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狐狸
深夜,寧氏大廈的會議室依舊亮著燈。
寧陽看著最後一位員工拖著疲憊的身子離開工位,也終於呼了一口氣,喝干杯子中最後一口咖啡,強起精神來到會議室中。
寧海波在巨大的落地窗邊看著城市的夜色,見寧陽走了進來扭頭說道:“來看看吧,這樣的景色以後說不定就見不到了。”
寧陽走上前,呆愣了一瞬,看著城市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不息,然後突然反應過來開口說道:“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來不及了,必須早作打算。”寧海波沉靜的說道。
“最近輿論聲勢沒有那麼浩大了,情況也在一點點的好轉,怎麼就突然要走了?”
“你不懂,但凡有一絲機會他們也會竭盡可能的抓住然後扳倒自己的敵人,更何況最近輿論甚囂塵上,他們不可能不知道,現在的一切只是為了穩住我們的假象,他們要麼不動,要麼一擊必中。”
寧陽回想起今年發生的種種,一直都順風順水的,為何偏偏此時入了別人的彀中,仔細回憶才發現,崩壞的開始就是這些網絡上的輿論開始出現翻轉的一刻。
“這些賤民!”寧陽咬牙切齒的說道。
“說這些都沒有用了,明天!不,今晚,立刻去找關系,聯系移民局的人,最好明天就能把這件事落實下來。”
畢竟寧海波已經卸任,這些事自己在出面有些不太合適,也不知道那些人賣不賣自己幾分面子,好在國外還有點關系,那幾家外資還和自己有所聯系,作為中間人在合適不過。
“我這就安排。”寧陽說道。
“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市長那個老東西到現在都沒回話,可能情況有變,現在就別和他們扯的太近,去找銀行經理吳思平,將集團資產全部抵押然後將款項轉移到海外。”寧海波繼續說道。
“這……這有點難度啊,畢竟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銀行那邊和我們哪怕關系再好應該不會受理的,這已經涉嫌非法轉移資產,這件事要是被發現了他們也不會有好果子吃的。”寧陽有些為難。
“先去召開發布會,就說寧氏集團要在紐交所上市,開拓海外市場,然後去找寧蒙,他手里有黑料,再把吳思平拉下水,這件事就有了七成了。”
“對了,把企業資質什麼的准備好,這件事要報的三分真七分假,讓紐交所審核是假,資產轉移是真,將所有的錢轉移到瑞士銀行的賬戶上,到了國外有這一筆錢不愁東山再起。”寧海波繼續說道。
“好,那我這就聯系經紀人。”寧陽點頭應到。
“不行,你親自去辦,在結果沒有明朗之前切忌打草驚蛇,現在你我處於輿論的中心,無論做什麼都有無數的眼睛盯著,自己先不能亂了分寸,哪怕裝也給我裝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樣,尤其是明天的發布會上!”
“好的。”寧陽垂首應到。
另一邊,市長心事重重的回到家中,妻子已經為他做了一桌豐厚的晚宴。
已經四十多依舊風韻猶存的少婦從廚房走出,將最後一盤菜端上餐桌,然後對他說道:“回來啦,今兒怎麼這麼晚。”
“嗯,有點事需要處理一下,就晚了些。”
“別太累了,看你最近心事重重的樣子,要多注意身體。”美麗婦人關心的說道。
“沒事,芸芸呢?”
“在屋里寫作業呢,我去喊她,芸芸,出來吃飯啦!”她敲了敲女兒的房門。
里面一聲清麗的聲音回應到:“來了來了!”
