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又如何，只是憑你現在孤魂野鬼的模樣，也想去報仇嗎？”顧長歌依舊是不急不緩地開口說道。

　　姬含景的面目在模糊的霧氣中不斷變化，最後也無力地垂下頭去，滿是不甘和無奈。

　　是啊，她如今就是一個被封困在拾荒之書中的孤魂野鬼。

　　連離開也做不到，又如何指望她去報仇？

　　就算知道她的仇人又如何，她有那樣的能力嗎？

　　她哪怕重塑肉身和根基，想要恢復到曾經的巔峰全盛時期，也不知道要多漫長的時間。

　　“你……你能幫我嗎？”

　　姬含景垂下的腦袋忽然拾起來，看向顧長歌，目光飽含幾分期頤和渴求。

　　她可是堂堂瑤光女皇，曾經睥睨諸世、手段鐵血的一代女皇，萬族來朝，唯吾獨尊，無數星域宇宙共拜。

　　曾幾何時這般低聲下氣、卑微地祈求一人。

　　姬含景跟隨在顧長歌身邊，也算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她不清楚顧長歌的來歷，但卻很清楚他的手段，如果是他的話，絕對可以幫自己的。

　　“我為什麼要幫你？”

　　顧長歌聞言，只是略微有些好笑地看了眼姬含景，“我按照約定，到時候會幫你脫離拾荒之書，順手也可以幫你重塑根骨肉身，但你報仇一事，就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姬含景緊緊盯著他，語氣決絕地道，“你幫我大仇得報之後，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給你，從此之後，聽從你的吩咐，為你效命，奔赴刀山火海，為牛做馬，在所不惜。”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謀劃和大計，我也不在乎那些，只要你能幫我報仇，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去做。”

　　她也算是了解顧長歌的性格和為人，他不可能因為單純的憐憫和惻隱去做什麼事情。

　　他每做一件事，那必然有他的謀劃和道理，也有他的利益。

　　她想要顧長歌幫助她，那她必然要付出讓他所滿意的籌碼。

　　“中君的女兒，搖光祖庭的公主，提出這樣的要求，倒是讓我很難拒絕。”

　　顧長歌臉上露出笑容，像是早就知道姬含景會這麼說一樣。

　　她在這個時候，也不可能還有別的選擇。

　　姬含景依舊緊緊地盯著他，在等著顧長歌的答復。

　　她不知道顧長歌是在計較思索著什麼，這沉默的數息，漫長的仿佛過了許久許久。

　　“我可以幫你報仇，但你從今往後，你的一切都將屬於我。”

　　“你是否想好了？”

　　終於，顧長歌看向她，眸底深處帶著一縷異樣的光。

　　拾荒之書作為一件文明至寶，本身的威能並不弱於其余文明至寶。

　　只是當初撿到它的那位主人，一直得不到拾荒之書的認可，難以發揮它真正的威能和玄妙，把它當做尋寶取巧的“工具”。

　　姬含景如今依舊作為拾荒之書的器靈所存在，她本身其實是可以催動拾荒之書的力量的。

　　只是礙於一些禁制和陣紋，在限制著她，難以掙脫離開拾荒之書。

　　顧長歌其實早有打算，讓姬含景以文明至寶作為載體，重塑原本的肉身。

　　也就相當於是文明至寶化形，從今往後，她既拾荒之書，拾荒之書既她，兩者不分彼此。

　　只不過文明至寶化形這種事情，顧長歌也都沒有見過，在過往的典籍記載之中，也從未出現過。

　　他不確定姬含景是否能化形成功，這部分的關鍵在於，她能否撐過化形之劫。

　　文明至寶的化形之劫，按理來說，可不亞於祖道境存在所要渡過的天衰劫。

　　在世間除了天衰劫之外，還有天災劫、人禍劫，文明至寶畢竟不同於一般的祖道境存在，凝聚了一個文明的所有底蘊，所要承受的因果更為浩瀚龐大。

　　姬含景被困在拾荒之書中無數年，精氣神早已耗盡，甚至都快記不清原本的過往了。

　　如果不是顧長歌這次點醒她，她恐怕還會陷入那種渾噩不知，混混沌沌的狀態。

　　她本身已經沒那種底蘊實力，去渡過這場大劫。

　　“只要能夠報仇，付出什麼我都是願意的。”

