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兩人衣裝素簡,從南市一路逛至東市。
業京城春色正好,街邊桃花落進茶盞,胭脂鋪前姑娘笑鬧,說書館里木魚聲錯落。
每家酒樓都擺著聽曲的座,樂姬、舞姬輪番出場,說書人拍驚堂木,講義俠恩仇或才子佳人,熱鬧是熱鬧,卻總像隔了一層紗。
謝晴從一家又一家門口停過,忽然站住:“不過癮。”
“哪兒不過癮?”君不聞問。
“說書只在口,曲舞只在形。”謝晴眯起眼,看著人潮如何被一句懸念牽住又散開,“若把話本搬成戲,把人帶進故事里呢?把這條街、這湖、這城,都變成舞台的一部分。”
君不聞眼神一亮:“水上戲台?”
“清涼湖後就是你沉月樓後園。”謝晴指向遠處,“搭竹棧,置一浮台,夜里點燈,讓戲在湖心開。再……”他指了指路邊最時新的幾家鋪子,“挑幾家大膽的制衣店、首飾行,贊助戲服與首飾。戲一紅,款式就紅。店家分銷,我們分利。”
君不聞已經開始在腦中清點人手:“戲本我來選,可先排兩出…一喜一悲。喜的熱鬧、悲的有勁。找個教頭讓酒樓內舞姬練身段,再找知名書手改詞白。而票價分三等:分岸上坐、臨水桌、酒船席。酒船席加演前小食,單獨定價。”
謝晴滿是欣賞,對著君不聞點頭:“再加一條…男、女主角成了話題之後,讓他們穿著贊助行的新款在城中『偶遇』,延伸劇情,兩人逛街、吃茶,讓業京的人看見。第二天那些衣服、首飾款式就該賣翻。”
“我來談。”君不聞已把幾家店名念出來:“繡雲坊、青羅社、鳳璣銀樓……他們的掌櫃向來敢押注。”
“沒關系,沉月樓的裝修交給你,商談部分交給我。你聽聽看,我開條約是這樣:戲服與首飾由店家出,售出按月結,銷額提成一成二,另設『同款限量』專櫃,由我們定款式與上新節奏。”
君不聞笑:“還是你會賺。”
“是你給了路。”謝晴偏頭看他,“你若沒問題,我便幫你把沉月樓變成業京最賺錢的酒樓!”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被釘槌與竹索、排戲的汗與夜里的燈換走。
清涼湖上多了一座四方水台,四角各立一盞大燈籠,里頭罩著白紗,風一動,紗如雲行。
竹棧從沈月樓後園蜿蜒而出,直達湖心。
湖面上系了三艘酒船,黑漆船身映著星火,欄杆上掛滿了小巧宮燈。
岸上設三排臨水桌,玉盞瓷碗皆新制,菜單也依戲名做了調整,末尾甜湯是謝晴參考現代她的最愛,珍珠奶茶,取名“思月無瑕”。
首演之夜,題為《上陽風雪》。男主季長風、女主蘭苕,皆是君不聞從小戲班里挑出、再以重金請了名師打磨。
此二人領略天賦頗高,很快抓住謝晴想要的風格。
鼓一響,雲袖翻飛,水台上劍光與雪綃錯落,唱念的板眼精確,行當變換流暢。
及至第三折“折柳”,蘭苕步上竹棧,燈火把她的影子一分為二,落在水里,像兩個人同時在告別。
臨水桌的觀客一時無言,全部都專注於台上兩人;酒船上有人靜靜把酒抬到唇邊,卻沒有飲。
曲終,滿座皆起。有人高喊“再來一闋”,有人直接奔往清單最前的“同款專櫃”:蘭苕那件月白罩衫與青絲步搖當夜就被訂了七十余件。
第二日,城中少女紛紛仿妝,第三日,繡雲坊門外排起長龍。鳳璣銀樓干脆在鋪前掛出匾:“《上陽風雪》同款,售罄不補。”
賬房半月一結。
贊助行銷額飆升,分利如流水。
君不聞當即下令:伙計、廚娘、火頭軍、小侍,一律加薪一成,逢首演另有紅包。
月末又增了兩條福利:家中有病者可領藥資,家中有學童者補書費。
業京一時傳為美談,沈月樓成了人人想進的好去處。
謝晴看著賬目,只用扇骨輕輕敲了兩下:“好。”
“還不夠。”君不聞側身靠在桌邊,眼里是舍不得掩的自得,“下一出換《拾階花》,再推一款男裝。讓季長風穿新式窄袖,馬面褲改得更合騎行,給城中公子一個借口。”
“你倒是把整座城都算進戲里了。”謝晴抬眼,笑意藏不住,“誰叫我們的君師爺還有個情報部門要養呢!”
三個月假期在雪落又融之下結束。
返程日近,謝晴收拾行囊,准備回帝都上朝,正式入住御賜鎮國公府。
臨行之際,伙計們排成一溜兒送到門口,季長風與蘭苕也來叩謝。
謝晴一一還禮:“戲要常換,心也要常新,才能抓住觀眾的目光!”
君不聞合上最後一只木匣:“我與你同回帝都。業京的法子,原樣搬去帝都沉月樓,再拓一層——”
“哪一層?”謝晴問。
“宮市外的御河。”君不聞言簡意賅,“河面比清涼湖更闊,酒船可加到六艘。帝都的制衣與銀樓眼界更高,聯名款先押在三家頂尖行上,銷售分區,限量預售……”他頓了頓,望向謝晴,“你去上朝,我去搭台。戲一開,朝中也會來看,你要招待的人,席次我都給你留。”
謝晴收起扇子,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角:“那就各歸其位,各展其長。別再讓我生悶氣。”
君不聞低笑:“記得。將軍若再生氣,我就…”
“別說。”謝晴耳尖微熱,瞪了他一眼。
兩人相視而笑。
馬蹄聲響,車隊向帝都而去。
春風再起時,清涼湖上戲台依舊,水燈夜夜,卻換了新的故事;而帝都城里,另一座更大的舞台,正等著他們。
蘇婷遠在隊尾,指尖拂過腰間的信匣,目光沉定:帝都的蕭溯,早已收到了那只白羽傳來的消息。新的暗流,悄然漲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