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時,雨勢小了不少,不愛打傘的謝聽雨悶頭衝進雨里,襯衣被雨水微微浸透,上車時還在用紙巾擦拭身上的水漬。
“今天老師拖了一會兒堂,所以放學晚了點。”
她下意識向身邊的人解釋,誰知轉頭撞見一抹空氣,秦微不見人影。
“他人呢?”謝聽雨問前排的小馬達。
小馬達解釋道:“來接你的路上微哥接到會所電話,那邊有急事需要他回去處理,他讓我先送你回家。”
“會所在哪里?”
“光明路那邊,上個月剛剛開業。”
謝聽雨兩手扒著前排座椅,笑眯眯的問:“我可以去嗎?”
“不可以。”小馬達直接拒絕:“微哥給我的指令是送你回家。”
“今天的卷子我在課上全做完了,回家也超級無聊,國內的高級會所我還沒玩過,你帶我去見見世面。”
小馬達清楚這位小姑奶奶就是個惹是生非的主,借他八個膽子都不敢把她帶去會所,被微哥知道死路一條。
“我覺得還是回家比較好。”
“哎呀,你不要這麼無聊嘛。”她曉之以情的勸說,“作為應屆高考生的我現在急需勞逸結合,你給我開個包房,我扯著嗓子吼上幾句,身心舒暢,成績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小馬達知道她在忽悠,但又莫名覺得這話很有道理,想著把她帶去會所有微哥看著,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
他狐疑的眯起眼,“你保證會乖乖跟著我?”
謝聽雨立馬豎起三根手指表忠心,“我發誓。”
小馬達長嘆一聲,唉,死就死吧。
達到目的的她掏出小鏡子整理半濕的長發,投射在鏡子里的那抹笑宛如小惡魔附體。
久違了。
熱情奔放的小謝同學。
今夜盡情瘋狂。
臨時會議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秦微陰沉著臉離開會議室,屋外等候許久的小馬達猛地站直身體。
“微哥。”
秦微掃他一眼,意識到不對勁,“我不是讓你送她回家嗎?你怎麼在這里?”
小馬達心虛的直撓頭,憨笑兩聲:“謝小姐她非要來這里找你,我攔不住。”
秦微疲倦的閉了閉眼,還未從繁雜的工作中退散滿身戾氣。
“她人呢?”
“樓下包廂。”
秦微頭皮炸開,“喝酒了?”
“那倒沒有,她想喝來著,我拒絕了。”
秦微沒在多言,使個眼神示意小馬達帶路,他剛在外頭惴惴不安等著匯報,沒挨罵已是萬幸,引路的腳步快的起飛,很快停在會所某間VIP包廂前。
小馬達任務完成立馬找借口開溜,秦微用力推開包廂門,尖銳的女高音宛如一記重錘不間斷的暴擊耳膜,他眉間收緊,冷冷盯著站在巨型屏幕前拿著話筒又唱又跳的小姑娘。
她蹦起來時百褶裙邊來回蕩漾,半濕的長發凌亂不堪,臉頰通紅,明顯唱嗨了,有一種不顧別人死活的瘋感。
“第一天 我存在 第一次呼吸暢快站在地上的腳踝因為你而有真實感第一天 我存在 第一次能飛起來愛是騰空的魔幻第一天的純真色彩它總是永遠 那麼 燦爛”
歡騰的音樂還沒結束,她直接切換下一首,這大概就是一個人唱歌的好處,隨時可以切歌,只唱自己想唱的部分。
秦微站在門後隱在暗處,不仔細看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第二首區別於前一首的輕快,是一首透著潮濕感的情歌,謝聽雨靜靜地坐在桌邊,心從萬里高空跌至谷底。
“窗外的天氣就像是 你多變的表情下雨了 雨陪我哭泣看不清 我也不想看清…聽雨的聲音一滴滴清晰你的呼吸像雨滴滲入我的愛里真希望 雨能下不停”
頭頂黯淡的射燈斜斜擦過她的側臉,柔美精致且不失立體感,唱到傷感的歌詞時,睫毛輕盈顫動。
秦微不禁好奇,爸爸當年也是因為這一幕對她媽媽著迷的嗎?
她在想什麼呢?
