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綿城正式進入雨季。
這場雨連著下了幾天,細密的雨絲從清晨飄蕩到黑夜,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灰暗的天空宛如一塊巨型吸水海綿,在風的指引下瘋狂潑灑雨露,腐朽發霉的氣息浸潤在空氣里,悶熱,潮濕,洗不淨的黏膩。
暴雨傾盆的深夜,街道上的車輛不多,沿街的酒吧門前聚集形形色色的男女。
一輛邁巴赫靜靜停在街邊。
雨水猛烈拍打窗戶,如雷擊般震耳欲聾。
路燈的幽光探進車內,斜斜穿過黑色襯衣的第二粒紐扣,後座男人的臉隱藏在暗夜,似一只潛伏已久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追尋獵物的氣息。
幾分鍾後,副駕駛的車門打開,一個年輕男人探進半個身子。
“微哥,她在里面。”
男人身子微動,語氣平靜如水:“抓到人馬上帶走,別鬧出太大動靜。”
“是。”
年輕男人轉身朝後車擺手示意,車內竄出幾個人跟在他的身後,一行人風風火火衝向酒吧。
剛過午夜,酒吧正是鬧騰的時候。
嘈雜的音樂和忘情的呐喊混雜在一起,劇烈震感撞得心髒和耳膜同時爆炸。
舞池里的謝聽雨被幾個帥氣的小年輕圍在中間,她滴酒未沾,卻也跟醉了似的放縱自己身心沉淪,滿腦子只想和這個齷齪的世界同歸於盡。
她一個妖嬈轉身,余光瞥見不遠處正努力穿越人群的年輕男人。
小馬達,她記得這個名字,更清楚他是秦微的人。
恰好音樂轉場,全場燈光驟亮,謝聽雨和小馬達不經意間視线對焦,暴露的兩人同時愣了一下。
她在短時間內想好逃跑對策,一邊脫高跟鞋一邊湊近小年輕的耳邊說了什麼,那人立馬嚴肅起來,帶著人將奮力趕來的小馬達等人團團圍住。
小馬達掙脫不開又不敢真動手,只能眼睜睜看著跑遠的謝聽雨朝他揮手嘚瑟,拎著高跟鞋奔向後門。
她來時便已找到退路,畢竟秦微的眼线無處不在,留一手總是穩妥的。
正如她所料,後門果真無人把守,下雨的小巷一片漆黑,於她而言卻是勝利的曙光。
她衝出重圍悶頭往右跑,還沒走兩步,身後飄來陰惻惻的男聲,溶解在雨中,恐怖值翻倍。
“那邊是死路。”
謝聽雨猛然停步,慢動作回身,只見一個撐著黑傘的男人佇立在牆邊,黑襯衣西褲完美包裹修長挺拔的好身材,傘面微抬,一張清貴俊雅的臉清晰浮現,黑發一絲不苟的梳在腦後,搭配無框眼鏡,斯文敗類的禁欲氣息拉滿,淡漠的深瞳自帶壓迫感,涼薄銳利,唇角那抹笑分不清是善意還是嘲諷。
呆愣的幾秒,雜亂的腳步聲逼近,追兵找來了。
她沒時間區分男人話里的真假,一路狂奔至右側,赤裸的雙腳踩踏地面積水,冰冷刺骨,因為太過慌張期間摔了一跤,左腿膝蓋磕破皮,鑽心窩子的疼。
她下意識回頭看,秦微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她想到自己狼狽的樣子羞紅了臉,爬起身繼續跑。
追到後門的小馬達本想繼續追,秦微沉聲叫住他,“你們先回車里。”
小巷很快安靜下來。
沒過多久,消失在雨夜的小姑娘頂著落湯雞造型悻悻返回,右側盡頭的那堵牆寫滿絕望。
她臉上艷麗的濃妝被雨水衝刷干淨,防水睫毛膏也不管用,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熊貓眼瞪他。
“你是鬼嗎?陰魂不散。”
秦微沒吱聲,傘面向她傾斜,“站進來一點。”
謝聽雨沒理他,淋成這樣打傘還有什麼意義?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忍著膝蓋的疼一瘸一拐走向巷子的那頭。
靠近垃圾桶時,她將手里的高跟鞋以瀟灑的姿態扔進桶內,“咚”的一聲巨響,頗有幾分無能狂怒最後的掙扎。
一陣亂風吹過,凶猛的雨勢逐漸變得溫柔,“嘀嗒、嘀嗒”有節奏地敲響車窗。
謝聽雨連著打了幾個噴嚏,小馬達很貼心地遞來薄毯,雖說十分鍾前兩人是敵對關系,但她還是選擇接受他的善意,並禮貌道謝。
“謝小姐。”小馬達看向車外打電話的秦微,想到他開了一天會後疲憊不堪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微哥最近事情特別多,實在分身乏術,你能不能挑他空閒一點的時候再折騰?”
“我又沒有求他管我。”謝聽雨攏了攏身上的毯子,沒好氣地說:“是他自己非要多管閒事。”
小馬達噎一嗓子,早已領教過這姑娘的伶牙俐齒,自知說不過索性閉嘴,視线從她化了妝的臉上掃過,不懂那麼好看的一張臉為什麼非要畫得五顏六色?