隨即房門打開,一個高挑的少女走了出來,和自己的父親打了個招呼,然後乖巧的坐在餐桌旁。
一家三口在桌子上慢慢悠悠的品嘗著美味的食物,時不時的妻子和女兒還開開玩笑,一片祥和且其樂融融,仿佛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而最近發生的一切都仿佛壓在自己心上的千斤重擔,而這最後的溫馨宛如空中飄落的最後一根稻草,那微不可及的重量卻將自己深深的按在這片土地之上,鼻子一酸突然就要落下淚來,只能低頭扒飯。
雖然疑惑於自己的丈夫為何今日心情不佳,但也沒太放在心上,吃完一頓飯自顧自的去收拾碗筷去了,而芸芸也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作業。
他坐在陽台的椅子上點起一根煙來,深吸了一口,緩緩地吐出,看著青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逐漸消散,不知想些什麼。
而他的妻子收拾完一切後拿了一件外套走到了陽台披在了他的身上,而沉思的他沒有注意到身後妻子的接近,被嚇了一跳。
“哎呦,你走路不出聲的嗎,嗨!”
婦人看著自己的丈夫被嚇到一顫的有些疑惑的問道:“怎麼了,看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不行就歇一歇,眼下女兒也長大了,該歇歇就歇歇吧,忙了大半輩子了。”
而市長也並沒有搭話,喘過氣來,慢慢的說了一句:“你有想過去國外生活嗎?”
“去國外?怎麼的了?發生了什麼事呢?”她有些擔憂的問,哪怕她在不敏感也應該明白自己的丈夫突然說起這個一定是出了什麼事,頓時一種不好的猜想在她的心頭浮現。
“你,是不是違法了?”她顫抖著聲音問道。
老市長再度點了一支煙,吐出一口煙霧,遮掩住自己的面孔。
“你別管這個,我就想問你,有沒有想過去國外生活一段時間。”
“老公,你是不是犯了事了?”
看著自己的妻子小心翼翼的問到,他也心中一痛。
“你就別問了。”
“你決定要走了嗎?”婦人思索了一會慘然笑道。
他搖了搖頭。
“你這個樣子我很害怕,真的,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你變成這個樣子了,臉上沒有笑容,心里沒有了熱枕,哪里有以前半分模樣,我知道壓力大我也知道我這點心思不值得說出口,但是眼下我必須要說,你想走我不攔你,但是我還有芸芸是一定要留在這里的。”
“你!”他氣急但是看著眼中含淚的妻子又說不出重話來,只能說道。
“這兒有什麼好的,人擠人的,壓力那麼大,芸芸學業也累,工作也不好找,就業形勢也越來越差,空氣也越來越汙濁,不如國外藍天碧草,你不是一直喜歡養花嗎?到時候開個花店,你來當老板娘不好嗎?”
妻子聞言呆愣了一下,隨即咬了咬嘴唇,但還是搖了搖頭,他氣急但還沒等開口就被妻子所打斷。
“你說的很好,如果你不是這個城市的市長,而是一個普通人,那麼你說什麼我也可以支持你,但是唯獨這件事在你這個立場中我不同意,你說國外好國內差,可是再差也是你我長大的地方,是你我心安的地方,是你我的家啊,我們又能去哪里呢?我的父親還有你的母親都埋在這片土地上,我們的根就在這里啊,就算去了國外,開了花店過上了夢想的生活又能怎樣?離了根的花哪怕再鮮艷也有枯萎的一天啊,而這個家中又不止你和我,女兒已經長大了,已經有了自己的看法,正式培養她正確的價值觀人生觀的時候,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決定讓她記著自己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嗎?”
