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蒙蒙亮起。
雨下了一夜,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灰暗的雨天為葬禮增添幾分悲涼之色。
前來參加葬禮的人不多,聽雨依照媽媽的喜好一切從簡。
秦父秦沐陽和秦母沈莫秋一同出場,秦沐陽狀態極差,似熬了幾個大夜,暗沉的眸底布滿血絲,瞻仰遺體時他悲傷到險些失態,身邊的沈莫秋穩穩扶住他。
面對多年的情敵,她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只有女人之間的惺惺相惜和發自內心的尊重。
如果沒有秦沐陽,她們應該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提醒遺體火化的時間到了,靈堂內的幾人准備前往火葬場,飄著小雨的屋外倏地刮起一陣妖風,緊接著一男一女的身影慢慢在雨霧中浮現。
女人身形高瘦,帶黑框眼鏡,黑直發齊腰。
男人高大威猛,五官立體,半長的頭發束在腦後,下巴處有一小撮發白的胡須。
兩人手牽著手親昵地走進靈堂,新婚夫妻身上總有一股膩人的甜味。
那股氣息飄蕩在聽雨鼻間,是令人作嘔的惡臭,哀傷的目光立馬變得銳利,她護在媽媽的棺材前,似一只炸了毛的貓咪呈現防備之勢。
秦沐陽和沈莫秋互看一眼,沒想到他們會趕回來參加葬禮。
“姨媽,姨父。”傅瀅禮貌喊人,余光瞥見聽雨身邊的秦微,笑容燦爛地招手,“微微,好久不見。”
話畢,她戳了戳謝復興的胳膊,男人滿眼寵溺,也跟著喊人,“姨媽,姨父。”
優雅如沈莫秋,第一時間沒壓住大白眼,她實在不明白這個又老又寡情的男人究竟哪來的魅力把自家侄女迷得神魂顛倒。
秦沐陽始終冷眼相待,沉聲問:“你們怎麼來了?”
“聽聞謝老師的前妻突然離世,他說怎麼都要回來送她最後一程。”傅瀅完全沉浸在愛河里無法自拔,“重情重義一直是他最大的優點。”
這話聽得沈莫秋都笑了,秦沐陽則緊盯著恬不知恥的謝復興,想到他身為宋寧的丈夫卻沒有照顧好她,他拳頭捏得綁緊,沉寂多年的熱血在胸口隱隱灼燒。
謝復興許久沒見到女兒,佯裝慈父想要靠近,“聽雨,爸爸回來晚了。”
聽雨看著步步逼近的男人,只覺得胃里翻江倒海,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秦微悄不聲息地站在她身前,擋在兩人之間。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傅瀅,幾步走到老公身邊,埋怨似的瞪秦微,“微微,你干什麼?”
秦微盯著兩人緊握的手,曾經公認的大才女表姐突然變得有些陌生。
“逝者已逝,我希望你們能給宋阿姨最後的安寧。”
“是我對不起她。”謝復興一秒影帝上身,眼眶紅透,“我沒在阿寧最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我不是一個負責任的好丈夫,我有罪,我需要懺悔,我…”
“——你閉嘴!”聽雨歇斯底里的大吼,氣得全身都在發抖,“收起你這張虛偽的臉從這里滾出去。”
謝復興裝模作樣地低下頭,哽咽著說:“聽雨,爸爸知道自己對你有虧欠,爸爸以後會盡量彌補你…”
“你別他媽的裝好人了,你不惡心我都嫌惡心。”
聽雨一直都在忍耐,在壓抑,現在媽媽不在了,她也無所顧忌,想發瘋就發瘋。
她顫巍巍地指著謝復興,再指向傅瀅,“你,還有你,你們這對狗男女一定會遭到最最最惡毒的報應。”
聽雨惡狠狠的盯著謝復興,眼底仿佛有惡魔在竄動,開口的聲音冷的讓人心顫。
“當著病人的面親密是有什麼特別的刺激嗎?你們以為媽媽睡著了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唾棄她的尊嚴?”
“我媽剛病倒,你急不可耐的把傅瀅帶回家,明知我在家,依然愉快地行苟且之事,就是為了把我趕出去給你們倆苟合騰地方?”
上不了台面的齷齪事被人當面點破,傅瀅面上有些掛不住,臉頰漲得通紅,“謝聽雨!”
聽雨冷冷一笑,呼吸平穩:“你也挺能裝的,剛開始說是我爸的學生,我媽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你倒好,把謝復興招待到床上去,你可真是厲害。”
謝復興見老婆面露難堪,火氣蹭得一下冒上來,揚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扇在聽雨臉上。
“啪——”
回過神的秦微伸手推他一把,滿眼心疼地看向聽雨,“你沒事吧?”
聽雨捂著被扇麻的左臉,委屈的淚水噴涌而出。
這一刻,她忽然很想念媽媽,可是媽媽再也聽不見她的呼喚了。
“——滾。”聽雨忽然情緒失控,擺放在祭台的東西一股腦地全往謝復興身上扔,她邊扔邊大哭,“你們全都給我滾。”
剛開始秦微沒有阻止,他知道她現在需要一個缺口發泄情緒,可是當她端起香爐用力扔向他們,謝復興下意識往傅瀅身後躲,秦微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替表姐擋下正在燃燒的香爐。
“砰。”
一聲重擊,香爐落地,黑灰灑了滿地。
昂貴的西服被火光燙出一個猙獰的洞眼,也在聽雨的心口挖去一塊肉。
秦微緩慢回身,面如死灰的聽雨看著他默默掉眼淚。
她說過,她的身後已經沒有人了。
答應會保護她,永遠替她撐腰的舅舅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