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首望去，只見看台一排，城主身側，衝出一個血氣方剛的小男孩：“城主大人！她在撒謊！就是這頭惡龍殺了聖子閣下！”

　　那小男孩的年紀看起來和她家丫頭差不多，只是個頭還要短上一截。

　　他頭戴一頂巨大的花冠，胸前別著一枚簇新的銀質勛章，似乎是不久前才受到了什麼嘉獎。

　　身著的鋼甲短衣顯然也是精心縫制的，腰側懸掛一柄大小合適、完全匹配他的身量的精巧空刀鞘，亦隨著他的動作，不住晃動……他的家人一定很愛他。

　　轉頭看向城主，小男孩一手指向地下，一手拍向胸口，悲憤控訴：

　　“我仰慕聖子閣下已久。近日，聽聞他率領聖輝鐵衛在鐵燼城外與血巫族交戰，便獨自尋去，只為一睹聖子風采。然而當我趕到時，卻見鐵衛軍眾人皆陷入瘋狂，自相殘殺。唯有聖子閣下神智清明，獨自迎戰數千血巫族士兵，最終重創血巫妖王，一路追擊至黑齒叢林……”

　　“我追隨血跡，深入叢林，只發現血巫妖王的屍骸，卻不見聖子蹤影。地上倒著一個陌生男子，我本以為他是我們的鐵衛戰士，大喜之下，正欲將他背回鐵燼城救治……可當我翻過他的臉，對上那雙令人作嘔的豎瞳時，才認出，它是一頭惡龍！”

　　說到最後，幾乎每個字都是從他牙齒里咬碎了、蹦出來的。

　　小男孩渾身發抖，稚嫩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若非聖子閣下以一敵百，精疲力竭，又怎麼會被這畜生暗算！他一定……一定被它吃了！”

　　所以你就順手用腰間的短刀刺穿了他的心髒？

　　奈臨凝視著那柄完全沒入惡龍胸口的短刀心想。

　　而此刻，那刀柄也早已湮沒在密集的黑色箭羽之下……

　　血巫族，達里恩也提過的。

　　他們有一種巫術，能放大人類心中的憤怒情緒，使之喪失理智，互相殘殺。

　　整個聖輝鐵衛，可能只有半人半神之身的聖子，對這種巫術有一定抗性。

　　奈臨略一沉吟，問道：“你說，他殺了聖子，這是你親眼所見嗎？”

　　與此同時，她再次伸手探向龍的脊背——鮮血早已凝結，血痂斑駁遍布，幾近痊愈；那一道道嵌入骨縫的銅鎖，如今也只是松松垮垮地扣在最外層的皮肉上……

　　惡龍的身軀，又一次在她的掌心下猛然一顫，肌肉在皮下繃緊復又松弛。每一次戰栗，都讓那些虛扣的銅鎖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男孩一滯，旋即昂然挺起胸膛，胸前的榮譽勛章在陽光下閃耀著銀光。

　　他怒瞪著她，鏗鏘凜然道：“就算沒有親眼看見，那又怎樣？！”

　　接著，他直直指向渾身箭矢的龍，譏諷：“你說，他只是中了亡靈法師詛咒的普通人類。可是你看看他現在的鬼樣子……這樣都不死，你還敢說他是人？”

　　在這種眾目睽睽之下，與年長者對抗路1v1的緊張時刻，依舊沒有遵從本能地撒謊，而是找出邏輯漏洞，進行合理反駁……

　　真是一個勇敢，聰明，臨危不亂的小男孩。

　　奈臨在心中嘆道。

　　只可惜，他的英勇坑慘了他的偶像……

　　她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是的，他不會死。那是因為——”

　　“他正是我們偉大的聖子！”

　　在飯後的閒談中，達里恩曾隨口提起：大陸唯一的聖子，自降生之日，就被光明神選中，沐浴神恩，享有半神之力與不朽之身。

　　他統領著教廷最精銳的聖輝鐵衛，為帝國而戰，為人類而戰。

　　七個種族，七種原罪，血巫族的巫術，以及男孩的證詞……所有线索串聯，答案呼之欲出。

　　小男孩眉心緊鎖：“……你在鬼扯什麼？！你剛剛還說，他是你的那個……丈夫……”

　　她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是啊，他前幾年不是也率領我們偉大的聖輝鐵衛，與亡靈法師交戰過的嗎？那時，他就不幸中了邪惡的法術，才變成這副模樣……誒，我本來是想隱瞞一下我丈夫的真實身份啦。既然大家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只能，把我和聖子最後的這點小秘密，都跟大家和盤托出啦……”

　　人類戰力之巔、地位無上尊榮的聖子，和邊陲小城一個沒名沒姓的民女是夫妻，聽起來一定很扯淡對不對。

　　很像是一個即將同惡龍一起被萬箭穿心的瘋女人，臨終前的最終幻想。

　　人們只願意聽那些像是“自己早就知道”的故事，與他們的三觀、常識、生活經驗產生共鳴。

　　而一個完全陌生、徹底顛覆的東西，只會讓他們本能地抗拒。

　　奈臨當然知道。

　　然而，她已經不需要有人相信了。

　　她最後一次摸向惡龍的脊背——這次，連血痂都消失殆盡，平整如新。

　　無論聖子的另一重身份，是一個中了詛咒的隱婚人夫，還是一頭塗炭生靈無數的惡龍……都不可能會被人們接受。

　　她只是覺得，在一個接一個的謊言中，冷不丁夾雜著一個可怕的真相，講給每一個人，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不是很有趣嗎？

　　她不會允許惡龍用殺戮的方式報復眾人。那麼，就用這個微不足道也無人在意的小小玩笑，作為她替新收小弟展開的“報復”吧……

　　果不其然，她的話音未落，那名小男孩瞪向她的目光，從剛剛簡單的憎惡，升級為刻骨銘心的仇恨。

　　簡直是，恨不能，用那兩道稚嫩卻鋒利的眼神從她臉上剜下幾兩肉來——

　　“殺了她！城主大人！請您即刻下令連這妖女一同射殺！！！”

　　陷入巨大憤怒的，不僅僅是這個小男孩，還有整個聖壇，近乎全城的百姓——

　　“太肮髒了，這一切都太肮髒了！”

　　“我們純潔的聖子閣下，怎麼可能會成家！還被她……”

　　“褻瀆神明！妖言惑眾！妖女！邪魔！異端！”

　　“射死她！不！燒死她！！！”

　　“？”

　　……至於嗎？

　　達里恩和她說過的，光明教會雖提倡貞潔，但並不禁止婚配，只是要求高階神職人員不得有婚前、婚外性行為，並沒有什麼守身如玉的教義啊。

　　何況，就算他們的聖子是宗教領袖，他也是個率兵打仗的將領啊……在民眾心中，他究竟是怎樣一個冰清玉潔的形象？

　　嘖嘖嘖嘖……

　　此時此刻，奈臨突然很想轉頭看一眼那頭失去記憶、一無所知的惡龍，但是又怕對上他的視线，遂作罷……

　　老謀深算的城主此時的臉色，同樣不是很好看，他揮手，沉聲：“放箭。”

　　第三輪箭矢，傾盆落下。

　　奈臨仰頭望去，只見漫天黑箭密布，幾乎遮蔽了整片天空。

　　“那個，惡龍先生，請你……”

　　話音未落。

　　銀色箭芒刺入她瞳孔的刹那，遮天蔽日的黑翼如永夜降臨，將烈日連同死亡的寒意一並隔絕。

　　十分……溫暖。

　　明明在黑暗之中，她卻感到比任何春天都要柔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