妻子說完安靜的看著他狼狽的模樣然後再度開口。
“你還記得永安鎮嗎?”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他沉默良久無奈的抽了一口煙略微悵然的說道。
“你還記得那會的你嗎?”妻子偏頭問道。
“記得,那段時間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
時間來到十五年前,一場暴雨導致大河突然決堤,而下游的永安鎮幾乎一瞬間就摧毀了大半,洪水將房屋衝垮,將人卷入漩渦之中,當時和自己不對付的鎮長是個外派來的,哪里見過這樣的陣仗,當即就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第一時間撤離了災區,甚至連照顧都沒打,而當時作為書記的他卻毅然而然的挺身而出,救災的部隊還沒到之前就已經開始組織人民進行自救。
將生命財產損失降到了最低,硬著頭皮收繳了所有的食品飲水,除了兒童,病人,老人,其他的成年人開始限量供應,雖然經歷過質疑,經歷過指責,但是頂著壓力他還是堅持下來了,撐到最後物資耗盡,而他已經一天滴水未進,只能趁夜偷偷跑出來,摸出了災難前順手裝在兜里的最後一塊餅干,可是黑暗中他突然被絆倒,伴隨著一聲女人的痛苦呻吟,他呆滯了一瞬,看著虛弱不堪的女人,臉色慘白,嘴唇干裂,看著手里的一塊餅干,顯然她比自己更需要。
他咬著牙,最後把餅干還是塞進了女人的手中,而那個女人,也變成了自己現在的愛人,而當物資耗盡的一刻,他癱坐在地,但是這件事必須瞞下去,但是他面對憤怒的人民毫無辦法,最後還是那個女人願意在憤怒的人群中挺身而出,願意相信他的無私,也許上天真的就差這一點微小的堅持,而所幸無論是受災的人民,還是臨時管理的官員,都堅持住了,阻斷的道路被打通撐到了救災部隊的到來。
而後續聯系不到鎮長的救災部隊,只能自己負責勘探災情,甚至有些年紀輕輕小伙子犧牲在洪水中,所幸三天後便放了晴,後續的人員安置還有防疫救災自然有更上面的人安排,而也就是那個時候,他和那個女人確立了關系。
而後來那個臨陣脫逃的鎮長再次來到這片營地時,說著場面上的官話,渾然不顧人們的臉上便是冷漠和不滿,直到第一塊石頭打在了他的身上,發泄著憤怒,呆滯了一瞬的鎮長宛如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暴怒,但下一刻就被無數的石子打的抱頭鼠竄,而他和愛人看著他的狼狽模樣躲在黑暗中笑得不能自已。
他還記得那個時候愛人的眼眸,幽暗深邃的夜色之中映射著滿天星辰,是那麼的璀璨,而自己是多麼幸運才能擁有。
而後來自己走馬上任,一路升遷,而在離開永安鎮的時候,人們夾道歡迎,他在任五年,抗疫救災,農業推廣,產業振興,將一個位於河道下游多災多難的鎮子打造成了一個全國都能排的上號的經濟重鎮。
市長收起思緒,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自己當時也不過是想要吸引投資罷了,為什麼到最後反而被資本束縛畏首畏尾了呢?
是和寧海波吃飯第一次沒有付錢開始?
還是從寧海波手里接過一盒煙開始?
亦或是從寧海波手中拿到第一筆海外投資開始……
已經忘了,太多次了,仿佛就是一個設定好的全套,用餌料將自己吸引進那陷阱之中,被資本沾染然後難分彼此。
想明白了一切的市長將煙頭掐滅,咳嗽了兩聲,抬頭問道:“真的不想去國外?”