那麼熱情似火的人不該有這樣的眼神,仿佛一個人在漆黑的雨夜被暴雨澆濕,滲透,腐爛,最後埋葬在泥沼深處。
他忽然意識到她不似面上看起來那般灑脫,她的主色調是灰白,是憂郁和悲觀,也是強顏歡笑和故作堅強。
一曲完畢,她無力的放下話筒,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屏幕發呆。
秦微緩緩從暗中走來,她聽見動靜看過來,臉上浮起淺笑,眼神依然空洞,“舅舅。”
他沒吱聲,清楚自己應該嚴肅的質問她,可目光觸及半濕襯衣若隱若現的春光,那股煩悶的燥意冒出來,鬼使神差的脫下西裝外套罩在她的身上。
“伸手。”
她愣了一下,乖乖照做,稍有興致的晃動長出一截的衣袖,心情愉悅的抬頭看他。
“你進來多久了?”
“沒多久。”
“你聽見我唱歌了?”
“嗯。”
“這歌挺有意思,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回想起一些溫馨的片段,笑起來瞳孔發光,“我以前問我媽為什麼給我取這個名字,她說因為下雨天特浪漫,可我直到現在也沒發現雨天哪里浪漫。”
“以你的智商想不明白很正常。”秦微淡聲道。
謝聽雨保持虛假笑臉,“舅舅,有沒有人說過你很討人厭?”
“沒有,你是第一個。”
“那我榮幸至極。”
她一秒收起假笑,側身穿過他往外走,沒走兩步被他拽著手腕拉回身前,開始秋後算賬:“這種地方是你能來的嗎?”
“高級會所不就是供有錢人吃喝玩樂的地方,我為什麼不能來?”她壞笑著眯起眼,“難道里面還有什麼少兒不宜的情色交易?”
秦微沉聲反問:“你確定想知道?”
“不想。”
她一臉嫌棄的拒絕,視线掃向他系的領帶,深藍色條紋款,領帶夾是極簡圖案。
“你怎麼不用我送你的領帶夾?”她歪頭疑惑。
“因為不合適。”
謝聽雨反駁道:“那你應該挑一條和它相配的領帶。”
秦微意有所指:“不適合的東西,不能強行放在一起。”
她沒聽懂他話里的深意,昂頭看他的臉,瞧見他臉上掉落的睫毛,下意識墊腳靠近,好心替他抹掉。
秦微精准抓住她的手,稍用力捏緊,“干什麼?”
她如實道:“你臉上有睫毛。”
“不要隨便動手動腳。”他輕輕甩開她的手,板著臉擺長輩譜:“我不知道你在國外受的教育是什麼,但是“男女有別”這句話不用我教你吧?”
謝聽雨愣住,喃喃道:“好奇怪,你明明不像這麼保守的人。”
“身份不同,要求不同。”
她微微皺眉,還是不懂,“外甥女和舅舅關系親近一點有問題嗎?”
他面無表情的說:“真的沒問題,假的不行。”
“干嘛,你怕我會對假舅舅心動啊?”
秦微移開視线,用沉默作答。
謝聽雨“撲哧”一聲笑,爽朗的笑聲響徹整間包廂,她兩手抱胸,深深凝視他的眼睛,只覺得荒唐至極。
“你該不會以為我喜歡你吧?你想多了,我品味沒這麼差。”
輕飄飄的一句話,男人的臉都綠了。
她意識到自己的話太直白,慌張補救,“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單純的想和舅舅處好關系,這樣即便你最開始只是為了唬我,之後也會因為我們迅速建立的舅甥情不好意思拒絕我的請求。”
秦微一針見血的問:“你不信任我?”
她連忙擺手解釋:“你別誤會,我不是對你不信任,我是不相信除了我媽以外的任何人。”
“你信不信都無所謂,因為你根本沒得選。”他低眼看她,居高臨下的姿態,“我爸下的命令,高考結束前禁止你出境,除了我,沒有人敢帶你出去。”
“我知道。”她兩手背在身後,垂眼緊盯地面,可憐巴巴的賣慘:“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聽話,還不是為了討舅舅歡心,畢竟你是我最後的希望。”
秦微不陰不陽的笑,“想要討我歡心的人不乖乖回家寫作業,特意跑來這里氣我。”
“我主要是想表達外甥女的親切慰問,您工作辛苦了。”
他冷眼看戲,“編,繼續編。”
“咕咕。”
她肚子重重叫了兩聲,順勢轉移話題,“舅舅吃飯了嗎?”
秦微不吱聲,她自顧自的問:“後廚在哪里?”
他嘆了口氣:“你想吃什麼,我讓他們給你做。”
“不用。”
她露出一抹神秘又自信的微笑,“今天是敬老日,由我親自下廚,孝敬日理萬機的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