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軍總院南樓,唐逸不是第一次來,爺爺就是在這里走的,很多疼愛自己的爺爺的摯友也是從這里走的,每次來到這里,他們的音容笑貌仿佛又栩栩如生的浮現在自己眼前。
這一次,是謝老,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
這些年,謝老實際早就說不得話,也沒什麼意識了,可是在病房見到老人靜靜的躺在那里,唐逸心里有些酸楚,又想起爺爺,想起了很多人,這些曾經為建立共和國叱詫風雲的老人們,一個個的終究要老了。
謝文廷一直陪在唐逸身邊,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來到病房套間外的走廊里,謝文廷掏出煙,默默遞給唐逸一顆,唐逸接過,伸手指了指休息室,說:“里面吧。”
休息室里坐著幾名男女,都是謝家的近親,唐逸一早就一一表示過慰問,見到唐逸和謝文廷進來他們就都借故躲了出去,毫無疑問,他們和謝文廷不一樣,見到唐逸時神色都很復雜,一直在暗里明里較勁的兩個家庭,在謝老彌留之際,早已分出了上下高低,而這個壓在謝家人心頭上的大石,以一手之力摧毀謝家三代夢想的人,是來示威的嗎?
坐在黑色真皮沙發上,謝文廷點上煙,默默吸著。
“節哀。”唐逸也不知道對他說什麼好,兩個人的關系有些尷尬。
謝文廷突然笑了下,笑容有些苦澀,或許,不管是什麼人,都有脆弱的時刻吧。
“我沒做好啊,他老人家走的不放心,是我不孝。”面對著自己人生中遇到的最不可思議的對手,一直壓得自己喘不過氣的最強敵人,謝文廷突然說出了從來沒跟任何人講出的話,或許,這一刻,只有他能真正體會自己的心情。
唐逸沒說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老逝世,舉國同悲。
小妹也接到唐逸電話,特意趕回來和唐逸一起參加了謝老的追悼會。
坐在回妙山別墅的紅旗防彈商務車內,小妹一路都輕輕握著唐逸的手,也一直沒說話。或許是她能感覺到唐逸現在沉重的心情吧。
唐逸知道,小妹說不定心里還在嘀咕,謝家老頭子走了就走了唄,有什麼傷心的?
她愛憎分明,對“敵人”從來不會有敬畏之心,不管他威望多高,聲譽多隆。
而謝老,因為自己的關系,想來在她心里是劃入敵人行類的。
和小妹將近一個月沒見面了,偏偏見到了又正值自己心情不佳,唐逸心里歉然,但情緒這類事,卻是人力難以操控的。
小妹這段日子都很忙,是唐逸回京後第一次來到妙山別墅的家,進了客廳,換上可愛的雪白絨拖鞋,搭配著她威風凜凜的軍官制服,別有一番清麗可愛,她看著客廳就說:“咦,和以前不一樣了呢,唐逸,臥房里我的結婚照你沒拆下來吧?”
唐逸好笑的道:“我敢嗎?再說了,是咱倆的結婚照好不好?你一個人能結的成婚嗎?”心情突然就愉悅起來。
小妹也不理他,徑自上樓,想來是檢查唐逸說話的真偽。
小曼和笑笑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首長夫人,但在為大領導服務前接受培訓時,領導家庭成員情況自也有詳細的介紹,早知道首長夫人是某空降軍軍長、少將軍銜。
兩人也早就見過臥室里首長的結婚照,是那種穿傳統服裝拍的照片,聽說首長夫人結婚時剛剛二十歲,照片里的她清麗無匹,給人一種稚嫩的感覺,配上大紅色新娘裝,說不出的高貴雅潔。
後來也跟遼東過來的廚師劉嫂打聽過,知道了寧軍長是軍委寧副主席的獨生愛女,是過世的寧老的孫女,至於個人情況,被劉嫂說的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童話故事里的仙女一般,兩人當時雖然不信,但劉嫂當時近乎虔誠的態度卻給她倆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等見到本人,兩人的震撼可想而知,怎麼看起來比照片上年紀還小呢?
初見面時威嚴女將軍冰山般氣質的驚艷,細看時清麗脫俗美輪美奐的震撼,而恍惚間,在首長面前,她仿佛終於來到了塵世,流露出幾分已為人妻的可愛。
而首長呢,也第一次,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聽著首長小兩口拌嘴似的對話,感覺是那麼的新穎,又是那麼的溫馨。
小曼和笑笑對視一眼,顯然都為自己新奇的發現興奮不已。
第二天辦公時間,李維來到了唐逸的辦公室,好像是有話想說,可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將李維讓到了沙發上,唐逸遞給他一顆煙,就問道:“考察組有結果了吧?”