妻子也只是堅定的望著他。
“那就和芸芸到老家待幾天,看看岳丈,等我回來。”他顫抖著說,雖然下了決定但是自己依舊感到恐懼。
“我相信你,我會等你回來。”妻子將他抱在懷里,用自己的擁抱緩解著他的不安。
“對不起,拖累你們了。”
“沒有的事,我其實更喜歡現在的你,就像回到了從前一樣,勇敢又無畏,心里裝著太陽,暖暖的沉甸甸的。”妻子回應到。
“我不配了。”
“你其實一直都配的,至少那些錢你不是一分沒碰嘛。”妻子笑著說道。
呆愣了一刹那的市長頓時心思流轉,一個想法在大腦中成型。
第二天發布會如期舉行,寧陽不僅回應了最近的輿論問題,還說的有理有據井井有條,而宣布征戰國外市場的時候雖然大部分人不看好但是依舊有人願意相信,令人欣喜的是甚至將股價又拉升了一點,至少仿佛一切都在正軌之上,而網絡上的水軍也趁機重新帶節奏,一時間仿佛寧氏集團又成了忍辱負重的代表,也有了一些擁躉,而這一點些許的順利也並沒有停下寧氏的腳步。
傍晚,寧氏莊園外,一個國外的審計機構在國內的代理人受邀上了寧氏的飯局,操著一口流利的國語和寧海波寒暄著相互恭維。
“歡迎你的到來,索菲特先生。”
“寧總許久不見,風采依舊啊。”雖然有些口音,索菲特的國語十分的流利。
“哪里哪里,索菲特先生,上次一別可有些年頭未見了。”
“可不是,還以為寧總家大業大了,已經看不上曾經的盟友了,畢竟你們有一句古話,叫什麼喜新厭舊。”索菲特聳了聳肩毫不在意的搖頭說道。
周圍作陪的人也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半點話茬也不敢接,只當作沒聽見沒看見,一時間氣氛有些肅殺。
寧海波環顧四周,看情況有些冷淡面色一緊,顯然明白了這夾槍帶棒的一句話奠定了今晚怕是自己不出點血便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而自己登門求人也不好發作也只能陪著笑道。
“您這是哪里話,您和龐氏集團可一直都是我們的好伙伴,今年的合作也依舊順利,互通有無嘛,哪里有什麼新舊,不都是一家人。”
寧海波笑著站起來舉杯。
“這樣好了,我先自罰三杯?”
而索菲特端坐原地,伸手示意你可以開始了,甚至連點場面話都不可以講,仿佛就專門為了看他出丑一般。
寧海波一滯,隨即憤怒涌上了心頭,被他的無理氣到了,沒想到十年過去了,這幫老外依舊那麼驕傲的令人作嘔,可是也只能捏緊了酒杯,甚至骨節都有些發青,但還是忍著氣喝下了三杯酒,然後陪笑著示意。
而索菲特也知道做到這一步也就足夠了,起碼自己的意思寧海波已經領會到了,於是也起身說道:“既然寧總這麼有誠意,我也不好拒絕,那麼大家一起敬寧總一個吧,祝生意興隆合作順利!”
這時氣氛才熱烈起來,端杯換盞,喧囂熱鬧,仿佛剛才的對峙不存在一般,而這時索菲特湊了過來說道:“你們寧氏最近有些不大太平?”
“哪有的事,企業大了難免要遭受些風浪,你們的家族企業都百年起步了,應該理解。”寧海波端著杯子掩飾尷尬的喝了一口酒。
索菲特點了點頭,但轉瞬又問道:“可是據我所知寧氏集團的股票此時已經跌去十分之一了,市值已經蒸發了三個億,而這個時候不想著怎麼努力營收,開創新的財富源頭,為何要這麼急著上紐交所上市?難不成你以為上了紐交所就能提升你們的股價了嗎?你以為你們的財報我們的審計看不出問題嗎?”
隨即索菲特繼續壓低了聲音詢問到:“還是說,你們上市是假,其實另有目的?”
說完起身躺在椅子的靠背上,看著寧海波的表情笑容玩味。
寧海波聞言頓時額頭浮上一層汗水,只能干笑兩聲,然後說道:“資本最看重的是信心,是想法,是創新,只要有能前進的希望,那麼資本就不會放棄一個想要進步的企業。”
“說得好!寧總真不愧是白手起家的英才,創立了偌大的寧氏。”索菲特帶頭鼓起了掌,而其他人不明所以也只能鼓起掌來,而尷尬的寧海波也只能拍手迎合。
好在最後也沒出什麼麼蛾子,一頓飯過後,包間內只剩下寧海波和索菲特,兩人飲著茶水,都在心里盤算著,不過一個是如何獲利,另一個則是如何止損,攻守逆位,之前是海外資產需要寧氏作為代理人和本土商會競爭是求著寧氏和本土商會決裂而換來資本的無限支持,而此刻,卻是寧氏求著他們通過審計,然後順利套現移民國外。
兩個老狐狸的試探已經在飯桌上結束,而真正的交鋒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