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裴之珩將孩童抱進屋內。
小孩一進屋不肯下來,抱著裴之珩的手臂哭著鬧著不願松開,身後跟著一對夫妻,粗布衣裳,低眉順眼,模樣略顯滄桑和老態。
楚靈榆極其不喜愛哭鬧的孩童,礙於裴之珩在身前,沒有用雙手捂住耳朵,只是在裴之珩看不到的地方瞪了一眼眼角帶淚的孩童。
孩童看到楚靈榆凶神惡煞的眼神,瞬間閉上哭泣的嘴,躲在裴之珩的身前,用裴之珩的身體擋住楚靈榆的目光。
他窩在裴之珩的懷里不敢抬頭,腦袋偏了一點望向楚靈榆的腳尖。
咧開嘴角,無聲落淚,屋里安靜些許。
裴之珩背對著楚靈榆,故而沒有看見楚靈榆的動作,他虛蹲著身體,摸了摸小孩圓滾滾的頭,從桌子上拿出一些零嘴,遞到小孩的手中。
身後的夫妻誤以為二人也是夫妻,緊張的心略微緩和,便開口道:“姑娘的夫君很會哄孩童。”
楚靈榆點點頭,“嗯……年紀小的師弟們全部都是他在照顧。”
裴之珩陡然轉身,手掌中正放著單獨挑出來的楚靈榆愛吃的桂花糕,他抬眸看了一眼楚靈榆,目光落到楚靈榆的鼻尖。
他不敢看她的雙眸。
目光下移到嘴角,掌心的桂花糕有些發燙,小孩攥著他的衣袖,饞嘴至極,指著他的手掌心小心翼翼說:“吃。”
原來是桂花糕的香氣。
裴之珩搖搖頭,蹲下來,朝小孩溫柔地說:“這一份是留給姐姐的。”
楚靈榆不知道何時來到裴之珩的身後,她勾起嘴角,彎腰微笑,朱釵流蘇隨著晃動起來,耀眼卻又明亮奪目。
“這個是師兄留給我的哦。”楚靈榆用手指從裴之珩掌心捻起來,小聲說道。
小孩似懂非懂地歪頭。
裴之珩拿出符咒,楚靈榆遞給他簪子,插進小孩指尖,一抹鮮紅的血液飄到符咒上,小孩還未來得及嚎啕大哭,身側逐漸出現一位長相一樣的小孩。
他如同受到驚嚇一般,跑到父母的身後。
符咒做出來的小孩學著正常小孩的動作,躲到裴之珩的身後,顫顫巍巍伸出腦袋,偏偏眼角還掛著淚珠,嘴角向下。
楚靈榆拿出銀子感謝他們。
收到銀子的夫妻也知道他們二人是從仙山上下來捉妖的弟子,雙手合十跪拜感謝楚靈榆和裴之珩。
然後開開心心拿了銀子牽著孩子走出屋子。
關上門窗,楚靈榆戳了戳符咒變成的小孩地臉頰。
與普通小孩無異。
隨著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在天邊,天際涌現出成群的黑影,遮天蔽日,整座城池陷入詭異的寂靜中,街道不見行人,屋中沒有光亮。
陣法已和昨日一樣開好,幽冥妖域周圍的師兄嚴陣以待。
楚靈榆點了火燭。
危險在黑暗處延伸。
裴之珩收回給小孩的糖人。
啼哭聲響徹屋內外。
窗戶上突然貼近的黑影,碩大的頭,鋒利的爪子一下一下抓著木質的門和窗,歪頭咔嚓一響,流血的眼睛似乎透過紙糊的窗戶看向裴之珩,血液滲透到窗面,一條血跡沿著窗沿一路向下,所到之處皆有寒冰刺骨。
裴之珩一劍刺去。
窗外的鬼面梟後退幾步,毀壞的窗戶邊緣燃燒藍色火焰。
它們的爪子緊緊鑲嵌在窗戶邊緣,脫落的窗架發出刺耳的聲響,幾個頭從不同的地方冒出來,自身攜帶的妖域寒氣,正一點點侵蝕房間。
陣法在窗下,從窗口爬出的鬼面梟會落到陣法被傳送到幽冥妖域。
只是它們不走尋常路,不愛破窗跳進來。
暗處的裴之珩果斷走出來,一手牽著符咒變成的小孩,一手持劍,站在陣法前。
見到孩子的鬼面梟果然眼冒綠光,爭先恐後從既定的陣法闖過來。
再一次踏出邁向幽冥妖域的腳步。
楚靈榆在房間最暗的角落,身軀緊貼牆壁,抬頭望向屋中四角。
一個一個重蹈覆轍的鬼面梟都不是那天晚上出現在自己閨房外的鬼面梟。
它去哪里了?