外表裝扮再成熟,眼神依然青澀稚嫩。
叛逆期的小孩不可小覷,破壞力足以驚天動地。
秦微撐著黑傘站在路燈下,恭敬地聽著電話那頭的訓斥,面上毫無波瀾,只有眸底一閃而過的疲倦和煩躁。
“人已經找到了,您放心。”他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爸,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
“秦微,我把聽雨交給你,你就是這樣對她負責的?”秦沐陽對他敷衍的態度極其不滿,咬字稍重,“我不想再聽見有關她任何不好的匯報,再有這種情況,我唯你是問。”
秦微閉著眼吸氣,頭疼得要裂開,“知道了。”
這門苦差事他從一開始就不想接,爸爸交代的每件小事他都會盡力做好,除了這個,因為他實在也沒耐心和一個幼稚又叛逆的小孩糾纏。
他身在官宦之家,祖上三代從政,秦父秦沐陽貴為綿城副市長,也是內定的下一任市長。
因為對政界興趣不大,秦微留學回國後便開始經商,不到十年時間便已擁有自己的龐大資產,名下涉及多種產業,可謂是遍地開花。
秦微和爸爸的關系不算親近,但他們有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生性涼薄寡情,從不與任何女人產生感情糾葛,厭煩在沒意義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但是秦父提出的要求他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爸爸對謝聽雨如此上心的原因是她的母親。
那個曾經深愛過又遺憾錯過的女人,輕易撩動年過半百的男人早已閉合的心門。
秦微為媽媽的痴情付出感到不值,同時又能理解爸爸對初戀女兒的極致偏愛。
這一矛盾心理導致他在面對謝聽雨時極難控制情緒,大多時候不夠冷靜,時常會被突如其來的煩悶感輕易擊碎內心防线。
他很想用惡劣的措辭罵哭她,又不想事後低聲下氣地哄,所以他選擇逃避,眼不見為淨。
可是放任不管的結果就是她變本加厲的糟踐自己,事情傳到秦父耳中,最後挨罵的人還是他。
想到這里,秦微絕望深嘆,調整好情緒後才上車,駕駛位的小馬達以抽煙為由迅速離開。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靜止。
秦微瞟過身旁縮在薄毯里瑟瑟發抖的小姑娘,濃妝抹去七七八八,光看這張清純靈動的初戀臉,他大概能想象到她媽媽是何等絕色,才能讓秦父心心念念這麼多年。
他收回目光,直奔主題,“從明天開始,我接送你上下學,直到高考結束。”
謝聽雨心下一驚,“憑什麼?”
“你爸和我表姐已經結婚,不管你承不承認,我這個名義上的舅舅都有資格管你,包括教訓。”
她聞聲冷笑,一語激起壓抑許久的憤怒,咬牙切齒地說:“你搞清楚,是你親愛的表姐趁我媽生病主動勾引我爸,當然,謝復興那個死渣男也不是什麼好鳥,但是這種介入別人婚姻的行為無恥至極,她沒資格管我,你這個憑空冒出來的舅舅更沒有資格。”
秦微眉頭緊蹙,一字一句,“注意你的措辭。”
“怎麼,實話不好聽是嗎?”謝聽雨眸底浮起寒意,回想起病床上痛苦度日的媽媽,眼前一晃而過的親密畫面令人作嘔,“那對狗男女在我媽的病床前親吻時,有沒有想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傷害到別人?”
“謝聽雨。”
秦微沉聲呵斥,萬年不變的臉上浮現熱烈的色澤。
他和表姐的關系很好,很早便聽媽媽說過表姐是個情種,一生只愛一人。
謝聽雨偏頭看窗外,眼眶瞬間濕透,每到下雨天就會想起媽媽,那麼溫柔恬靜的女人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樣,但是不管何時見到她,永遠都是一張溫和的笑臉。
秦微盯著她微顫的睫毛,死咬嘴唇不讓眼淚掉下,說到底還是一個倔強的小孩。
“你恨他們,所以你想用糟蹋自己的方式報復他們?”
謝聽雨沒說話,兩手緊緊拽住毛毯,雨滴輕敲玻璃,心也跟著往泥土里墜。
他繼續說:“他們現在正在歐洲度蜜月,不管你怎麼折磨自己也沒人在乎。”
她轉過頭怒目而視,鼻音沉悶。
“誰說的,我媽在乎。”
這話明顯觸及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頃刻間淚如雨下。
那雙潮濕的黑瞳委屈巴巴地盯著他,大顆眼淚滾出眼眶,宛如斷了线的水珠急速滑落,很快打濕下巴和薄毯。
秦微排斥所有麻煩的情感,更沒有耐心哄人,但出於給秦父幾分薄面,他還是強迫自己放軟語氣,“只要你這段時間乖乖聽話不鬧事,等模擬考結束,我帶你去英國見你媽。”
謝聽雨愣住,剛還是一只生人勿近的小刺蝟,立馬破涕為笑。
“你說認真的?”
“我從不騙人。”
“可是,秦伯伯不會同意。”
“這個你不用管,我來解決。”
謝聽雨胡亂擦拭眼淚,忽然覺得哭泣的自己很丟人,慌忙用薄毯遮住半張臉,甕聲道:“暫且相信你。”
車子駛離幾公里外。
閉目養神的秦微感覺有人在戳自己的手臂,他側頭看去,面露不耐煩。
“怎麼?”
謝聽雨一本認真地說:“我剛才丟的那雙高跟鞋挺貴的,或許你能幫我撿回來?”
秦微屏氣凝神,再沉穩的人也會被逼瘋。
“我給你買新的。”
“任我挑?”
“隨便。”
她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謝謝舅舅。”
秦微面上淡定,心如火山噴涌。
舅舅?
這兩個字怎麼聽都在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