　　姬含景平靜地說道，模糊的面孔下，眼眸無比的平靜，像是一汪不起波紋的湖水。

　　隨後，顧長歌倒是並未隱瞞，直接告訴了她自己的打算。

　　姬含景對於從今往後作為拾荒之書的事情，倒是沒有多少抗拒。

　　而且，這可以省去她脫離拾荒之書，重塑肉身根骨，恢復修為的一個漫長過程。

　　連她自己都沒聽說過，還有文明至寶化形的事情。

　　如果能夠成功的話，那她的實力，可不弱於那些祖道境存在，甚至因為是文明至寶的緣故，實力還會遠超他們數籌。

　　哪怕比之慕扶光、悲慈禪僧等人，也不見得會遜色。

　　只是這化形之劫，在顧長歌說來，凶險莫測，甚至可能會招致真實之地那邊的注意。

　　他因為怕麻煩的原因，到時候不一定能幫到她，所以姬含景還做好隕落失敗，形神俱滅的心理准備。

　　當然，顧長歌既然答應過她，那必然會想辦法幫她的，讓她多些成功的幾率。

　　數天之後，在伐天盟的深處，一片無人的星域當中，衝霄的混沌光出現，有太初真雷貫穿深空浩宇，密密麻麻，如同一片大道之雷海洋。

　　一部古朴的書籍在那里沉浮，混沌霧靄擴散，有氤氳的紫霧出現，像是鴻蒙紫氣，蘊含諸多妙諦。

　　各種道韻交匯碰撞，在那里蒸騰，把漆黑深邃的宇宙，照得一片透亮。

　　顧長歌站在遠處，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各種光芒出現在了那里，像是自不同的時空劈落，最後天地和宇宙，又歸於寂靜。

　　不過，這樣的情況沒有持續多久，伴隨著各種恐怖的景象，像是天地被撕裂開，各種詭異的事物從那里衝了出來。

　　有人影，也有各種災禍的景象，洪水、地震、天塌、火山噴發、颶風，每一種都足以毀滅掉一方古老世界。

　　這種景象無比的瘮人，有眾生在其中哀嚎、伏跪祈求，向上天禱告，然後被洪水淹沒，被火焰燒死，被塌陷的天地吞下，一幕幕仿佛古老時期真正出現過的天災，此外，還有各種戰亂，廝殺，飢荒……

　　無數的鬼影，在諸世間游蕩，陰冷可怕的氣息，衝向四面八方。

　　時空破碎了，一切都變得紊亂，讓人難以分辨出這是什麼時候的景象，亦或是真，亦或是虛假。

　　到了最後，連瑤光古國曾經的虛影再度浮現，鼎盛的國度宛如自歲月中復蘇，要向世人重現它的輝煌。

　　拾荒之書徹底被濃郁的霧靄和景象包裹了。

　　哪怕是文明至寶，在這種詭異的劫數下，也和普通的修行者沒有任何區別。

　　古朴的書頁，被虛空中忽然出現的漆黑火焰點燃，開始一頁又一頁地褪色，然後化作灰燼。

　　顧長歌眉頭略微一皺，然後衣袍一揮，濃郁的霧靄散去了些。

　　拾荒之書中飄蕩的模糊身影，在不斷地破碎扭曲，連同著拾荒之書，也在跟著出現碎裂的痕跡。

　　姬含景在承受著古今罕見的塑骨凝肌之痛，這種化形，不單單是精神靈魂層面的變化。

　　還包括她本身和拾荒之書的融合，讓拾荒之書化作她新生的軀體，就像是把一具血肉之軀，和一件物品，活生生地熔煉成為一體。

　　“不過，我倒是有些低估了她的意志，當初鑄造拾荒之書時，她所承受的痛苦，應該不亞於此刻，拾荒之書本就是她的部分軀體血肉熔煉而成。”

