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時間,下午一點。
經過將近十二個小時的飛行時長,飛機終於落地莫斯科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
“女士們、先生們,這里是乘務廣播。我們的航班已安全抵達莫斯科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當地時間十三點整,地面溫度零下十五攝氏度。飛機正在滑行至停機位,請您保持安全帶系緊狀態,直至安全帶指示燈熄滅。托運行李的旅客請前往3號行李轉盤領取,需轉機的旅客請留意中轉櫃台指示。俄羅斯海關要求所有旅客……”
對周夏夏而言,這則播報不僅是客機降落前的常規通知,更是意味著她即將開啟全新的生活——一個普通女孩該有的生活。
這里沒有萊婭和頌恩,沒有阿耀和阿布,更不會出現自己的小叔叔,周寅坤。
彼時的莫斯科正值二月初,剛踏出機艙門,凜冽的寒風便撲涼了臉,及踝羽絨外套的拉鏈即刻一拉到底,夏夏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隨著人流往出走。
從廊橋走到出境大廳的這一路上,夏夏的心都突突突跳得沒完,生怕萬一被海關攔下,遣返回國,那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假護照做得夠真,通關順利。夏夏走出海關口的那一刻,這才如釋重負地長長舒了口氣。
偌大的出境大廳人來人往,哩哩啦啦盡是行李箱拖行時的嘈雜聲響,夏夏空著手,從羽絨外套兜里掏出所剩無幾的錢仔細數了數,尋摸著去了貨幣兌換處。
統共換了三千五百盧布,這點錢是根本活不下去的,想要保障學業,有足夠的生活費用,往後只能想辦法去打工,有了收入來源,日子再苦也是有希望的。
由於轉學與赴俄留學申請表從仰光寄出後,第二天就回了戈貢村,此後的申請結果則無從知曉。
因此,接下來最要緊的就是要先到移民局辦公室的未成年人事務協助部門,確認是否有校方接收,若有,24小時內學校便會派專人來機場接人,而機場的托管中心也會給予72小時緊急監護,提供免費食宿,解決燃眉之急。
移民局辦公室位於MFC服務中心內,夏夏沿著掛頂指示牌一路尋去,遠處醒目的藍底白字燈箱並不難發現。
正當她朝那邊走去,經過機場一扇扇通體巨大的落地窗時,窗外的景象牽引住了匆忙地腳步,她靠近了些,在巨幅曼妙的雪景前,駐足凝望了許久。
這天,莫斯科下著大雪,晶霜飄揚,整座城市白茫茫的一片,寒冷又陌生,卻能意外地澆滅心中對未知生活的膽怯,讓人從一路的緊張情緒中平復不少,好似在泰國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不管怎樣,一切才剛剛開始。
緬甸仰光,酒店的豪華套房里。
“坤哥。”亞羅微微垂頭,根本不敢直視向周寅坤的眼睛,硬著頭皮繼續照實說:“周夏夏,她,跑了。”
自進入武裝隊起,這是他首次未能完成任務,竟然,還是沒能盯好周夏夏這件事,即便跟在周寅坤身邊不久,亞羅也知道周夏夏對坤哥的重要性,重要到坤哥此時此刻讓他去死,他也不會感到意外。
“我認罰,對不起坤哥。”他雙腿一曲跪了下去,語氣低沉到略顯顫抖:“是我辦事不力。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把周夏夏帶回來,請坤哥給我一次彌補過錯的機會。”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眸色沉得慎人,滑動在杯口的手指驟然頓住,他行若無事地拎起酒杯,往嘴里遞了口。
誰知下一瞬,怒火仿佛被酒水激發爆燃,手中酒杯狠狠朝對面的人摔去,那力度極大,碎裂的玻璃戳進少年眉角上方的肉里,鮮血滴入眼中,順流直下淌至鼻腔,咽進喉嚨。
“廢物。”周寅坤怒極反笑,起身繞過茶幾,走到他跟前。
頭頂的暗影攜著壓迫感讓亞羅抬不起頭。
接著,周寅坤一腳猛地踹在他胸口,他整個人被踹翻在地,心跳的震動聲在耳膜間激蕩,幾乎掩蓋了肋骨斷裂的聲音。
周寅坤俯身湊近,一把揪起亞羅沾了鮮血的脖領,眼神極度平靜地盯向那雙染血的藍棕色眸子:“周夏夏人要是找不回來,你就給我去死,好不好?”
“是,坤哥。”亞羅立刻應道,“謝謝坤哥,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失望的,我——”
“滾。”周寅坤不容他說完,松開手,坐回沙發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血跡蹭髒的掌心。
這句“滾”,聽不出怒氣,而是一種視如草芥般的不需要。
“是,坤哥。”亞羅又看了眼,周寅坤眼都沒抬,把擦過手的髒紙巾往茶幾一丟。
亞羅忍著胸口的劇痛強撐著站起來,正轉身打算離開,背後再次傳來男人的聲音:“我說滾,聽不懂人話?”
“是,坤哥。”亞羅沒有半分猶豫,直接蹲下,身體前傾,滾著就出去了。
是自己沒有耵好周夏夏,錯定在自己。
無論坤哥是罵是罰,就算讓他去死,他也絕無二話。
只是,能讓個小姑娘跟眼皮子底下跑了,才是奇恥大辱。
更何況,還因為這件本就讓他恥辱到極點的事,被坤哥罵了……“廢物”。
亞羅走後,周寅坤站在露台透氣,火苗在夜風中飄搖,藍色打火機在手中撥開,又合上。最終,他摸出褲兜里的手機,撥了通電話。
剛接通,周寅坤多一句廢話都沒有,直入主題:“周夏夏跑了,明早出發,跟我去趟莫斯科”。
電話那頭阿耀一怔。首先,他沒想到周夏夏有這本事能逃到莫斯科去,其次,坤哥現在過去莫斯科,那不就等於送命局?
