快是別人的步子,先壓後揚才是你的。”
她袖口一轉,微涼的風擦過,練場再次安靜。
夜更深。
葉澈把第十遍走完。
風壓得燈焰一伏一伏,練場只剩他一人。
他知道自己落後,也知道落後不好受;可他不騙自己:不自我寬慰,也不自我低視。
腳步聲近。蘇暮雪把一壺藥湯擱到他手邊:“喝了回去睡,別過頭。”
“師姐。”
“嗯?”
“我會追上的。”
她看他一眼,唇角微彎:“我知道。”
她走遠時,雲後透出一抹冷光,白线更清。
葉澈站在起點,按住呼吸,才轉身離開。
他明白,自己慢,是因為靈識太重太厚;要更久,才能把它煉成可用之线,而不是壓在身上的海。
次日清晨,外院貼出簡令:玄法閣門內任務,前往城北廢祠勘查異常靈波,需兩名弟子前往。
蘇暮雪在名冊前停筆,寫下一個名字:葉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