　　顧長歌收回了目光，他本來還打算再出手幫一下的，但現在看來，已經不用他出手了。

　　他有些低估姬含景的能耐了。

　　數日之後，宇宙深處恢復了風平浪靜，所有的風波和氣息都消失了，一片寂靜。

　　唯有一團模糊朦朧的光在那里沉浮，像是一團沒有定形的血肉，被混沌霧靄所籠罩，有各種道韻蒸騰涌現。

　　顧長歌早在幾天前，就已經離開了這片宇宙，在他預感到姬含景的化形之路不會有任何問題後，他就直接離去了。

　　在姬含景化形離開之前，都不會有人前來打攪到她。

　　化形成功後，姬含景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新的軀體和力量，顧長歌自然沒有閒工夫在這等她，為她護法。

　　外面，伐天盟和正一盟，就已經開始了大戰和廝殺。

　　確切的說，是伐天盟開始了對正一盟的討伐，局勢一邊倒，正一盟被迫地開始抵御，但是在伐天盟的強勢進攻之下，只能不斷瑟縮退避，縮減版圖疆域。

　　毗鄰伐天盟的一些宇宙，在第一時間就被正一盟所拋棄了，原本依附正一盟的很多文明勢力，在正一盟大軍逼近的第一時間，就選擇了歸順投降。

　　伐天盟財大氣粗，花費巨大代價，在蒼茫中開辟穩固的時空通道，一艘艘古戰船載著諸多大軍橫渡而去，氣勢洶洶，殺意沸騰。

　　所過之處，勢如破竹，正一盟潰不成軍，連抵抗的念頭都沒有。

　　相比於被黑暗生靈所侵蝕屠戮，淪為獻祭的養料，在這個時候選擇歸降，明顯要明智許多。

　　這也導致正一盟面對伐天盟前來征討的大軍，連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士氣無比萎靡。

　　所有人都怕死，不願上前衝鋒抵抗，更別提如今的正一盟，腹背受敵，兩頭都顧不上。

　　哪怕是道境存在，都是能避就避，能退就退，實在是不行，就選擇歸順投降，這樣總比落個身死道消的下場好。

　　不過，也有負隅頑抗之輩，寧死不降，下場自然沒有什麼好說的，最後連屍骨都找不到，被蒼茫中的大浪所淹沒吞噬，什麼都不剩。

　　在這樣的情況下，伐天盟大軍士氣高漲，快速拔除了正一盟前线的諸多據點地盤。

　　而正一盟在這個時候，也無比明智地選擇了棄車保帥的舉動，舍棄了那些難以顧及的地盤疆域，放棄了許多不好防御抵抗的缺口，自然而然也舍棄了毗鄰伐天盟的那些弱小的新生文明和真界。

　　地盤一下子就縮減來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同時，正一盟也讓各方勢力道統，朝著中心區域盡快遷移，位於正一盟中心地帶的那些文明國度，如衍陽真界、殤陰真界等真界文明，也在接納各方趕來的道統勢力。

　　這樣的舉動，很有效果，但同時也令很多人感到心寒，尤其是此時還在前线和伐天盟大軍廝殺大戰的那些修行者。

　　正一盟創立之時，所說好的同患難共抗敵，在此時不攻自破。

　　之前還為加入正一盟而慶幸的道統勢力，此刻後悔的腸子都青了，誰知道伐天盟強勢至此，連黑暗生靈都退避三舍，不願來犯，只能將目標放在了正一盟上，這是專挑軟柿子捏啊。

　　面對伐天盟的來勢洶洶，正一盟尚有退避的辦法。

　　但面對來犯的黑暗生靈，正一盟除了死戰之外，基本上沒有任何的辦法，最為慘烈的大戰，其實發生在各處堤壩城牆外。

　　血流成河，屍骨堆山，破碎的兵器和屍骸，在星空間飄蕩，漫漫黃沙都被浸染成了血紅色。

　　浩蕩、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生靈，依舊在遙遠的宇宙中駐扎，像是一片黑暗的江河海洋，令人感到無盡的窒息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