“恩,都回來了。”李維幫唐逸點煙,貝唐逸自己點了,就將自己的煙點上,笑著說。
唐逸點點頭,也不再問,就這樣靜靜的等著李維開口。
在考察四名地方干部時,其中三位考察的結果都很好,只有江南省梅州市市委書記尤建林出了點問題。
考察組在接到群眾舉報,舉報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尤建林還是鄉鎮干部,主抓計劃生育,當時他管轄的片有一位老大難婦女,家里一窮二白,也不怕罰款,生了三個丫頭又懷孕了,做工作做不通,當時的尤建林年輕氣盛,直接將該婦女送到了縣醫院,家屬不簽字,他直接簽字,醫院就給墮了胎。
以現在的觀點看,尤建林確實違法了,但當時法律制度不健全,各地實行計劃生育時這樣干的干部很多,是以家屬雖然一直上告,尤建林的仕途卻未受到什麼影響,卻沒想到考察組在梅州,又有人舊事重提,寫了舉報信將尤建林的往事抖了出來,考察組暗訪過信里說的村子,確實有這麼碼事。
考察組雖然沒將調查結果寫進正式文件里,但帶隊的二局副局長王喜卻是將這件事向李維作了匯報,畢竟誰也不知道唐部長的真實態度,這是唐部長上任後第一次評議干部,沒人願意擔這個責任。
李維心里罵自己手下這些副局們一個比一個滑頭,但最後也只得出來頂雷,衡量再三之後,一五一十的將尤建林的情況講了,又說:“我認為吧,這是歷史遺留問題,法律還有個訴訟時效呢,何況又是在歷史特定條件下犯的錯誤。如果每個干部都要追究二三十年前的錯誤,都要翻舊賬,那並不能達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唐逸微微點頭,考慮了一下,說:“這樣,這此情況確實不應該出現在考察結果上,但有了問題有了矛盾我們就要解決。我想想,這樣,我叫秘書室以我的私人名義給尤建林同志寫封信,希望他認真對待干群矛盾,歷史遺留問題,那也是問題,要他去做好人家家屬的思想工作,有時候,人家需要的只不過是一句道歉。”
李維笑著點頭,又道:“這封信還是我寫給他吧。”
唐逸就笑,擺了擺手。
十一月初,江南勞動日報全文刊登了《唐逸同志寫給尤建林同志的一封信》,該文除了將書信一字不漏的轉載,更用熱情的筆鋒謳歌了新一代黨和國家領導人以民為本的執政思想。
隨即,《人民時報》、《工人時報》等中央喉舌進行了轉載,在編者按里,對唐逸提出的“歷史遺留問題也是問題,解決歷史遺留問題就是社會的發展”“緊密聯系群眾要從身邊做起”等論點津津樂道,認為隨著時代的進步,我們的黨仍然繼承了黨的優良傳統並且不斷進步,仍然是光榮的黨、是為人民服務的黨。
唐逸翻看《人民時報》時小妹就坐在他身邊沙發上看電視。
小妹有半個月的假,隨即就要投入忙碌的工作中,為明年年初舉行的中俄聯合軍事演習作准備。
“拔的太高了!”唐逸撥通了包衡的電話,畢竟自己不是安副主席的角色,而是剛剛進入中央工作的後起之秀,高度拔的太高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算了,第一次亮相嘛!”包衡笑著說,又道:“這個階段,不算高調。”
唐逸就沒再說什麼。
“蔣金浩,這個人你了解吧?”
蔣金浩是魯東省委副書記,唐逸在黃海的時候蔣金浩是沒入常的副省長,和唐逸有過接觸。
魯東的省長調去了中原省,而部分中央領導准備提名蔣金浩為魯東省人民政府代省長,常委會議通過的話,即將召開的十一月份的政治局會議將會進行表決。
“他,不行。”唐逸很明確的表明了態度,這個人在副省長任上時官聲雖然不錯,但在黃海的那幾年,唐逸可以說對他還是比較了解的。
話筒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想來是包衡在考慮問題,過了一會兒,包衡說道:“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回頭卻見小妹正好奇的翻看報紙,見到唐逸看過來,小妹就說道:“照片不好看。”
她一向實話實說,確實,有份報紙刊登了唐逸的照片,完全沒有唐逸的精氣神,更像一位中年大叔。
唐逸就笑,見客廳沒有別人,笑道:“帥哥就給你一個人看,多好?”
小妹自不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