雖知道周寅坤決定的事,說什麼都沒用。
可琢磨著,阿耀也就說了:“坤哥,此前俄羅斯才發布的紅色通緝令,接著派來執行此次任務的五名特工又離奇失蹤,死在咱們手里,現在俄羅斯政府正聯合泰國全面調查此事,這就過去,會不會不妥?”
說完阿耀又補充道:“或者,我單獨過去找人,這樣更保險。”
“那幫廢物,被政府養肥了不說,連殺人都手生了,可不只有被殺的份。”周寅坤嗤笑一聲,說得輕描淡寫,輕蔑的眸中映著藍色打火機的火焰:“她自己在俄羅斯那邊不行。明早出發,廢話少說。”
“好。”阿耀痛快道,“那我明早天一亮就過去酒店跟坤哥匯合。”
阿耀大概能理解。
眼下俄羅斯聯邦調查局跟泰國聯手,但凡那幫俄國佬稍微動點腦子,用點下三濫的手段,那這周夏夏在那邊,就是第一個遭殃的。
還確實是得趕緊給弄回來。
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從起初,坤哥為了周夏夏沒有半點兒猶豫地炸了泰國警署,到比嶗山這次,為了讓周夏夏能安全撤離,不惜帶著兄弟們在山下拖延時間,再到現下,執意要在紅色通緝令的風口浪尖入境俄羅斯,所有的事都在表明,周夏夏對於坤哥是不一樣的存在。
電話掛斷。周寅坤手臂隨意搭在潔白的欄牆,放眼望去,遠處的樓宇建築燈光稀疏,照不亮夜色,沒了打火機晃動的火苗,眼中盡是暗淡。
周夏夏起初是想離開,跟他發生關系後,或許就變成了想逃跑。這下好了,她得逞了,她贏了。
不愧是周家人,腦子倒是靈光,可就是沒用在點兒上。
跋山涉水豁了命地逃去俄羅斯,就是為了撇開他。
寵著、慣著,結果養出個沒良心的白眼兔。
跑得好,好得很。這才是猛獸捕獵時的樂趣所在。
越想,心里越是堵得要命,周寅坤索性點了根煙抽。
熱烈焦香彌散在空氣中,薄煙騰騰,看不清背後男人的神情。
次日一大早,阿耀就到了酒店。
門從里面拉開,阿耀進來,順手帶上了門。周寅坤無所謂地看他一眼,沒說話,回身去套了件上衣。
“坤哥,剛從佤邦送來一個包裹,我帶過來了。”阿耀手里拿著個不大的快遞盒子跟過來:“寄貨方地址是曼德勒機場,收貨地址寫的戈貢村。對於這種陌生包裹,還沒入村就被攔下了,不過上面的收貨人是坤哥名字,所以包裹就沒有被打回,先送來了這邊,經過檢測並不是危險物品。”
周寅坤沒好臉色,隨手拿過盒子看了看,目光掃過,注意到地址那一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曼德勒機場。
這不是周夏夏去的那個機場嗎?機場能有什麼,不過就是免稅店。
禮物?
男人挑眉,直接拆開盒子,只見里面竟躺著一只純白色的打火機。這是什麼意思?跑都跑了,還惦記著給他留個念想?
眼前閃過兩人在英國海灘時的畫面。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拿著仙女棒,聲音柔軟地向他借火。
她舉著仙女棒,他拿著她送的打火機。
那點火頭慢慢湊來觸碰火苗,火花點燃,璀璨便映在她臉上,整個人都散著惹眼的光暈。
然後他看著那副可愛的模樣,說想要個新的打火機,要新的、貴的。
視线落在那枚純白的打火機上,這麼看,確實是個新的,只是瞧上去就知道又是個便宜貨,怎麼老是記不住“貴”這個字?
是耳朵不好使還是記性不好?
男人拾起盒子里的打火機,連帶底部的紙張一並拿了出來。他第一反應,是周夏夏給他寫了封信。
唇角不由上揚,又偏要用一聲冷笑來掩飾。
而“信”上第一句,夏夏照舊禮貌地叫了句小叔叔,接下來,就是解釋她身上的錢不多了,只夠買這枚舊款,這個樣式好看、也經濟實惠,功能上都是一樣的。
說白了,就是覺得新不新款貴不貴的不要緊,打火機用什麼不是用,讓他將就著使。
再往下,就更不像信了。
而是一項項打火機使用的注意事項和維護要點,字跡娟秀整潔,且篇幅很大,能想象得到那人寫下的時候有多專注、多認真。
看著,周寅坤把紙一折,和打火機一起踹進褲兜里,睨了眼阿耀:“走吧”。
去機場的路上,周寅坤慵懶地坐在後座,手中把玩著那只嶄新的便宜貨,他抽完一支煙,仰頭合上眼,腦海中記憶隕落,浮現出的是周夏夏每一次說要離開。
她放棄周耀輝的天價遺產,也要與他劃清關系。
大費周章地騙過所有人,跑到政府大樓變更了監護權。
又仗著小老板的身份拿了煙膏,隨著菜商的車成功跑去機場,從始至終都沒有一絲猶豫。
要說周夏夏討厭他,可她又明明為他抓了那條黑斑蛇,給他留了藤黃果,跑路的錢都不夠了,還給他買了離別禮物……
周寅坤倏地睜開眼,眉心緊蹙,嘖了聲。
女人見得多了,就是這種半大不大的小女孩,他實在摸不透,黑卡不要,寶石手鏈不要,床上那點事也經不起折騰,簡直麻煩。
周夏夏身上的錢都用來買這破打火機了,會不會連飯都吃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