不能開窗開門的禁忌被打破。
楚靈榆總感覺上方有一雙,不對,很多雙眼睛看著自己。
她將焚燒符咒捏在指尖,在黑暗中緩慢移動身體。
屋頂上方傳來一聲巨響,整個房子的屋檐被掀翻,石牆坍塌,灰塵鋪面,當時楚靈榆選了最靠邊的這所房子,也是怕有其他變故。
沒想到變故這麼快,昨夜給裴之珩給楚思明遞了一封信:
鬼面梟妖力深厚,雖從幽冥妖域跑出來,想必修為極高,願思明師弟多多帶些師兄師姐前來相助,聯手除妖。
妖邪之氣從天而降。
整個房間猶如踏進寒冬,寒涼的冰霜一寸寸蔓延,裴之珩以修為護陣法,對抗鬼面梟的妖力。
修煉千年的妖,凌空的爪子輕輕一踏,沒有施加外力,裴之珩的腰身彎曲一些,他向前邁出一步,再一次挺直脊梁。
衣裳破裂,高抬抵抗妖力的雙手扭曲彎折,雙臂的青筋猙獰,脖頸密密麻麻的汗珠順著裸露的肌膚流下去。
地面寒霜攀爬到鞋尖,寒意滲透穿破鞋襪,滲透到身體。
上熱下寒,裴之珩被強硬按壓住了一條腿,致使他單膝跪地。
楚靈榆發覺裴之珩的腿不太對勁。
指尖緊握的焚燒符被她重重扔了出去,落到符咒做的小孩身上,瞬間燃起大火,跌倒在裴之珩的腳邊。
四周的冰霜漸融。
凍僵的腿有了少許暖意,也能夠站起身來,裴之珩調整呼吸,氣俱丹田,屋外的無邪劍不斷驅趕鬼面梟來到陣法前。
而上空蟄伏的鬼面梟終於找到躲藏在暗處的楚靈榆。
它落到狹窄的房子里,五六顆腦袋扭到一處,掙脫不開,但每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一動不動的楚靈榆。
距離很近。
楚靈榆用了掩蓋身體的符咒,屏住呼吸,緩步挪動到其他位置,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小心又謹慎。
手中緊握有邪劍,楚靈榆再一次嘗試拔劍,泛白的指尖使出最大力氣,額角細密的汗珠,紋絲不動的有邪。
這一刻楚靈榆恨極了焚天惡谷的妖龍。
面前的鬼面梟在不斷靠近,楚靈榆無處可逃。
不遠處的裴之珩忙著引屋外的鬼面梟去幽冥妖域,無暇顧及楚靈榆。
緊貼牆壁的身軀已經感受到來自幽冥妖域的寒霜。
楚靈榆微微側頭拔下頭頂的劇毒蛇骨簪。
她想活下去,可即便是死,也不該讓鬼面梟好過。
她高高舉起充滿力量和堅實的手臂,手中攢緊的簪子,另一只手指尖夾著燃燒符咒,手腕有一個漆黑的鐲子,斷角的頭和蛇尾首尾相接。
身後牆壁上暗處發生詭變,黑暗里匯聚起來的黑色影子,逐漸組成蛟龍模樣。
鬼面梟張開傾盆大口要活吞楚靈榆,碩大的眼珠子從上到下翻轉,只有眼白,沒有眼珠,牙齒上的腐肉散發惡臭,血液回流從嗓子眼來到嘴角,又流到石地面,流到楚靈榆的腳尖。
她的鞋子被血跡染成紅色,位置已經暴漏出來。
楚靈榆用盡全身力氣跳起來,狠狠扎向它的眼白。一道黑血從眼白迸射出來,濺落在楚靈榆的臉頰上。
另一只頭毫無征兆的靠近楚靈榆,瞬間被牆壁上的蛟龍黑影咬斷脖子,掙扎嘶吼的聲音盡數吞沒,高昂的頭顱將剩余身軀甩到空中,黑暗中吃下這不怎麼美味的東西。
楚靈榆跌落在地,雙手撐起身軀不倒,青絲遮擋面容。
明亮的光透過烏雲縫隙照射城池和街道,也落到楚靈榆破碎無力的身軀上,黑暗不在籠罩,月光粼粼下,雙眸看向自己沾染血跡的雙手。
而面前的修為最高的鬼面梟已經消失不見。
一股令人欣喜的靈力游走在楚靈榆全身。
簪子上還殘留令人作嘔的血肉。
楚靈榆如獲珍寶捧起簪子,在思考到底什麼緣由。
天邊出現劍修弟子匆匆而來的身影。
他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神女劍坍塌,幽冥妖域的妖和獸潛逃人界魔界鬼界。
